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Y鎮

「啊,回來啦。」清子轉過身,用像是自己帶過來的圍裙擦了擦手。

她的表情和過往沒有什麼不同,不是在笑,也沒有生氣。就好像離家出走這事從沒發生過,她還一直和國政生活在一起一樣。

他把走近的清子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什麼啊,我還以為是幽靈呢!」說完放下了柺杖。

「說什麼呢你,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怎麼說?」在清子眼神的催促下,國政坐到了餐桌椅子上,隨手把柺杖靠在桌子邊。

「你老給我寄一些奇怪的明信片,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想死呢。」清子熟練地從壁櫥拿出茶杯,沏了兩杯茶。

我把我的心情坦率地說給你聽,你竟然說它「奇怪」,是不是太過分了。那我還寄過比這更奇怪的明信片——像是畫、迷宮和字謎呢,它們豈不是隻有被無視的份了?

國政一邊想一邊啜茶,得意之情盡寫在臉上。「你為我擔心了?」

「哪有。」清子冷冷地回道,「你要是死了我也麻煩。我這次來,就是來看看你的情況。」

這都是什麼話。一點慈悲之心都沒有。國政噘著嘴,下一秒又因為清子的話欣喜若狂。

「而且,也要確認下黑留袖有沒有起皺或是發黴……」

「你答應做媒人啦!」

「這不是沒辦法嘛。」清子的視線落在茶杯上,嘆了一口氣,「每天都有明信片寄過來,蕗代和輝禎都在看好戲呢。」

「謝了,謝謝啊。既然你都答應了,我之後就不給你寄明信片了。」

「我是為了這對年輕人答應的。我說你啊,明明自己一個人善不了後,還把這事攬身上。」

就連清子的訓斥,在今天聽起來也格外美好。

清子走上二樓,從櫃櫥取出黑留袖和腰帶。國政高興地跟著她轉來轉去。

清子麻利地把黑留袖掛到衣架上,再開啟窗戶,任河邊的風吹進來。黑留袖的下襬是青、銀色的,寓意波浪。

然後,她坐到榻榻米上,把腰帶展開,檢查起有沒有頭髮粘在上面。接著,她又把零碎的小物件收拾到一起,準備當日要穿的內衣和和服長襯衣。

「你準備穿什麼?」

「我還沒想過。我記得他們好像說過儀式是在白天,那就穿晨禮服吧。」

清子從櫃櫥取出國政的黑色晨禮服,把它掛到窗邊,接著準備好配套的襯衫、領帶、胸帕和鞋。國政再次意識到自己以前就像個小孩一樣凡事都指望清子。

「記得之後把鞋好好擦一擦哦。」清子說,「禮服也是,要是一直曬到婚禮當天,顏色會褪的,記得天黑前把它收到櫥櫃裡去。」

「啊,你今晚不在這兒睡嗎?」

「我回家啊。」

國政瞬間就明白了,清子早已不把這個家當「家」了,一股寂寞的感覺油然而生。

清子打掃屋子到快傍晚。國政就像是對著吸塵器發情的狗,緊跟著清子四下轉悠。

「你想幹嗎?」清子抱怨道,「你坐著就是了,煩死人的。」

不過,說著這話的清子臉上卻是強忍著笑的表情。

國政一陣欣喜,跟得更緊了。

打掃完後,清子把黑留袖從衣架上取下,小心疊好後用紙包上,接著把整套和服塞進大紙箱裡。

「現在自己穿和服都比較困難。我這邊會預約讓人來幫忙,你記得把這箱東西在婚禮前一天寄到會場。」

「知道了。」國政在臺歷上寫下「寄和服」幾個字,腦子裡卻開始胡思亂想。

清子要是自己穿和服的話,為了避免第二天遲到,前一晚應該會在這裡睡吧。她是不是想避開這件事,才會說「自己穿困難」這種上了年紀的人才會說的話。

清子在本子上記下禮堂的地址和開門時間。

「啊,佛滅日啊。」

「據說那天比較便宜。」

「是嗎?也是,只要彼此相愛,管他是佛滅日還是黃道吉日呢。」

國政彆扭地想,這話還真沒錯,我們倆黃道吉日結的婚,不也變成這德行?

