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麥夫魯特的高二,也是在留級一年後艱難通過的,因此他完全放棄了上課,甚至連考試的日子也不去學校。他爸爸對此也心知肚明,麥夫魯特也甚至不再說「明天有考試!」做出複習功課的樣子。

一天晚上,他想抽菸,便立刻去了費爾哈特家。後院裡,他看見費爾哈特身旁的一個年輕人正在往一個桶裡倒什麼東西攪拌著。「這是燒鹼。」費爾哈特說,「往裡面倒一點麵粉就變黏了。我們去貼海報,要不你也跟我們去。」他轉身對那年輕人說,「麥夫魯特是個好孩子,跟我們是一心的。阿里,他是麥夫魯特。」

麥夫魯特和個子高挑的阿里握了手。阿里給麥夫魯特遞了支香菸,是巴夫拉香菸。麥夫魯特加入了他們。他相信自己是因為仗義才去做這件危險事情的。

在昏暗的小路上,他們慢慢地往前走,沒被任何人發現。看見一處合適的地方,費爾哈特立刻停下來,放下手裡的桶,用刷子把鹼性的糨糊整齊地刷到一面牆上。與此同時,阿里從腋下抽出一張海報,熟練地快速開啟並貼到粘溼的牆面上。阿里往牆上貼海報時,費爾哈特手裡的刷子則快速地在海報的背面,特別是邊角上劃拉一下。

麥夫魯特負責放哨。杜特泰佩下面街區裡一對去別人家看完電視說笑著回家的夫妻,還有一個嚷嚷「我不要睡覺」的小男孩,(他們差點就撞到貼海報的人了,但沒看見他們。)經過他們身邊時,他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貼海報,類似晚上出去當小販,都是在家裡像巫師那樣把一些液體和粉末攪拌在一起,然後走進黑暗的街道。只是小販會發出噪音,搖鈴叫賣,而貼海報的人則必須像夜晚一樣靜默。

為了不經過下面的咖啡館、市場和哈吉·哈米特的麵包坊,他們繞道而行。到達杜特泰佩後,費爾哈特開始輕聲說話,麥夫魯特則感覺自己是一個潛入敵人陣地的游擊隊員。這次費爾哈特放哨,麥夫魯特提著水桶用刷子往牆上刷糨糊。開始下雨了,街道變得安靜下來,麥夫魯特聞到了一種怪異的死亡氣息。

遠處的一聲槍響,迴盪在山頭間。三人停下腳步面面相覷。麥夫魯特第一次仔細揣摩著唸了海報上的字:殺害侯賽因·阿爾坎的兇手將得到清算tmlkhp-mlc。下面有鐮刀鐵錘和紅旗組成的某種邊飾。麥夫魯特不知道侯賽因·阿爾坎是誰,但他知道,侯賽因、費爾哈特和阿里一樣都是阿拉維派,他們願意被稱作左派。麥夫魯特因為自己不是阿拉維派,既內疚,又有一種優越感。

雨越下越大,街道也愈加安靜,狗吠也停止了。當他們在一個篷子下面避雨時,費爾哈特輕聲告訴麥夫魯特,兩週前侯賽因·阿爾坎從咖啡館回家時,被杜特泰佩的理想主義分子開槍打死了。

他們走進了麥夫魯特伯父家的街道。這個家,自從來到伊斯坦布林,麥夫魯特已經去過上百次。在這個家裡,他和蘇萊曼、考爾庫特還有姨媽度過了許多幸福的時光。然而,此時用一個貼海報的憤怒左派的眼光看這個家時,他認同了爸爸的憤怒。他們一起蓋起的這個房子,被伯父和他的兩個兒子,也就是阿克塔什一家人,堂而皇之地從他們的手上搶走了。

四周寂無一人。麥夫魯特在房子後牆最顯眼的地方,刷上很多糨糊,阿里貼上了兩張海報。院裡的狗熟悉麥夫魯特的氣味,搖搖尾巴,一聲沒響。他們在房子的後牆和側牆上也都貼上了海報。

「夠了,他們要看見了。」費爾哈特小聲說道。他對麥夫魯特的憤怒感到恐懼。做一件違禁的事情所獲得的自由感,讓麥夫魯特忘乎所以。濃烈的燒鹼灼燒著他的指尖和手背,他已被雨淋溼,但毫不在意。他們在空曠的街道上一路張貼海報,爬上了山腰。

