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從村裡娶姑娘

我的女兒不出售

考爾庫特:去年的戰爭和大火之後,多數阿拉維派人在半年裡離棄了街區。有些人去了遠處的其他山頭,比如奧克泰佩,另外一些人去了城外的加齊街區。祝他們好運!但願他們在那裡不會麻煩我們國家的警察和憲兵。如果一條國際先進的六車道高速公路,以八十公里的時速向你的雞窩和無地契的一夜屋展開,再說「革命是唯一齣路!」,你就只能騙騙自己了。

散漫的左派團體撤離後,區長開具的地皮紙的價格便立刻上漲。隨之出現意圖圈下新地皮的精明之人和武裝團伙。年邁的哈吉·哈米特說要給清真寺買地毯時,「他趕走了賓格爾和埃拉澤的阿拉維派人,侵吞了他們的地皮,讓他自己出錢。」這樣背後說閒話的人以及那些一毛不拔的人,便馬上根據新的建築規劃,收集了地皮和地皮紙。哈米特先生也在庫爾泰佩開始了新的建築工程。他在哈爾曼泰佩又新開了一家麵包坊,還不惜工本地為他從村裡帶來的單身工人,建造一棟帶電視、祈禱室和空手道館的宿舍樓。服完兵役,我當上了這個宿舍樓施工隊的隊長和建材商店的供給組長。每逢週六,哈吉·哈米特先生就在宿舍樓的食堂,和民族主義者單身漢們一起吃飯,他們喝阿伊蘭,吃肉、米飯和沙拉。我成親也得到了哈米特先生的慷慨資助,在此我向他表示感謝。

阿卜杜拉赫曼:我的大女兒維蒂哈十六歲了,為了給她找一個如意郎君,我費盡了心思。當然,說親這種事最適合女人們在洗衣服、洗澡、購物、做客時來做,但我那沒孃的孩子們既沒有媽媽,也沒有姨媽和姑媽,只好由我來給她們說親了。得知我專門為此事坐大巴去伊斯坦布林的人,立刻開始說,我要為漂亮的維蒂哈找一個有錢的丈夫,說我會把禮金裝進口袋裡買酒喝。我聽到這些閒話了。他們說閒話、嫉妒像我這樣一個殘疾人的原因是,儘管脖子歪,但我是一個能夠和女兒們幸福生活、懂得享受人生、知道喝點小酒的幸運之人。只有騙子才說我喝醉了就打老婆;不看看自己的歪脖子,為了和貝伊奧盧的女人們吃飯去伊斯坦布林。到了伊斯坦布林,我去了上午賣酸奶的人常去的咖啡館,見到了依然還在上午賣酸奶、晚上賣缽扎的老朋友。自然我也不能立刻說,「我是來為女兒找丈夫的!」先要噓寒問暖一番,繼而建立起一些友情,如果晚上一起去酒館,那麼推杯換盞中也就順理成章地說開了。我們在阿克謝希爾水晶照相館拍的一張維蒂哈的照片,可能是聊天時,我從口袋裡掏出來炫耀著給他們看了。

哈桑伯父:我不時從口袋裡拿出居米什代萊女孩的照片看一眼,是個漂亮的女孩。有一天我在廚房給薩菲耶看了照片。「薩菲耶,你覺得怎麼樣?」我問她,「這個女孩嫁給考爾庫特合適嗎?她是那個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的女兒。她爸爸來了伊斯坦布林,去我的雜貨店坐了一會兒。以前他也是個勤快人,只是體質虛弱,被酸奶的扁擔壓彎了脖子,回了村裡。顯然,他現在沒錢了。阿卜杜拉赫曼是個非常狡猾的人。」

薩菲耶姨媽:我的孩子考爾庫特,建築工地、宿舍樓、汽車、司機、空手道,忙得焦頭爛額。我們很想讓他結婚,可他是個非常強硬、高傲的人。如果我說,你二十六歲了,我回村裡去給你說親,他一定會說,不,我自己在城裡找。如果我說,好吧,你自己在伊斯坦布林找個姑娘結婚,他又會說,我要一個乾淨、聽話的女孩,這樣的女孩在城裡是找不到的。於是,我把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漂亮女兒的照片,塞到了收音機旁的角落裡。考爾庫特回到家,累得只看電視,廣播他只聽賽馬訊息。

