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她有給你們添麻煩嗎?次郎……不,輝禎有說什麼嗎?」
「沒,他什麼都沒說。他們處得也挺好的。」
「生活費夠嗎?」
自從分居後,清子每個月會用卡從和國政共有的賬戶中取五萬日元。國政也一直用存摺確定餘額,把退休金、年金之類的一點點轉到共同賬戶上。
「沒關係。我們家就一個孩子,老公也說自己的雙親已經過世,更想好好對媽盡孝。」
國政一直對自己工作養家這件事感到自豪,但他們現在連經濟上都不需要他支援了,他感到很空虛。
「我這個父親,做得有那麼差嗎?」雖然他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但他還是忍不住不問。
「這個嘛……」蕗代歪了一下頭,「我不知道別的父親是什麼樣的,所以也不好說。但我和光江以前經常說‘要是源叔的孩子就好了’。畢竟源叔經常在家,應該會很開心吧。」
又是源那傢伙。也不知道為什麼就他的評價這麼高。國政有些心焦,內心受了很大的傷。
「不過,那傢伙可是亂七八糟的哦。」
「也許吧。」蕗代微微笑了笑,「那……路上小心啊。」
蕗代頭也不回地往車的方向走。次郎正跟坐在車後座的聖良和清子聊著天。蕗代一回到副駕駛座,車便載著一家人的笑容賓士而去。
國政愈發覺得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次郎」缺根筋。他嘆了一口長氣。只剩他一個人,也沒什麼好顧慮的了。現在流行的好像不是賣力工作的男人,而是珍惜家庭的男人。雖然他怎麼也不覺得是自己錯了,但既然落到老婆女兒都對他漠不關心的下場,說不定缺根筋的男人其實是他。
國政看著售票機上的路線圖,一再確認田園都市線會跨線行駛到半藏門線的線路上。他費力地對準視線焦點,想要知道到達家附近車站的交通費金額。
他再次坐上電車,開啟這段長時間的旅途。
終點站是y鎮。
國政不想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下意識走向位於三丁目拐角的源二郎家。也許是因為發小就住在附近,自己才沒能擺脫骨子裡的嬌氣,連自家人都相處不好吧。國政偷偷把責任轉移到源二郎身上。
在源二郎家門前,他碰到了從商店街回來的徹平和麻美。他們像道祖神一樣緊貼在一起,打造出寒意和他人都無法踏足進入的戀人空間。他們注意到國政,笑著揮了揮手。
「有田大爺,您夫人回來了嗎?」徹平沒有多想便開口問道,瞬間就被麻美用胳膊肘頂了下腰。
「嗷嗚。」他的身體扭成「<」形,一陣疼痛襲來。
在麻美同情的視線中,國政走進源二郎家。麻美扶著徹平跟在身後。
「早啊,政。事情……哎,不問也知道了。」看到國政的表情和臉色,源二郎像是察覺出點端倪,「先坐吧。」他關掉正在播放新年節目的電視,催著國政在茶室坐下。
麻美剛準備去沏茶,源二郎卻發話了:「這時候就該喝酒。」於是天還沒徹底變黑,這裡就變成了酒會現場。
徹平像松鼠一樣鑽進廚房,抓來一堆粗點心當下酒菜。所有人都圍著矮桌坐下喝起了酒。
「說吧。你老婆說什麼了?」
「她不準備回來了。我閨女還說‘要是我爸是源叔就好了。’」
「說什麼蠢話呢。你還真把這些話當真,就這麼跟喪家狗一樣回來了?扇你老婆一兩個巴掌,把她拖回來就好了啊。」
麻美聽得出神。「就像朱利一樣。」
徹平歪了歪頭。「啊?朱利是誰?」
「你說得倒狠,」國政揉了揉眉間,「但是源,你扇過花枝嗎?」
「白痴!我要是那麼做了,見血的是我好吧。」
源二郎和國政一樣只能逞逞嘴巴功夫,實際上都是「妻管嚴」。
國政把和老婆女兒之間的來龍去脈大略說了一遍。源二郎雙手抱在胸前。「嗯,那確實很難把她帶回來。」
徹平則攤開話說:「一個人過也沒什麼不好啊。」
麻美也鼓勵起他:「我喜歡像有田大爺這樣的老爸哦。」
「客套話就免了。」國政無力地搖了搖頭。
「哪有客套!」麻美猛地把身子探到桌前,「我爸雖然是個木匠工頭,但脾氣不知道多殘暴。對吧,小平平?」
「嗯,就跟十多天什麼都沒吃的老虎一樣殘暴。」
「而且還反覆無常。對吧,小平平?」
「嗯,就像隔了十天好不容易抓住頭牛,剛開吃就說‘果然還是想吃豬’的老虎一樣反覆無常。」