清子從鞋櫃拿出鞋穿上,說是清掃玄關時放進去的。這下國政終於弄清楚了。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回家的時候,才會覺得有人的跡象卻沒有鞋子啊。

要是不想這些有的沒的,他感覺自己立馬就會哭出來。國政默默地把柺杖插到傘架裡,想對清子說不要走,卻礙於那該死的驕傲而沒有說出口。

「你那是什麼臉?」清子轉過來看國政,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沒啊,我一直不都是這個臉嗎?」

清子伸出手撫平國政的亂髮。「我也一樣,祈禱的一直……一直也只是家庭的幸福。」

那裡面有我嗎?就算有我,你也不會跟我一起過日子吧。

國政默默地看著清子,各種思緒從腦海掠過。

和年齡相符的寫滿皺紋的臉,相親時嬰兒肥的臉頰現在自然已凹了進去,但那通透的膚色以及讓國政為之心動的小手卻似乎一點都沒有變。不對,好像是比以前更耀眼了,她眼裡知性的深度增加多少,就有多耀眼。原來我老婆是這麼美的女人啊,國政的胸腔湧出一股既非後悔又說不上是自豪的情緒。

「不過,新年時我也說了,今後我想要只為自己而活。」

「你肯定做不來的。」國政回答得非常平靜。

這不是諷刺,只是他覺得像清子這種重感情的人不可能做到只考慮自己。

「也許吧。」清子露出少女般乾淨的笑容,「那就……婚禮上見吧。帶來的燉菜放冰箱了,記得熱著吃。」

「嗯、嗯,謝啦。路上小心。」

國政站在門外,目送清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婚禮當天,y鎮晴空萬里。

國政把鬍鬚剃乾淨,穿上晨禮服和擦好的鞋,接著關好門窗,穿過庭院來到屋後水岸邊。

伴隨著越來越近的「砰砰」的引擎聲,源二郎的小船出現在眼前。

「早啊,政。今天日子真不錯,你說是吧?」

今年櫻花開得遲,人們還在擔心是什麼原因導致的,結果今天就盛放了。淡粉色的影子灑在水面,以及源二郎的臉上。

源二郎穿著一套合身的帶家徽的和服裙褲,看上去很有範兒。只要頭髮不是翠綠色的……

國政把視線從反射著陽光的源二郎頭頂移開。

「嗯,晴天真好啊。」說著坐上了船。

小船順著迷宮似的水路駛向賓館。

「你這個頭髮,應該是麻美染的吧。」就跟明明害怕幽靈卻要再看一眼一樣,國政忍不住又提到源二郎的頭髮。

「當然了,染得不錯吧。我想著說染成這種新生的嫩綠,還能為兩人的未來祈福。」

「你也不看看自己頭髮還剩幾根,說什麼新生呢?」

「事兒還真多,你就不能想象成這是太陽從新生的嫩綠中伸出臉啊。」

原來如此,所以才如此耀眼啊。既然連新娘都覺得出席的老頭染綠色沒問題,那也輪不到國政來說話。

國政默默地抬起頭看向伸展到水面上的櫻花拱枝。

陽光穿過薄薄的花瓣,溫柔地灑了下來。春天竟然會是如此的美麗而平靜。

他們把船拴好,沿著水路上岸走了一小會兒。在國政眼中,那些擦肩而過的路人似乎都很高興。但沉浸在喜悅之中的其實是他自己。

「喂,源,看到你心愛的徒弟盛裝出席的樣子,你可千萬別哭啊。」

「嗯,倒是你,媒人那套話都背了嗎?」

被源二郎這麼一提醒,國政突然感到有些不安,又嘟囔著昨晚拼命記下來的句子。

y賓館外牆覆蓋著爬山虎,小巧雅緻。徹平和麻美的親戚朋友們站在大廳裡說說笑笑。

「老公。」

聽到有人喊自己,國政轉過身,看到穿著黑留袖的清子。她把頭髮盤了起來,還化了妝,挺直背朝自己走了過來。

「源二郎,好久不見啊。」

「嗯,你看上去精神不錯啊。」

「託您的福,我家這位讓您多操心了。」

「哪有哪有,倒是你,帶孩子很辛苦吧。」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國政怒火中燒,走向徹平的等候室。清子和源二郎開心地聊著跟在其後。

