第13節

感到自己孤獨絕望的一天,他把酸奶罐、扁擔、材料寄放在一家餐館,去找了費爾哈特。他擠上一輛紅色的、人擠人、滿是汗味的伊斯坦布林市府公交車,兩小時後來到城邊的加齊奧斯曼帕夏。他好奇地看著雜貨店門口當作櫥窗擺放的冰櫃,發現這些地方也都被酸奶公司佔領了。後街上,在一個冰櫃的櫥窗裡,擺放著按公斤出售的罐裝酸奶。

乘小公共來到城外的加齊街區時,天開始黑了。街區建在一個大陡坡上,他一直走到街區盡頭的清真寺。山後的森林,是伊斯坦布林盡頭的天然綠色邊界。然而很顯然,儘管有鐵絲網,遷入城市的人們還是從邊邊角角竊取了森林土地。麥夫魯特覺得,牆上貼滿了革命標語和鐮刀鐵錘、紅星圖畫的街區,遠比庫爾泰佩和杜特泰佩還要貧窮。他希望遇上一個被趕出庫爾泰佩的阿拉維派熟人,懷著對某種未知的東西的恐懼,像醉鬼一樣在街上游逛,去了最擁擠的咖啡館。然而,儘管他一路說著名字打聽,也沒有得到任何關於費爾哈特的訊息,也沒遇見一個熟人。四周完全變黑後,連路燈都沒有的加齊街區,遠比一個偏遠的安納托利亞小鎮,更讓他的內心充滿沮喪。

回到家他一直手淫到早上。弄完一次,射精放鬆後,他就羞愧和自責地想不要再有下一次了,為此他還對自己發誓。過一陣後,他又害怕因為失信而造孽。而確信是否造孽的最好辦法就是立刻再手淫一次,並且永遠忘記這個壞習慣。於是,兩小時後,他又最後手淫了一次。

有時他的腦子,會讓他去想一些其實他壓根不願意想的事情。比如,質問真主的存在;或者腦海裡閃現出一些最無恥的詞彙;抑或是,像電影裡那樣,眼前出現整個世界轟然爆裂成碎塊的景象。這些都是他自己想的嗎?

因為不去上學,他每週只剃一次鬍子。他感覺,內心的陰暗在尋找所有暴露的機會。他連續兩週沒剃鬍子。當他鬍子拉碴的樣子開始嚇到那些喜歡帶奶油的酸奶和在乎衛生的顧客時,他決定剃鬍子了。儘管房子不像以前那麼昏暗(他也不記得以前房子裡為什麼那麼昏暗),他還是像爸爸那樣把剃鬍子用的鏡子拿去了外面。剃掉絡腮鬍後,他接受了一個從一開始就佔據腦海一角的想法。他擦掉臉上、脖子上的剃鬚泡沫,看了一眼鏡子:現在他蓄起了一撮小鬍子。

麥夫魯特不喜歡自己蓄小鬍子的樣子,不覺得自己「帥氣」。那個人見人愛的嬰兒臉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街上見過的上百萬男人中的一個。覺得他友善的顧客、問他有沒有唸書的阿姨、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眼睛的戴頭巾的年輕女傭,會喜歡他這個樣子嗎?儘管他沒用剃刀去剃,但是他那小鬍子的形狀已經跟眾人的一樣了。他不再是那個被姨媽抱在懷裡親吻的孩子了,這讓他傷心。他知道自己進入了一個不可逆轉的階段,他同時也感到,這個新模樣賦予了自己力量。

手淫時,他間接想到的、其實一直以來禁止自己去想的事情,可惜現在卻時常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裡:他二十一歲了,還從未和女人上過床。他想娶的漂亮、戴頭巾、正派的女孩,婚前是不會和自己上床的。反正他自己也不願意娶一個婚前就和他上床的女孩。

然而,首要問題不是婚姻,而是擁抱一個好女人、親吻她、能夠和她做愛。麥夫魯特把這種慾望和婚姻分開看待,可是沒有婚姻,他就得不到性愛。他可以和一個對自己感興趣的女孩認真交往(可以去公園、電影院,可以在某個地方喝汽水),給她留下將要結婚的印象(這一定是最難的部分),然後跟她上床。但是,只有心眼壞、自私的男人才會做出這樣不負責任的事情,麥夫魯特不會。更何況,眼淚汪汪的女孩的哥哥和爸爸之後可能會來揍他。在不製造麻煩、不被家人知曉的情況下,男人只能和不戴頭巾的女孩上床。而麥夫魯特知道,任何一個在城裡出生長大的女孩,(不管小鬍子讓麥夫魯特變得多英俊,)決不會對自己感興趣。最後的出路就是去卡拉柯伊的妓院,麥夫魯特從沒去過那裡。

快到夏末時,頭一天他從哈桑伯父雜貨店的門口經過,第二天夜裡,有人敲門。見是蘇萊曼,麥夫魯特的內心充滿了幸福,他真誠地擁抱堂兄弟時,發現蘇萊曼也留起了小鬍子。

蘇萊曼:「你是我的兄弟。」麥夫魯特對我說,他那樣真誠地擁抱我,讓我的眼睛也溼潤了。看見我倆不約而同地留起了小鬍子,我們都笑了。

「但是你的鬍子是左派的樣子!」我說。

「怎麼會?」

「別裝了,左派的人才留邊角剃成三角的鬍子。你仿效費爾哈特了?」

「我沒仿效任何人。我沒有刻意去剃,隨手就剃成這樣了……這麼說來,你也剃成理想主義者那樣的了。」

我們把鏡子從架子上拿下來,看了一下彼此的鬍子。

「你別去村裡的婚禮。」我說,「但你去考爾庫特兩週後在梅吉迪耶柯伊的夏希卡婚禮禮堂舉辦的婚禮。你別學穆斯塔法叔叔的樣,不要喜怒無常地和我們吵架,別把一家人弄散。你看,庫爾德人、阿拉維派人多團結。他們先一起為一個人蓋房子,然後為另外一個人,然後再為另外一個人。一個人一旦在一個地方找到工作,就馬上把村裡、部落裡剩下的人叫到身邊。」

「我們從村裡也是這麼過來的,有什麼呀!」麥夫魯特說,「你們阿克塔什一家人是賺到了,可我和爸爸不管怎麼努力,還沒能分享到伊斯坦布林的好處。我們的地皮也消失了。」

「麥夫魯特,我們沒有忘記地皮有你的份。哈吉·哈米特·烏拉爾是個非常公正、樂於助人的人,如果沒有他,我哥哥考爾庫特也不可能湊到結婚的錢。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還有兩個漂亮女兒,咱們讓大的那個跟你結婚,據說她很漂亮。誰讓你成親,誰庇護你、保護你,人在城裡是無法忍受孤獨的。」

「我自己找一個姑娘成親,不需要任何人幫助。」麥夫魯特固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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