徹平的比喻雖然不好理解,但她爸好像是個厲害人物。
國政有些動搖,麻美趁熱打鐵繼續稱讚:「所以嘛,像有田大爺這樣又穩重又知性的父親是我的憧憬啊。」
這下,國政的心情好像也沒那麼糟了。
「可惜有智慧還不是連老婆都沒能說服。」
因為源二郎插的這句嘴,國政那一點點喜悅又煙消雲散了。
「但是,有田大爺也過了幾十年都快要厭煩的夫妻生活了,不是嗎?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徹平一邊往自己的杯子裡添酒一邊說。
也不知道是受到什麼奇怪的影響,國政也添了一杯。
「我和麻美都還沒站在起點呢。」
「但是徹平你不是說,在獨立之前婚事要先放一放嗎?」國政問道。雖然他心裡想的是,你們現在都半同居了,跟夫妻也沒差別,就算結婚拖上個幾年,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個……」麻美渾身無力地開了口,「之前明明反對結婚反對得那麼厲害,現在我爸又改變主意了,發了一通火——‘你破事做一半,是不是想拖著我女兒嫁不出去?渾蛋啊!別給我婆婆媽媽的,要在一起趕緊給我把事辦了!’沒辦法,誰叫我爸反覆無常呢。趕是有點趕,明天我爸媽就要和他爸媽在上野吃飯了……」
「你是說兩家父母要碰頭?」
源二郎撓了撓下巴。「你們也真不容易,竟然能走到這一步。徹平他爸媽不是也反對這婚事嗎?」
「現在也反對。」徹平把身體縮成一團,手指不停在桌子上打轉,「其實我父母以為明天只是一家人一起吃頓好吃的。」
「你說什麼?!」
「這不完了,徹平!」
被源二郎和國政這麼大聲一吼,徹平愈發變得渺小。「我不這麼說的話,事情就進行不下去了啊。」
可是,徹平他爸是在「一部上場」企業上班的精英男,要是他碰到麻美他爸——如飢餓中反覆無常的老虎般兇殘的男人,這不鐵定是要「見血」的嗎?
「不能想個穩妥點的招嗎?」
「明天不能找個差不多的藉口取消掉嗎?像是肚子痛啊牙痛啊之類的。」
但徹平決然地說了句「不」。「我要和我爸媽戰鬥,要讓麻美他爸也承認我是條‘漢子’。」
「小平平……」
「麻美……」
這對戀人深情款款地看著彼此。
「我要和麻美結婚,然後建立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小平平。」
「你們啊,有了政這麼一個走在前面的壞例子,你們還真敢憧憬什麼結婚啊、幸福的家庭啊。」源二郎使勁咬著嘴裡的點心,一臉吃驚地說道。
「哪有啊,我過去也很幸福好吧。」國政氣得反駁,「不過是人到晚年,這就像紐扣徹底扣錯了位置一樣。」
「這還不是最差?趕緊把紐扣扣回原來的位置啊。」
「我老花眼,意識到的時候已經看不清手上的東西了!」
「小平平,我已經很幸福了哦。」
「這還不算什麼,麻美。我們會變得更更更幸福。」
第二天,在擠滿熟睡的人的客廳,國政睜開眼,這才意識到昨天大家都醉了。
「疼、疼、疼。」他搓著腰站了起來。在榻榻米上睡覺簡直是活受罪。好不容易給自己披了條毛毯,貌似還是沒能抵住黎明的酷寒。
徹平和麻美裹著一條毛毯,絲毫不被源二郎的呼嚕所動搖,臉上洋溢著安詳。
沒想到我這把年紀竟然喝得醉成這樣。國政感到有些羞恥。他疊好毯子,悄悄離開了源二郎家。
新年第三天依舊萬里無雲。朝陽正好照在y鎮家家戶戶的屋頂上。
不用一個人度過夜晚,有能發牢騷,一起喝酒、睡覺的發小和年輕朋友。對於這些,國政還是心存感激的。
就算是作為丈夫和父親都不合格的自己,也許對源二郎、徹平和麻美來說還是有點幫助的。他們說不定對國政還抱著期待和希望。
我還和某個地方有著聯絡,被某些人索求著。想到這一點,國政便安下心來。
跟被頭痛、暈眩、上火所困擾的國政一樣,徹平和麻美也毫無疑問宿醉了。國政在自個兒家中待了一天,心裡掛記著這場暗地裡計劃好的兩家會面的進展。雖然他想去源二郎家探探情況,但要是連著幾天露面,保不準會被源二郎一句「寂寞嗎?政,是吧?」揶揄得火上心頭。
他一邊翻著年末買的時代小說,一邊烤起了放起來冷凍的竹莢魚乾。晚飯配的酒是芋頭燒酒,真是闊手筆。他有點後悔,明明一個人生活也什麼問題都沒有,為什麼還是去見妻子了呢?