新郎的等候室不知為何熙熙攘攘的。從門口往裡瞅,麻美正對著一對沒見過的中年男女宣誓。

麻美穿著一套沒有蕾絲的至簡婚紗,沒有戴頭紗,頸部紮起來的頭髮那兒插著一根細工花簪,小花做得就像皮球。左耳上面也插著一朵差不多的花,彷彿是珍珠花在微微搖晃一樣。

看到徹平滿懷心血的作品,國政不禁感嘆,跟麻美好搭啊。還有,麻美的美啊,該怎麼形容呢,跟反射著陽光的源二郎的頭頂截然不同,就像是有光從她身體內部發出來。

「請你們務必好好守護徹平。」麻美邊說邊把頭深深低了下去。細工花簪像澈亮的星星般在她的髮鬢流動著光彩。

應該是徹平的父母吧。不知道是不是被麻美的氣場壓倒了,他們點了點頭便離開了,留下新郎新娘在房內。

國政用側眼觀察了一下這對頷首擦肩而過的男女。徹平他爸用白色的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他的母親則滿臉綻放著喜悅的笑容。好像哪家的情況都一樣,老公的爛攤子是老婆收拾的。而被老婆催促著跟兒子舉白旗休戰,似乎也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徹平牽起麻美的手,感謝她說服自己的父親。看到國政他們後,他又走了過來。

「師父!有田大爺!」

徹平穿著白色的晨禮服,就像是夜總會新來的樂手。

國政把清子介紹給徹平和麻美認識,說了一番「恭喜你啊」「謝謝」之類的客套話。

「麻美真靚啊,我還以為是哪兒的女演員呢!」

聽到源二郎的讚美,麻美也跟著回道:「哎呀呀,堀老您還不是像黑道老大?」

國政心想,哪裡會有什麼頭上長几根綠毛的老大?

他們還在等候室跟麻美父母打了聲招呼。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心中百感交集,麻美她爸的臉板得比上次會面時還要僵硬。麻美她媽鄭重地向國政他們道了個謝,她是個性格爽朗的人,就像是要補上老公不足的這部分。

婚禮是在賓館庭院的小禮拜堂舉行的。婚宴預定出席的都是兩家的親戚和摯友,大約三十來位,基本上所有人也都出席了儀式。禮拜堂擠滿了人。

因為是平日,應該有人請了帶薪休假吧。感覺大家充滿了幹勁,可能是也覺得難得,所以都出席儀式來祝福兩位新人吧。

外國牧師用日語宣告婚禮開始,生硬得就像是故意說成那樣。

徹平站在牧師前面,滿臉緊張。不知道新郎新娘是不是為了省錢,現場貌似沒有樂隊。賓館服務員操控著電腦,結婚進行曲從禮堂的揚聲器流淌出來。

出席者一同看向禮堂後方。與其說是為了迎接新娘,其實是因為門那頭傳來快要蓋過音樂的巨大聲音,聽上去就像是野獸在咆哮。

門果然開了,麻美走進場,拖著哭到快站不穩的父親踏上了紅地毯。

國政快要笑出聲來,他急忙拍起了手。

紅地毯另一頭,應該是麻美美容院的同事們吧。她們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憋著笑鼓掌、拍照。一位看上去像是店長的中年女性把頭髮染成了紫色。難道說那家美容院擅長的就是染怪異的顏色?

麻美把嗚嗚大哭的父親硬拖到祭壇前面,和徹平對視後微微一笑。然後,她爸被她媽扶走了,低著頭雙肩止不住顫動。

「不知道到底是誰結婚。」清子站在國政身旁打趣著嘀咕道。

徹平和麻美一前一後清清楚楚地回答了牧師的提問:「我發誓。」

交換戒指似乎被略過了。麻美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戒指,是以前徹平送給她的鯛魚戒指。和婚紗不搭的搞笑鯛魚好像也在祝福兩人一樣。

徹平溫柔地握起麻美的手,突然吻了她的唇。

看著自己所愛的人時,人原來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啊。國政就像是探明世紀性大發現的科學家般,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但是,我也會像徹平一樣,在不知不覺間露出那樣的眼神嗎?