哈吉·哈米特·烏拉爾清真寺面向廣場的牆上,寫著大大的「禁止張貼海報」,而字的上面卻張貼著肥皂和洗衣粉的廣告、民族主義者和理想主義者協會的「神靈保佑突厥人」的海報,以及《古蘭經》培訓課的通告。麥夫魯特興致勃勃地在所有這些紙張上面刷了糨糊,沒過多久,他們就用自己的海報把整面牆壁裝飾一新了。天井裡也空無一人,他們在天井的內牆上也貼上了海報。

他們聽到一聲巨響,那是門被風吹撞後發出的聲響,但一開始他們以為是槍聲,撒腿就跑。麥夫魯特感到桶裡晃出的糨糊濺到了身上,但他依然不停地奔跑。他們跑離了杜特泰佩,帶著對恐懼的羞愧去了別的山頭,一直幹到把手上所有的海報貼完。大功告成時他們發現,手上某些地方被強鹼燒得火辣辣的疼,已經開始滲血了。

蘇萊曼:就像我哥說的那樣,該死的阿拉維派在清真寺的牆上貼滿了共產黨的海報。其實阿拉維派是一些與人無害、安靜、勤奮的人,但是庫爾泰佩的一些冒險家,用共產黨的錢來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這些馬克思——列寧主義者首先想到的是爭取烏拉爾他們從裡澤帶來的單身漢,想讓他們加入共產主義和工會事業。當然,裡澤的單身漢們來伊斯坦布林是為了掙錢,而不是像他們那樣做蠢事。他們無意成為西伯利亞勞動營裡的俘虜。因此警覺的裡澤人挫敗了這些阿拉維派共產黨的企圖。烏拉爾他們向警察通報了庫爾泰佩的共產黨——阿拉維派人。便衣警察和土耳其國家情報局的人,開始來咖啡館抽菸(像所有公務員那樣,他們也抽新哈爾曼牌香菸),看電視。事情的背後則是,烏拉爾他們認為,阿拉維派庫爾德人很多年前在杜特泰佩圈下的地皮是他們的,並且蓋上了房子。杜特泰佩的那些老地皮、他們在庫爾泰佩蓋了房子的地皮,全都是他們的!是這樣嗎?我的兄弟,如果你沒有地契,那就是區長說了算,明白嗎?區長裡澤人·日扎也站在我們這一邊。原本如果佔理,你的內心就是坦蕩的,如果內心坦蕩,你就不會半夜跑來我們的街上張貼共產黨的宣傳海報、在清真寺的牆上張貼無神論告示。

