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缽扎不含酒精。如果有,我是不會賣的。」麥夫魯特繼續接著前面的話題說。
「看見了吧,人家不像你,人家忠於他的宗教。」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
「你只管說自己的觀點。我既忠於我的宗教,也喝我的拉克酒。」那個細長鼻子的人說,「賣缽扎的,你是不是因為害怕才說缽扎不含酒精啊?」
「除了真主,我誰也不怕。」麥夫魯特答道。
「哈!這就是給你的回答。」
「你不怕夜晚街上的野狗和強盜嗎?」
「誰也不會來騷擾一個賣缽扎的窮人。」麥夫魯特微笑地說。這也是他經常給出的一個回答。「土匪、強盜、小偷也不會騷擾賣缽扎的人。我幹這行二十五年了,從來沒被打過劫。人人都尊重賣缽扎的人。」
「為什麼?」
「因為缽扎是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留下的一樣東西。今夜,在伊斯坦布林的大街小巷裡不會有超過四十個賣缽扎的人。很少有人像你們這樣買缽扎。大多數人,他們聽到叫賣聲,會幻想一下舊時光,從中得到安慰。這也正是讓賣缽扎的人得以生存、感到幸福的事情。」
「你是教徒嗎?……」
「是的,我敬畏真主。」麥夫魯特說,他知道自己的這句話會嚇到他們。
「你也熱愛阿塔圖爾克嗎?」
「元帥加齊·穆斯塔法·凱末爾·阿塔圖爾克殿下在1922年去過我們那裡,阿克謝希爾,」麥夫魯特告訴他們說,「後來他在安卡拉建立了共和國,最後有一天,他來到伊斯坦布林,住在塔克西姆的帕爾克酒店……有一天,他走到房間的陽臺上,發現伊斯坦布林的歡樂和喧鬧裡缺少一樣東西。他詢問助手,助手們說:‘加齊殿下,因為歐洲沒有,擔心您會生氣,所以我們禁止街頭小販進城。’阿塔圖爾克其實對此很生氣。他說:‘街頭小販是街道的鸚鵡,是伊斯坦布林的歡樂和生命。你們絕對不能禁止他們進城。’從那天起,街頭小販這個行當在伊斯坦布林就自由了。」
「阿塔圖爾克萬歲。」一個女人喊道。
桌上的一些人也重複道「阿塔圖爾克萬歲」,麥夫魯特也加入了其中。
「如果虔誠的教徒們上臺執政,土耳其不會變成像伊朗那樣嗎?」
「這你就別操心了,軍隊不會答應的。軍隊會發動軍事政變,關閉他們的政黨,把他們全投入監獄。賣缽扎的,是不是這樣啊?」
「我就是一個賣缽扎的,」麥夫魯特說,「我不關心高深的政治。政治是你們這些大人物的事情。」
儘管他們都喝醉了,但還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賣缽扎的,我完全跟你一樣。我只怕真主,還有就是我的丈母孃。」
「賣缽扎的,你有丈母孃嗎?」
「很可惜,我沒能認識她。」麥夫魯特說。
「你是怎麼結婚的?」
「我們彼此相愛,私奔了。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的。」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在親戚的婚禮上,我們遠遠地對視了一眼就愛上了。我給她寫了三年情書。」
「幹得好賣缽扎的,你一點也不差啊。」
「現在你的妻子做什麼?」
「她在家做手工活。她做的手工活也不是人人會做的。」
「賣缽扎的,如果我們喝缽扎,會不會醉得更厲害啊?」
「我的缽扎不會讓人醉的。」麥夫魯特說,「你們是八個人,我給你們兩公斤。」
他回到廚房,但是倒出缽扎、加上鷹嘴豆和肉桂粉,再拿上錢,用了很長時間。想到顧客們都在等候他,他必須不停地趕路,麥夫魯特懷著一種舊時留下的堅定決心,穿上了鞋。
「賣缽扎的,外面亂七八糟的,小心點。」裡面的幾個人喊道,「別讓小偷盯上你,別讓野狗來咬你!」
「賣缽扎的,再來啊!」一個女人說。
麥夫魯特很清楚,其實他們不會再買缽紮了。他們不是因為缽扎,而是因為聽到了他的叫賣聲,作為一種醉酒後的消遣,才喊他上樓的。外面的寒冷讓他感覺神清氣爽。
「缽——扎。」
二十五年來,他見過太多像這樣的房子、人和家庭,這樣的問題他也聽過上千次,早已習慣。20世紀70年代末,在貝伊奧盧、道拉普代萊的那些陰暗的後街上,他遇到過很多類似的圍坐一桌的醉鬼,諸如經營夜總會的人、賭徒、無賴、皮條客和妓女。麥夫魯特知道不去在意醉鬼的言行,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辦法來對付他們,這樣才能不耽誤時間繼續上路,這是他服兵役時那些機靈鬼說的話。