「走吧。」清子說。

新郎新娘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禮堂。又是為了省錢嗎,連扔捧花都沒有。也是,麻美都沒有拿捧花。

國政這是第一次看到穿著婚紗,卻沒有頭紗、捧花,連交換戒指都沒有的新娘。他心想,簡單樸素的婚禮儀式也沒有很糟。

在準備好婚宴會場前,大家都在陽光很好的庭院裡等待。賓館服務員在提供飲品,被招待的客人都很和藹可親。麻美她爸被大概是親戚的老頭調侃著。

清子手裡拿著兌了水的威士忌說:「料理能不能吃呢,媒人一般手裡都不會拿盤子吧。」

「也許是怕被人認為是沒花多少心思的婚宴吧。但這次我覺得可以吃的吧。」

國政滿腦子都是媒人演講詞。他想早點完成任務,再去吃點東西。

源二郎單手拿著啤酒杯走了過來,剛剛他還坐在離禮堂有點遠的位子上。

「徹平的朋友少得有些可憐哎,他……沒事吧。」

「他不是跟以前混的朋友一刀兩斷了嘛,這不也挺好的嘛。」

國政是想替徹平說話的,卻被清子罵了回去:「我說你啊,大喜日子的就不要翻以前的舊賬了好吧。」

婚宴又是波瀾不斷。

國政站在致辭席上,剛準備說「跟大家報告一件事,剛剛兩家的婚禮已經順利結束了……」腦海中卻浮現出麻美她爸「嗡嗡」的哭聲,說成了不三不四的「兩家的恩義已經接素了……」

在這之後,國政完全失了方寸,全身汗滴得跟瀑布一樣,等到他好不容易坐下來,身體已經疲憊不堪。

婚宴還在熱鬧地進行當中,國政卻已喪失所有力氣。

麻美她爸喝得爛醉,猛地一下趴到桌子上,她媽則麻利地一桌挨著一桌打招呼。

徹平他爸關注著自己兒子的一舉一動,還做著記錄,不知道是不是想在之後就注意事項教育他一番。徹平她媽媽雖然對源二郎的髮色有些介懷,卻還是大膽積極地嘗試與他對話。

源二郎開了來賓致辭的先河。

「徹平手藝又不咋樣,還被以前一起混的朋友敲詐過,確實是個不孝的徒弟。不過熱情他還是有的,希望以後大家做簪子的都能照顧照顧他。對了,各位,桌上的花是我捏的,是能夠拆下來的,大家可以帶回去。」

徹平感受到師父的心意,舉起拳頭拂拭因感激而盈滿眼淚的雙眼。國政更是連提醒徹平「用手帕」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原因就在於源二郎接下來說的這句話。「那麼,我把這首歌獻給徹平和麻美——長渕剛的《巡戀歌》!」

為……為什麼不是《乾杯》,而是《巡戀歌》?!婚宴唱這首歌是不是有點過。

國政提心吊膽地看著激情演繹的源二郎。令人火大的是,源二郎歌唱得也好得過分。

現場氣氛被炒得火熱,麻美美容院的五位同事穿著學生泳衣和長靴,又接著邊跳邊唱起pinklady的《ufo》。紫色頭髮的中年大嬸穿著泳衣唱pinklady,叫人不知看哪兒才好。歌詞中有一句「厭倦地球男人時」,怎麼看都跟這個場合有些不搭,不過賓客們卻一片叫好。

國政於是放棄指望它會像正常婚宴一樣展開了。

之後,又有一時興起跳「泥鰍舞」的、吟詩的、在會場一角圍成一圈唱《東京音頭》的,也不知道這是徹平和麻美的婚宴,還是賓客們展示絕技的舞臺。

徹平和麻美笑著緊緊挨在一起,繞著整個會場跟享受著這場宴會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婚宴最後,徹平和麻美站在麥克風前。徹平從禮服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卷信紙,他激動地展開它,信甚至拖到了地面。

國政一驚,難道要說那麼長的致辭嗎?