考爾庫特:十二年前,我從村裡來到爸爸身邊時,杜特泰佩的一半以及其他山頭幾乎還全都是空的。那時,不僅像我們這些在伊斯坦布林連睡覺地方都沒有的人,就連在市中心有職業的人也跑來掠奪了我們這些山頭上的地皮。主路上的那些藥廠和燈泡廠,與日俱增的新廠房,需要免費的地皮給他們廉價使用的工人建造住處。因此,對於私自佔有國家空地的行為,沒人吱聲。於是,圈下地皮就歸你的訊息立刻傳開了,很多精明的人,包括市中心的公務員、教師,甚至店主,都跑來我們的山頭圈地,指望有一天可以變現。沒有官方的地契,怎麼能擁有個人的地皮呢?你或者在國家視而不見的一個夜晚,在地皮上蓋起房子住進去,或者持槍在那裡守著,或是出錢僱人持槍守在那裡。這還不夠,你還要和他們交朋友,跟他們分享你的吃喝,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你看守地皮,不至於等到發放地契的那一天,有人說:「官員先生,其實這是我的地皮,我有證人。」這事做的最好的是我們的長者裡澤人哈吉·哈米特·烏拉爾。他讓自己從村裡帶來的單身漢在他的工地和麵包坊裡幹活,給他們麵包(其實麵包也是他們烤的),還讓他們像士兵那樣守衛他的地皮和工地。其實,在城裡把來自裡澤農村的這些人立刻當成士兵使喚並非易事。為了培訓這些來自農村的朋友,我們馬上免費讓他們成為協會和阿爾泰空手道和跆拳道館的會員,讓他們知道泛突厥主義的含義是什麼、中亞在哪裡、李小龍是誰、藍帶的意思是什麼。為了不讓這些在麵包坊和工地上累得精疲力盡的孩子,成為貝伊奧盧夜總會的妓女和左派協會里莫斯科派的誘捕物件,我們帶他們去梅吉迪耶柯伊的協會,讓他們看適宜的家庭電影。對我們的事業堅信不疑、素質優良的這些年輕人,看到牆上被奴役的突厥人生活的中亞地圖,都會熱淚盈眶,我把他們吸收為我們的會員。通過這些努力,我們在梅吉迪耶柯伊的理想主義者組織和民族主義者軍隊,不僅從軍事上,也在心智上壯大了起來,並開始向別的山頭擴張。共產黨很晚才反應過來,他們失去了對我們山頭的控制。第一個明白過來的人,是狡猾的費爾哈特的爸爸,麥夫魯特喜歡和他交朋友。這個野心勃勃、貪得無厭的傢伙,為了能夠佔有圈下的地皮,立刻在那裡蓋起了一座房子,並舉家從卡拉柯伊搬了過來。隨後,為了保住他們在庫爾泰佩圈下的地皮,他從賓格爾農村喊來了其他的庫爾德阿拉維派同志。被殺的侯賽因·阿爾坎是他們村的人,但是誰殺了他,我不知道。惹是生非的一個共產黨被殺後,他的朋友們首先遊行、喊口號、貼海報,葬禮結束後則四處攻擊、打砸。(因為滿足了他們肆意破壞的需求,所以他們其實非常喜歡葬禮。)但是,隨後當他們明白也會輪到自己時,就馬上理智起來,要麼逃離,要麼放棄共產主義信仰。而我們的思想卻這樣慢慢地傳播開來了。

費爾哈特:我們的烈士侯賽因大哥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我爸爸把他從村裡帶來,讓他住進了我們蓋的一處房子。毫無疑問,是烏拉爾他們豢養的人半夜開槍擊中了他的後頸。然而,警察調查到最後卻指責我們。我知道,在烏拉爾他們的支援下,法西斯們近期會來襲擊庫爾泰佩,把我們一個個清除掉。但是我既不能跟麥夫魯特透露(擔心他很單純地去告訴烏拉爾他們),也不能跟我們的人說。左翼阿拉維派年輕人當中的一半是莫斯科派,另一半是毛派。由於觀點不同,他們經常相互打鬥,因此即便我告訴他們將失去庫爾泰佩也於事無補。很遺憾,對於我們的事業,我並不相信,儘管我應該相信。我的想法是日後經商創業,另外,我也渴望考上大學。但是,像多數阿拉維派那樣,我是一個世俗的左派,我也非常厭惡殺害我們的理想主義分子和反左派組織。我們的人被殺害後,即便明明知道最終我們會失敗,我還是會去參加葬禮,高喊口號揮舞拳頭。我爸爸也意識到了這些危險,因此說:「要不我們賣了房子離開庫爾泰佩吧?」然而所有人都是他帶來的,故而他實際上也離不開這裡。

考爾庫特:我家的牆上被貼上了那麼多海報,我知道幹這事的不是一個組織,而是一個認識我們的人。兩天後,穆斯塔法叔叔來我家,他說麥夫魯特根本在家待不住,特別是一到晚上就消失,學校也不正經去。聽他這麼說,我就更加懷疑他了。穆斯塔法叔叔試探蘇萊曼的口風,懷疑是否他們在一起不務正業。但我感覺,是那個叫費爾哈特的混蛋把麥夫魯特引向了邪路。我叫蘇萊曼兩天後去把麥夫魯特騙來我家吃晚飯,過來吃雞。