多年來,他很少被叫去家裡。而在二十五年前,幾乎所有人都會讓他進單元房,很多人會在廚房裡問他,「你冷不冷?上午你去上學嗎?要喝杯茶嗎?」一些人還會請他進客廳,甚至讓他坐在他們的桌旁。在那些美好的年代裡,他有太多的活兒,要趕著去給老顧客送貨,所以總是沒能好好地享受這些款待和關愛就匆忙離開了。麥夫魯特明白,因為很長時間裡第一次感到有人對自己如此關心,所以他心軟了;另外也因為那是一群奇怪的人。以前,在有廚房、有家庭的宅子裡,一群男女聚在一起喝拉克酒、醉醺醺聊天的情況是不多見的。他想起他的朋友費爾哈特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他說:「現在大家都在家裡喝泰凱爾的45度拉克酒,誰還會喝你的3度缽扎。這生意沒戲了,麥夫魯特,看在真主的分上,放棄吧。人們不用靠你的缽扎來買醉。」
他走進通向芬德克勒的岔道,給一個老顧客快速送去了半公斤缽扎。走出樓房時,他在一座公寓樓門口看見兩個可疑的人影。麥夫魯特知道,如果他去關注自己認為的「可疑之人」,那麼可疑之人就會明白(就像在一個夢裡見到的那樣)他是怎麼想他們的,從而可能做出對他不利的事情。但是他始終無法擺脫這兩個人影。
憑著一種本能,當他轉身去看身後是否有狗跟著時,他瞬即確信,那兩個人影正跟著自己,只是他還是無法完全相信。他用勁兒搖了兩下手裡的鈴鐺,又輕輕卻慌亂地搖了兩下,「缽——扎」他叫喊道。他決定不上塔克西姆,而是快速下臺階走到谷底,然後再爬臺階到吉汗吉爾,抄近路回家。
走下臺階時跟在他身後的其中一個人影叫道:「賣缽扎的,賣缽扎的,等等我們啊。」
麥夫魯特裝作沒聽見,他肩挑扁擔,小心翼翼地快步下了幾個臺階。但是在路燈沒能照亮的一個角落裡,他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賣缽扎的,我們說了讓你停下,我們是敵人嗎,我們要買缽扎。」
麥夫魯特停了下來,為自己的膽怯而害羞。一棵無花果樹擋住了路燈的光線,這個面向臺階的平臺愈發顯得黑暗了。這個地方是他去搶拉伊哈的那個夏天賣冰激凌時,夜晚停放三輪小貨車的地方。
「你的缽扎怎麼賣啊?」走下臺階的一個人用一種無賴的語氣問道。
現在他們三個人全站在黑暗的無花果樹下。想喝缽扎的人會來詢問價錢,但他們會嚥著口水、輕聲、禮貌地問,而不是用挑釁的口氣。麥夫魯特感到不妙,說了平時一半的價錢。
「還挺貴啊。」其中一個大塊頭說,「給我們來兩杯看看。你一定掙了不少錢吧。」
麥夫魯特放下缽扎罐,從圍裙的兜裡拿出一個大塑膠杯。他往杯裡倒滿了缽扎,遞給個頭更矮小也更年輕的男人。
「您請喝。」
「謝謝。」
當他往第二個杯裡倒缽扎時,空氣裡瀰漫著的怪異靜默,差點讓他感到內疚。大塊頭男人也感覺到了這點。
「賣缽扎的,你一路奔跑,生意很好嗎?」
「不好。」麥夫魯特說,「生意不好做,缽扎賣不動了,沒以前那麼好了,沒人買缽扎。其實今天我是不準備出來的,但是家裡有病人,他們在等著買一碗湯的錢。」
「你一天掙多少?」
「不是說女人的年紀、男人的薪水不能問嗎?」麥夫魯特說,「但是既然您問了,我就告訴您。」他給大塊頭的人影也遞上了一杯缽扎。「如果有銷量,那麼那天我們就能吃飽肚子。像今天這樣沒銷量的話,我們就得餓著肚子回家了。」
「看你也不像是一個餓肚子的人。你是哪裡人?」
「我是貝伊謝希爾人。」
「貝伊謝希爾?在哪裡?」
麥夫魯特沒有回答。
「你當伊斯坦布林人幾年了?」
「已經二十五年了。」
「你在這裡待了二十五年,還說自己是貝伊謝希爾人嗎?」
「不……這不是因為您問了嗎。」
「那麼長時間你在這裡一定掙了不少。」
「走了很多路……這不半夜了我還沒歇著。你們是哪裡人?」
兩人沒回答,麥夫魯特害怕了。「你們要肉桂粉嗎?」他問道。
「給點兒,肉桂粉怎麼賣?」
麥夫魯特從圍兜裡掏出黃銅的肉桂粉瓶。往杯子裡撒肉桂粉時他說:「不要錢,肉桂粉和鷹嘴豆是我們招待顧客的。」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鷹嘴豆袋子。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把鷹嘴豆袋放到顧客的手裡,而是把它們開啟,像一個認真的招待員那樣,把鷹嘴豆撒到了黑暗中的兩個男人的杯子裡。
「缽扎最好要跟鷹嘴豆一起吃。」他說。
兩個男人互相望了一眼,把缽扎全喝了。
年紀更大的大塊頭喝完缽扎後說:「在這個糟糕的日子裡,你就為我們幹一天吧。」