考爾庫特:包括我媽媽,誰都不知道我也在玩賽馬。我玩賽馬是樂趣,不是賭博。四年前,我們在一夜屋又加蓋了一個房間。我一個人住在那裡,聽電臺實況轉播的賽馬節目。這次,我看天花板時,彷彿有道光落在了收音機邊上,我覺得照片上的那個姑娘在看我,那個眼神會在人生中一直給予我安慰。我滿心歡喜。

後來,在談話間我問道:「媽媽,收音機邊上的女孩是誰?」「她是我們那裡的,居米什代萊村的!」她說,「像個天使,是吧?你娶她如何?」「我不要農村的女孩,」我說,「尤其是這種四處散發照片的女孩,我可不要。」「才不是呢。」媽媽說,「她那個歪脖子爸爸從來不給人看照片,他嫉妒自己的女兒,把追求者全趕出了家門。你爸爸知道這個害羞的女孩漂亮,所以從他手裡搶來了照片。」

我相信了這個謊言。也許你們完全知道這是謊言,笑話我那麼容易就上當了。那麼,我要對你們說:嘲笑一切的人既不能真正地愛上誰,也不能真正地信仰真主,因為他們是傲慢的人。而愛上一個人,則跟愛真主一樣,是一種神聖的情感,除了那個他愛的女孩,不會再對任何人痴迷。

據說她的名字叫維蒂哈。一週後,我對媽媽說:「我無法忘記這個女孩,我回村一趟,見她之前先偷偷地跟她爸爸談一談。」

阿卜杜拉赫曼:女婿人選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孩子。他帶我去了酒館。我沒說她是我的女兒,我最親密的人,他不懂這些。他在伊斯坦布林掙了點錢,被寵壞了。依附著裡澤人哈吉·哈米特先生,又開著福特車,他就以為一個手上有點錢、練過空手道的暴發戶,可以用錢得到我的女兒,這讓我的尊嚴蒙羞。我說了好幾遍,我的女兒不出售。旁邊桌上的人也聽見了,皺起眉頭看我們,隨後好像聽到笑話一樣笑起來。

維蒂哈:我十六歲,不再是個小孩了。像所有人一樣,我也知道爸爸想讓我嫁人,但我裝作不知道。有時我夢見一個壞男人不懷好意地跟著我……三年前我在居米什代萊讀完了小學。如果我去了伊斯坦布林,今年就該讀完初中了,但我們村裡還沒有女孩讀完初中。

薩米哈:我十二歲,小學最後一年。有時維蒂哈姐姐來學校接我。有一天,回家的路上,有個男人跟著我們。我們沒說話一直往前走,我也像姐姐那樣沒有回頭看。我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徑直去了雜貨店,但我們沒進去。我們穿過昏暗的街道、經過瞎子家前面凍得瑟瑟發抖的楓樹,從後面的街區繞回了家裡。那男人也一直跟著我們。我姐姐一臉嚴肅。「一個蠢貨!」進家門時我生氣地說,「男人全都是蠢貨。」

拉伊哈:我十三歲。去年唸完了小學。維蒂哈有很多追求者,據說這次這個來自伊斯坦布林,其實他是一個傑奈特普納爾村賣酸奶人的孩子。維蒂哈就想去伊斯坦布林,可我壓根不願意她喜歡上那個男人結婚走掉。因為維蒂哈一結婚,下一個就該輪到我了。我還有三年時間,但是等我到了維蒂哈的年齡,他們可別來追求我,如果追求我怎麼辦,我一個也不要。他們總對我說:「拉伊哈,你好聰明。」我和歪脖子爸爸在視窗看著維蒂哈和薩米哈從學校回來。

考爾庫特:我滿心謙恭地一路看著我愛的人和她的妹妹放學回家。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和照片相比,這次相見讓我內心充滿了更加深切的愛戀。她的身材、長長的胳膊都很漂亮。我感謝真主。我知道,如果不娶她,我就不會幸福。一想到狡猾的歪脖子要拿我的愛情討價還價,我就生氣。