薩菲耶姨媽:我的兩個兒子,特別是蘇萊曼,又想跟麥夫魯特交朋友,又不停地欺負他。麥夫魯特的爸爸,既沒能正經地攢下錢去把村裡的房子修好,也沒能把庫爾泰佩的那個單開間擴大。有時,我說我去一趟庫爾泰佩,把他父子倆生活了多年的像個牲口棚的家整理一下,但我又怕去了會心碎。他爸爸執意把一家人留在村裡,我可憐的孩子麥夫魯特,小學畢業後就只能像個沒孃的孩子那樣獨自在伊斯坦布林度過一生。剛來伊斯坦布林的那些年裡,每當他想媽媽的時候就來找我。我把他摟在懷裡,撫摸他親吻他,說你真聰明。考爾庫特和蘇萊曼會吃醋,但我不在意。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同樣純真,我還是想抱他親他,我知道他也想這樣,可他的個頭跟騾子似的,滿臉青春痘,當著考爾庫特和蘇萊曼的面他也害羞。我也不再問他的功課,因為看他那樣子,我知道他一腦袋糨糊。他一到,我就把他拉進廚房,揹著考爾庫特和蘇萊曼,親了他的臉頰。「真好,長這麼高了,不要因為個子高害羞,把背挺起來。」我說。「姨媽,不是因為我的個子,是因為挑酸奶,這個年紀我就駝背了,我也不想幹了……」他說。吃飯的時候,他狼吞虎嚥地吃雞,我的心碎了。考爾庫特說,共產黨想用甜言蜜語拉攏一些善良、單純的人。一聽這話,麥夫魯特就不出聲了。「聽我說豺狼們,你們為什麼要去嚇唬沒孃的可憐孩子。」我在廚房裡對考爾庫特和蘇萊曼說。

「媽媽,我們懷疑他,你別管!」考爾庫特說。

「去你們的,你們找了一個無辜的人……麥夫魯特哪裡值得懷疑。他跟那些壞蛋一點關係也沒有。」

「為了向我們證明你沒和毛派的人搞到一起,麥夫魯特今晚和我們一起出去寫標語。」考爾庫特回到餐桌時說,「是不是啊,麥夫魯特?」

還是三個人,還是其中一人拎著一個大桶,不過桶裡裝的不是糨糊,而是墨水。每當他們來到一個合適的地點,考爾庫特就開始用手裡的刷子在他選好的地方寫上一句標語。麥夫魯特一邊舉著水桶給他送墨水,一邊試圖去猜測寫到牆上的是什麼標語。神靈保佑突厥人,這也是麥夫魯特最喜歡,也是立刻學會的一個祈願。他在城裡的許多地方也看見過。他喜歡這句話,因為它既是一個美好的祈願,也讓麥夫魯特想起了歷史課上學到的東西,提醒自己是世上突厥人大家庭的一員。而其他一些標語則帶有一種威脅的口吻。當考爾庫特寫下杜特泰佩將是共產黨的墳墓時,麥夫魯特覺得這裡所指的是費爾哈特和他的朋友們,他希望這些表述只停留在恐嚇層面。

從放哨的蘇萊曼的一句話裡,(「傢伙在我哥那裡。」)麥夫魯特還明白了他們帶著槍。如果牆上的地方足夠大,考爾庫特有時還會在共產黨前面加上不信真主的。很多時候,由於沒調整好單詞和字母的數量,有的字母被他寫的又小又歪,而最讓麥夫魯特心煩的正是這種凌亂。(麥夫魯特相信,在手推車的櫥窗或是麵包圈的盒子上,用歪斜的字母書寫所售物品名稱的小販,日後不會有任何出息。)有一次,麥夫魯特忍無可忍地提醒考爾庫特說,一個k字母寫得太大了。「你來寫給我們看看!」考爾庫特說著把刷子塞到了麥夫魯特的手裡。夜更深了,麥夫魯特在割禮廣告上、寫有「倒垃圾的是驢子」的牆上、四天前他們張貼的毛派海報上,寫上了「神靈保佑突厥人!」

彷彿進入一片黑暗、茂密的樹林,他們穿梭在一夜屋、牆壁、院子、商店和狐疑的狗之間。每每寫下一句「神靈保佑突厥人」,麥夫魯特既感到夜的深沉,也感到文字其實是降落在無垠黑夜裡的一個暗示、一個標誌,而這個標誌改變了整個街區。那個夜晚,不僅在杜特泰佩,在庫爾泰佩和其他山頭上,他發現了之前和費爾哈特、蘇萊曼夜晚閒逛時,自己忽略的許多東西:標語和海報覆蓋了街區飲水池的每個角落;在咖啡館門前抽菸守候的人其實是持槍的警員;夜晚所有人都逃離了街道,彷彿他們都躲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在這猶如古老神話般純淨無際的夜晚,做突厥人比做窮人感覺更好。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