就在他吃完竹莢魚和梅茶泡飯,準備趕緊泡個澡睡覺的時候,電話響了。他看了眼鍾,快九點了。
難道是清子改變心意想回家了?國政心跳漏跳幾拍,他儘量把自己的聲音壓低。「你好,這裡是有田家。」
「不好意思,有田大爺,您已經睡了嗎?」話筒那邊傳來徹平的聲音。
什麼啊!國政感到非常失望。徹平好像很慌張,連自報家門都忘了,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那個、那個、那個……有件棘手的事。有田大爺,我想拜託您夫人當一下媒人。」
讓徹平感到棘手的事和拜託國政搞定媒人之間有什麼關係啊。
「冷靜一下,徹平,發生什麼事了?」
「不……那個……反正如果有田叔不幫我搞定媒人的話,我和麻美就不能結婚了。麻煩您了!」
「雖然我不知道出什麼問題了,但這事行不通。你也知道我和我老婆關係不好,現在還在分居。要我拜託她當媒人,徵得她的許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就算我拜託師父,師母也都過世了。比起讓她從陰間過來出席,麻煩尊夫人還比較實際。」
說得也是。國政猶豫了會兒,給出了個折中方案。「具體情況明天再說吧,上午我也要去源他那兒。」
「好的,務必麻煩您幫個忙!」
掛掉電話,國政「哎呀呀」地搖了搖頭。徹平的話總是誇大其詞,不得要領。不過他卻真切地感受到,好像又有什麼麻煩事要發生了。
第二天,大部分店鋪重新開業,商店街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新年的氛圍已經消失,迴歸到匆忙的日常生活。
但源二郎家的客廳卻籠罩著一層沉重感,就像是葬禮和日食撞到了一起。
「……所以,我爸對於這場人為促成的會面才這麼惱火……」徹平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緩緩道來。麻美因為要去美容院上班,就沒有參加這次的聚會。
「我爸說:‘隨便你。我會出席你們的儀式和婚宴,條件是找到不會讓我蒙羞的、像樣的媒人。當然,這也得你自己去找。’」
「那個媒人為什麼要我來當?」國政插嘴道,「我早就過了退休年齡,之後去的公司也很快就辭了,現在可是無業遊民哦。」
「不過,您不是在銀行做過嗎?」徹平眉眼間滿是依賴地看著國政,「我身邊像樣的大人就只有有田大爺了。朋友大部分以前都是混混,當媒人年紀又太小。」
「我和政一樣大,以前也不是什麼混混啊。」源二郎支支吾吾地念叨著。
被心愛的徒弟委婉地評價為「不像樣的大人」,源二郎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媒人基本是夫妻倆一起來做的。」
國政提醒的話音剛落,源二郎就「哼」了一聲。「你老婆不是不回來嘛,那還不如把花枝的靈魂召喚出來,我來當媒人好了。」
「把花枝的靈魂召喚到哪裡呢?」
「啤酒瓶如何?」
「白痴,給我滾一邊。」國政截斷和源二郎之間無厘頭的對話,重新看向徹平,「乾脆不要喊你父母了,婚禮就叫上跟你關係親的朋友如何?」
「麻美會很難過的。她說過如果得不到我爸媽的理解和祝福,是不能跟我結婚的。」
「說得也……有理。」
「拜託了,有田大爺。」徹平推開桌子,就差沒跪下了,「能不能麻煩您給尊夫人打個電話問問看?」
「但我現在手上沒有電話號碼……」國政剛張口,便意識到褲子口袋裡還裝著便條。他想著反正都要拿去幹洗,還是等再穿過幾次吧。沒想到隨便穿出來的西服褲子竟然成了敗筆。
國政慢吞吞地從口袋掏出寫著閨女家電話號碼的便條。他對不擅長撒謊和糊弄人的自己有些怨憤。
「源,我用下你電話哦。」
「隨你用,畢竟是我徒弟的頭等大事啊。」
「麻煩了,麻煩您了!」徹平扭著身子,雙手做合十狀。
國政端坐在電話前。他揹負著源二郎好奇的眼光,以及事關徹平人生一大轉機,即他能否順利結婚的責任。
國政調整好呼吸,拿起話筒,慎重地按下寫在便條上的一個個數字。電話撥出的聲音在四周迴響。
「你好,這裡是大原家。」話筒那邊傳來了清澈的聲音。
一上來就是清子。國政思索著怎麼開口。明明是冬天,後背卻已經被汗水浸透。
「喂?」
聽到清子疑惑的聲音,國政吞了下口水。「是我,想拜託你當一下媒人。」
「啊?是你?」
「嗯,是我。」
「我還以為是什麼詐騙呢。突然說的這又是哪一齣,當誰的媒人?」
「是源二郎的徒弟,叫吉岡徹平,是個有前途的細工花簪匠人。他想和一個叫麻美的美容師結婚。」
「我拒絕。」
「為什麼?」
「要是你在銀行做事那陣子認識的人,這媒人我也就做了,竟然說是源二郎的徒弟?!那麼重要的人的媒人,我們倆分居的人哪裡擔得起?再說也不吉利。去拜託更合適的人吧。」
「橫眉冷對」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國政感受到來自背後的視線——源二郎像是在說「不要怕,繼續上」,徹平則是殷切地喊著「有田叔——」。
他冒著冷汗,胃一陣陣絞痛。
為什麼要把這麼大的責任交給一個連家庭都經營不好的男人呢?國政想要大聲發洩出來,卻礙於自己與生俱來的死心眼,只能握著話筒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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