阿卜杜拉赫曼:在女婿人選的一再堅持下,我們在貝伊謝希爾又見了一面。我沒說,如果你真愛上了,就不會討價還價。維蒂哈和另外兩個女兒的命運和姻緣全都掌握在我的手裡,所以我兩腿發抖地去了餐館、坐下,喝第一杯酒之前,我又說了一遍:「對不起小夥子,我非常理解你,但是我的漂亮女兒絕不出售。」

考爾庫特:固執的阿卜杜拉赫曼還沒喝完第一杯酒就一一歷數了他的要求。不光是我,我爸爸、蘇萊曼,即便我們一起努力,即便借債、賣掉杜特泰佩的房子和我們在庫爾泰佩圈的地皮,我們都娶不起他的女兒。

蘇萊曼:我們認定,在伊斯坦布林,只有哈吉·哈米特先生的財力和實力才能夠解決我哥的愛情難題。於是,我們在他第一次參觀宿舍樓時,為他安排了一個空手道表演。穿著統一服裝、剃了鬍子、乾乾淨淨的工人們也好好地表現了一番。吃飯的時候,哈米特先生讓我和哥哥坐在他的兩旁。哈米特先生去麥加朝覲過兩次,擁有那麼多地皮、財產和手下人,還建造了我們的清真寺。看著眼前這位令人尊敬的老者鬚髯雪白,可以如此這般靠近他,我感覺自己很幸運。他則把我們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問起了我們的爸爸(「哈桑為什麼沒在?」他問,他記得爸爸的名字),還關心了我們家的情況,我們最後蓋的房間、加蓋的那半層樓和樓外的樓梯,甚至還問到了我爸爸和穆斯塔法叔叔一起圈下、一起從區長那裡拿到紙的那塊空地的位置。其實,這些地皮的位置,每塊地皮的旁邊、對面是誰的地皮,在那裡建好的和建到一半的房子,哪些合夥人之間有爭鬥,誰在一年裡蓋起了哪些樓、哪些店鋪,再到它們的牆壁和煙囪,他都在關注。電線鋪到了哪裡、水通到了哪個山頭的哪條街道、環城公路從哪裡經過,他全都一清二楚。

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小夥子,你很痴情啊,很痛苦是嗎?」我問道。他害羞地不敢看我。他害羞,不是因為他痴迷地愛上了一個人,而是因為他的朋友得知了他的戀情,而他又不能獨自搞定這件事。我扭身對他那個肥胖的弟弟說:「但願我們能夠解決你哥的心事,但是他犯了一個錯,你不要犯。你叫什麼名字?蘇萊曼,我的孩子,你要像你哥哥那樣,用整個靈魂去愛一個姑娘……結婚後你去愛。好吧,你著急,那就在訂婚後,要不定親後……至少要在確定了禮金之後。但是在這之前,像你哥哥那樣,先愛上然後去和女孩的爸爸坐下來為禮金討價還價,那麼狡猾的爸爸就會問你要整個世界。在我們的世界裡有兩種愛情。第一種,你對她一無所知而愛上她。多數夫妻,如果結婚前有些認識,他們是絕對不會愛上彼此的。先知穆罕默德因此認為,結婚之前的親近是不合適的。另外一種就是結婚之後,有人因為他們在一起度過了一生而愛上了彼此,而這也是不認識就結婚的一個結果。」

蘇萊曼:「先生,我本來就不會愛上我不認識的女孩。」我說。「你說的是你認識的女孩,還是不認識的女孩?」容光煥發的哈吉·哈米特先生問道,「其實最美的愛情,還不是認識,而是對一個從未謀面的人懷有的愛戀。比如盲人可以是很好的戀人。」哈米特先生哈哈大笑起來。他的工人們也不知所云地跟著笑起來。離開時,我和哥哥一起滿懷敬意地吻了哈吉·哈米特先生有福氣的手。就剩下我倆時,哥哥在我的肩上重重地打了一拳,他說:「我們倒要看看你在城裡會認識什麼樣的女孩跟她結婚……」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