「我寫了一些話……」徹平開了口,「不過現在淚眼矇矓讀不了,如果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也請大家不要見怪。」

麥克風捕捉到麻美的聲音:「徹平,沒關係的。」

國政心想,好像在什麼道歉記者會上也看過這樣的畫面。

「就像剛才師父說的那樣,我還是個生手,不過我會努力學習,爭取做出好的細工花簪。麻美也說她會在美容師這條道路上精益求精,希望能讓更多……更多的客人滿意。也請大家多多指導,多多鞭……」

「……鞭策。」麻美的嘀咕再次迴響在整個會場。

「……多多鞭策。今天感謝大家能夠前來!」

聽到這番結結巴巴卻又飽含真情的話,觀眾席響起巨大的掌聲。徹平和麻美一齊深深地低下了頭。

太好了,終於到尾聲了。國政蹣跚著腳步,移動到目送賓客離開的出入口。

「啊,宴會不錯啊,很開心。」清子說,「料理也很好吃,對吧?」

但國政全場只顧著擔心,一點也想不起來料理的味道。他感嘆地誇了句:「清子,你真厲害。」

「當然了,」清子露出跟那天天空一樣清爽的笑容,「忘了跟你說了,偶爾你也可以給我寄寄明信片。」

國政和源二郎跟來時一樣,從賓館一路搖搖晃晃走到岸邊。裝喜糖、喜酒的袋子重得一塌糊塗。

源二郎發起了牢騷:「不會裝了什麼寫了兩人名字的盤子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賓館的心意,袋子最上面掛著從桌子上解下來的裝飾細工小花。是一朵洗練的花,顏色寓意著幸福。手工一貫的精細,讓人不能立馬相信,這是神經粗過繩索的源二郎做出來的東西。

「所以呢?你老婆呢?」

「她說要回我閨女家。」

「真沒用,還是沒把她留住啊。」

國政接道:「這就夠了。」

就算分開住,她們依然是國政最重要的家人。只要能確定這一點就好。

一陣風吹過,漫天不知從何而來的櫻花花瓣就這麼飄然落下。

「櫻花也都謝了啊。」

「還有明年呢。」

「我們……還看得到明年的櫻花嗎?」

「這不好說啊。」源二郎用鼻子呼了一下氣,吹走落在肩上的花瓣,「就算我們看不到,明年也好後年也好,櫻花都會開的,這不就夠了嗎?」

國政心想,這話也沒錯。

天空被染成夕陽的顏色。y鎮細長的街道因為那些外出買晚飯以及快步往家趕的人而洋溢著生機。

經過漫長的歲月,y鎮的風景變了,但居民的生活方式卻沒有改變。

跟小時候一樣,現在源二郎也還在國政的身邊。

如果不是發小的話,肯定不會和這傢伙成為朋友吧。國政一個人笑了起來。

「幹嗎啊,怪噁心的。」

源二郎把喜糖袋塞給國政,坐上小船,接著蹲在船外機上說:「咦?報廢了嗎?」

國政的視線又被櫻花奪走。

y鎮的每一個人都會活出各自的「永遠」。

國政和源二郎消失在水路的彼岸後,徹平、麻美以及他們可能會出生的孩子,也會在每個春天來臨的時候眺望櫻花嗎?還有夏天的煙花、秋天的卷積雲、冬天的河面……

y鎮夾在荒川和隅田川之間,全鎮遍佈著水路,它們像血管般靜靜地跳動著。

引擎終於駛動。

「喂,政,趕緊上來。」源二郎招了招手,「今晚要不要睡我家,喝上一杯?」

「嗯,好啊。」國政像是要把水路看穿,「幫我拿一下袋子。」

「你腰腿也太弱了吧,要是我肯定能拎著袋子一起上船。」

「隨你說好了,等你哪天閃了腰,看你會不會為這份想當然的自信感到後悔。」

沒過多久,小船便開進y鎮的水路。

「砰砰——」小船的引擎聲悠閒地迴盪在水面,載著他們倆穿過家家戶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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