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對世界進行更多的探索是值得的,哪怕它只會讓我們明白我們懂得太少。對我們有益的一點是要時刻牢記:雖然我們由於各自所知的不同而參差多型,但總的來說我們的無知並無差別。
——卡爾·波普爾
阿格尼絲堅持要陪同保羅和特斯拉一起前往納什維爾,她的要求之堅決讓保羅和範妮都很吃驚。保羅知道阿格尼絲非常關心特斯拉,他與他們在閣樓的那個房間裡度過太多個夜晚,因此對這份關心毫不懷疑。但是他並沒有意識到,為了留在他身邊她會付出怎樣的努力。
保羅覺得阿格尼絲絕對沒法說服她的母親同意此行,然而她竟然辦到了。在亨廷頓家裡無論發生了什麼後臺的戲劇,兩個女人的談判都沒有讓他知道。阿格尼絲到底跟她母親說了什麼,不得而知。範妮反過來又會回應什麼,更是無法想象。不過最終範妮還是讓步了。和傑恩家族的晚餐被推遲了一個星期,一名替補演員有了在大都會一展歌喉的機會。這一切都是為了讓阿格尼絲確定特斯拉安全地抵達了田納西。
是範妮的控制變得不那麼強勢了?還是阿格尼絲增加了反叛?可能與傑恩談戀愛的暖心想法讓範妮沒有那麼擔心了。或許阿格尼絲對於玻璃箱子外面的生活的需求變得更加大膽了。
前往納什維爾的旅程需要搭兩段不同的鐵路,在辛辛那提轉車。旅行者們佔據了三個一等臥鋪車廂。阿格尼絲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很妥當。座位,餐食,車票,發車時間。特斯拉很安靜,幾乎從不離開他的臥鋪包廂。這是他幾個月以來第一次出門,很顯然讓他興奮不已。第一個晚上,保羅隔著車廂的牆壁聽到阿格尼絲為他唱起催眠曲。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只在玩傢俱樂部聽到過她的歌聲。特斯拉很顯然已經是一個長期的私人聽眾。保羅豎起耳朵貼到牆上,努力想要聽得更清楚時,他知道特斯拉是個幸運的人。
旅途的大部分時間裡,保羅都在擔心阿格尼絲對納什維爾會有什麼樣的印象。他想象著克拉瓦斯家那座寒酸的三層別墅可能會把她嚇退,他更是不敢想象她怎麼看待他的父親。但是在他們一起進餐的時候,她幾乎都在談論特斯拉。他緩慢的康復過程,她的精神病專家最新的診斷結果,等等。她非常明確自己此行是為了誰而來。
兩天的旅途中,保羅邀請她週日散步的事情沒有被提起。亨利·傑恩的名字也沒有。她非常善良,不會用這些事情讓保羅下不來臺。保羅非常感激她。除了在擁擠的餐車裡就餐或者照顧特斯拉的時間之外,兩個人幾乎沒有單獨相處過。很幸運他沒有太多機會讓他在自己的客戶面前進一步難堪。他很享受她的陪伴,讓他幾乎能夠忘記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有此殊榮。
黎明時分,一聲恐怖的刺耳剎車聲宣告路易斯維爾鐵路公司的五號列車已經到達納什維爾車站。列車員催促著哈欠連天的旅客們趕緊起身下車。保羅一步就從列車上邁下站臺。他的眼睛花了一會兒時間才適應田納西的金色陽光,一個晚春的繁華日子即將開始。
在他身後,阿格尼絲領著特斯拉走進陽光中。她看起來睡眼矇矓;他很清醒,如果不是一貫麻木的話。
保羅走出車站時,能夠看到柳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高個子身影。
「我的兒子。」伊拉斯塔斯·克拉瓦斯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伊拉斯塔斯喜歡用強有力的握手錶達問候,他一直如此。
保羅轉身介紹他的同伴,但是他的父親搶先開了口。
「而你,」伊拉斯塔斯說,「一定就是亨廷頓小姐。」他禮貌地鞠了一躬。她用毫無矯飾的真誠回了禮。
「您的兒子跟我說過很多您的事情,先生。很榮幸終於能夠和您見面。」
「哦,我親愛的,你一定不要聽保羅告訴你的事情,他特別喜歡誇大其詞。」
「父親,」保羅打斷他,「這位是尼古拉·特斯拉。」
「天啊,你個子真高,很高興能跟你認識。」他伸出手,但是發明家只是盯著遠方目不斜視,他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有人。或者其中一個,保羅的父親,正在跟他問好。
「你病了,我的朋友,」他說,「我能理解。我們看看能否讓你好起來。」
他向大安妮做了個手勢,那是保羅小時候給家裡的那匹馬起的名字。它被拴在家裡的馬車旁邊的一根馬樁上,那馬車比它的年紀還大。
保羅和他的父親在一小時的回家路上並沒有說很多話;相反,保羅在為他的客人們指點著不同的風景。雖然保羅是在俄亥俄出生的,但是他五歲時就隨家人搬到了納什維爾。隨後不久,他的妹妹貝茜也出生了。貝茜現在已經離開家,嫁給了克拉克斯維爾一個令人尊敬的丈夫。她偶爾給他寫信,但他總是沒有時間回信。
從保羅最後一次沿著坎伯蘭河走以來,納什維爾繁榮了一些。喧鬧的碼頭現在滿是年輕的工人,這一代工人已經能夠用農具換取筒式升降機了。
伊拉斯塔斯和露絲·克拉瓦斯住在城中心西北部一座三層農莊裡。這裡跟大學有一段距離,不過保羅的母親希望能夠離自己丈夫的工作遠一些。克拉瓦斯夫婦選擇農莊是為了靈魂上的簡單,而非使用上的舒適。他們從來沒有務過農。他們也從來沒有在旁邊的穀倉裡養過牲口,除了寥寥幾匹代步的馬兒之外。他們不種玉米。保羅住在紐約,伊拉斯塔斯經常外出籌款,家裡沒有人能夠幫忙做農活兒。圍繞這座農莊的荒蕪天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傾斜的木頭屋頂從保羅上次看過以來已經破敗了不少,整座房子似乎已經淪落為一種舒適而雜亂的所在。伊拉斯塔斯或者露絲都不會要求改成更厚的窗子或者更堅固的門口臺階,除非這些部分完全壞掉。保羅的童年時期,沒有人想要任何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但是沒有人擁有他們僅僅需要的東西。
房子的顏色就是田納西土地的顏色。
「你好,母親,」保羅推開吱吱作響的紗門說道,「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