麥夫魯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沒讓那人繼續說下去。
「我的老鄉,如果你們沒錢,我下次再收。在這麼大的城市裡,咱們這些可憐人在困難時候只能互相幫助。算我請客,如您所願。」為了繼續上路,他把扁擔放到了肩上。
「等一下賣缽扎的。」大塊頭男人說,「我們不是說了嘛,今天你為我們幹一天……把你身上的錢交出來。」
「我的老鄉,我身上沒錢啊。」麥夫魯特說,「我就從一兩個顧客那裡掙了兩份缽扎的錢,那也是家裡病人的藥錢,其他的也……」
小個子男人從口袋裡瞬間掏出一把彈簧刀,他按下按鈕,刀片嗒的一聲彈了出來。他把刀尖頂在麥夫魯特的肚子上。大塊頭男人同時跑到麥夫魯特的身後,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麥夫魯特沉默了。
小個子男人一面用刀頂著麥夫魯特的肚子,一面用另一隻手快速、仔細地搜了圍兜的幾個小口袋和外衣的每個角落。他迅速把找到的小額紙幣和零錢放進自己的兜裡。麥夫魯特看見他很年輕但很醜。
當他直視著那個孩子的臉時,「看你的腳下,賣缽扎的。」身後又高又壯的男人說道,「你看,真不賴,你還真有不少錢呢。怪不得你要逃跑。」
「夠了。」麥夫魯特掙脫地說道。
「夠了嗎?」身後的人說,「不!還不夠。你二十五年前就來這裡打劫城市,現在輪到我們了,你就說夠了,感謝真主。我們來遲了,我們有什麼錯?」
「沒有,誰都沒有錯。」麥夫魯特說,「別介意。」
「你在伊斯坦布林有什麼?家?房子?」
「我發誓,我們連一棵樹都沒有,」麥夫魯特說謊道,「我什麼也沒有。」
「為什麼?你是大笨蛋嗎?」
「我運氣不好。」
「二十五年前來伊斯坦布林的所有人都給自己蓋了一夜屋,現在那些地皮上都在造公寓樓。」
麥夫魯特惱怒地扭動了一下身子,但這麼做的結果是不僅讓刀子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肚子(「媽呀!」麥夫魯特叫道),還讓他們把全身又仔細地搜了一遍。
「你說,你是大笨蛋,還是在這裡裝傻充愣?」
麥夫魯特沉默著。身後的男人老練地把他的左胳膊和手扭到了身後,「嘿,真不賴看看這兒,我的貝伊謝希爾兄弟,你沒把錢花在買房置地上,你用來買手錶了。現在明白了。」
十二年前作為婚禮禮物被戴在麥夫魯特手腕上的瑞士名牌手錶瞬時被摘了下來。
「有搶劫賣缽扎的嗎?」麥夫魯特說。
「任何事都會有第一次。」抓著他胳膊的人說,「別出聲,也別朝後面看。」
一老一少兩個劫匪離去時,麥夫魯特一聲沒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同時,他明白了這是一對父子。在後面擰著他胳膊的一定是父親,用刀頂著他肚子的是兒子。他自己和父親從來沒能建立起這樣一種默契。去世的父親不是他的同夥,卻總是個指責他的人。他默默地走下臺階,來到一條通向卡贊吉·尤庫舒的岔道上,四周寂無一人。回家後跟拉伊哈怎麼說?他能不和任何人提及此事嗎?
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搶劫只是一場夢,一切照舊。他不會告訴拉伊哈自己被搶了,因為他沒有被搶劫。哪怕能夠相信這個錯覺幾秒鐘,都幫他減輕了不少痛苦。他搖響了手中的鈴鐺。
「缽——扎。」他習慣地叫道,但與此同時,就像在夢裡一樣,他感到喉嚨裡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在以前的那些美好時光裡,每當他在街上因為一件事難過、受辱、傷心,回到家裡拉伊哈總會很好地寬慰他。
在二十五年賣缽扎的生涯裡,麥夫魯特第一次在罐裡的缽扎還沒賣完之前,沒有一路喊著「缽——扎」,而是緊走慢趕地回了家。
踏進只有一個房間的家,從屋裡的寂靜中,他知道兩個上小學的女兒已經睡了。
拉伊哈坐在床沿,她每晚都那樣一邊做手工活,一邊瞄兩眼聲音調得很低的電視,等著麥夫魯特回家。
「我不賣缽紮了。」麥夫魯特說。
「怎麼了?」拉伊哈問,「你不會放棄賣缽扎的。可是你說的也有道理,但你得做別的事情,光靠我做手工活是不夠的。」
「我說我不賣缽紮了。」
「據說費爾哈特在供電局可以掙不少錢。」拉伊哈說,「你去讓他幫你找份差事。」
「我死也不會去找費爾哈特。」麥夫魯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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