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天,妹妹走進北屯中學,兩次會考下來她就成了年級第一名,她的功課好得讓人吃驚,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1974年到1980年間,青河、富蘊、布林津、哈巴河的學校裡全是從內地發配來的高階知識分子,母親讓女兒受到了最好的初級教育,母親不停地搬家,跟候鳥一樣走遍整個阿爾泰,連最遠的可可托海他們都待了半年。女兒在可可托海礦區跟一位英國劍橋大學的高材生學英語。她的語文老師曾是一位報社總編輯。北屯中學就要遜色多了,大知識分子紛紛返回內地。
北屯中學給她印象最深的是那棟灰色的教學大樓。1980年的邊陲小城北屯,農十師師部所在地,已經開始有了現代化的氣息,標誌就是幾棟不規則的樓房,平房基本都是磚砌的。以北屯為中心向周邊輻射,就會出現土房子和地窩子。
母親帶著兒子和女兒漂泊阿爾泰高原的那些年就住在地窩子裡,羊圈他們都住過。糧食不夠吃,哥哥挖老鼠洞,掏松鼠窩。後來他們又回到克蘭河畔的老連隊,回到他們原來的屋子,差不多是一片廢墟了,忙了兩個禮拜蓋好了大房子。哥哥送她到北屯,哥哥就到青格勒去了。
她站在大操場上看灰色的樓房,她才意識到這些年他們一家受的是什麼苦。週末回家她講給母親聽,母親一點感覺都沒有。
「地窩子跟樓房是不一樣的?」她都叫起來了。
母親說:「我在畫報上見過。」
她再嚷嚷也沒用,母親只對她的學習感興趣。她拿全年級第一名,母親就來了精神,母親喜歡聽這個。幾次會考下來,全校沒有對手了。大家已經把她當做內地名牌大學的預科生了。這是校長在大會上講的。同學們跟她開玩笑。
「你已經不屬於阿爾泰了。」
「你已經不屬於新疆了。」
哥哥從青格勒娶回美麗能幹的嫂子。她就發現了那個哈薩克少年。
他們週末一起回家,一起過克蘭河,在山口分手。
有一天,少年送給她一個漂亮的九叉鹿角,是馬鹿的大角。傳說中的阿爾泰少年總是拿鹿角向姑娘求愛。已經骨化的大角既是頭飾也是武器,男人的生命開始長骨頭的時候就必須有美麗的姑娘走過來。
阿爾泰的山口從來都是男人顯示雄壯力量的地方。哈薩克少年把雄鹿的王冠戴在她頭上,就走了。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她是一個美麗的阿爾泰少女。山口上跟她站在一起的有樺樹有楊樹,走到山口最高處,是兩棵高大壯美的紅松,跟大山的翅膀一樣高高揚起枝杈,她捧在手裡的是很大很大的雄鹿的角,九個大叉,跟真正的翅膀一樣,讓少女飛翔的一對巨翅。她抱住腦袋蹲在山口嗚嗚哭起來。
火燒雲瀰漫了天空,火燒雲大片大片墜落,從北屯到布林津到哈巴河到那個叫友誼峰的地方,應該是阿爾泰的最高峰,那地方本來叫奎屯山,額爾齊斯河真正的源頭在冰川上,蒙古人把那地方叫奎屯山,奎屯是寒冷的意思。火燒雲應該去融化奎屯山上的冰塊,火燒雲跟鷹一樣掠過無數山峰林莽和峽谷,火燒雲衝向山口上的少女。
那肯定是她最冰冷的一天,她嗚嗚大哭之後她就冷靜下來了,她捧著九叉鹿角。森林熊熊燃燒著,火燒雲把所有的樹都變成巨大的火把,小溪裡流動的也是火焰,她踩著溪水中的石頭一跳一跳,越跳越遠,溼了鞋子,水中的大火就順著小腿蔓延而上。她離開石頭走到深水裡,她抓到的全是小紅魚,從火焰裡躥出來的小紅魚,跟火星一樣燙手,她一聲不吭到了岸上。她順著山谷的底部往回走。火燒雲是燒不到山坳裡來的,山坳裡陰沉沉的瀰漫著逼人的涼氣。天空變小,赤紅的雲霞也變小了,整個天空的火燒雲凝成一塊,紅得滲血。據說,少女最美的時候就是天上的雲樣兒,森林和草原的血色雲朵變成少女的臉龐出現在天上,少女就可以愛任何一個阿爾泰少年了。
一個月後,哈薩克少年退學回布林津,那個掛在樹杈上的鹿角讓另一個少女拿走了。據說是蝴蝶把少女引過去的。少女蹲在芨芨草叢裡解手,阿爾泰的芨芨草叢跟房子那麼大,噴著濃烈的青草氣息,少女的芳香跟風暴一樣拔地而起,少女從芨芨草叢裡鑽出來,少女就被蝴蝶包圍了,少女跟著蝴蝶翩翩飛舞,越過草地和花叢,到森林裡去了。
少女就像跨一道門檻一樣跨到馬背上。
馬馱著芳香四溢的少女和鋒利的鹿角,馬知道那個布林津少年,馬就把少女馱到少年跟前。少女滿臉驚奇地看著少年,少年盤腿坐在灰藍色岩石上看天上的火燒雲,灰藍色岩石的金色苔蘚跟豹子皮一樣,他在岩石上已經坐了三天了。火燒雲照耀著他的眼睛,他什麼都不看只看火燒雲。少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幾下,馬腦袋湊過去馬鬃蓋住他的腦袋都沒有用。
少女就到山坡上去了,林子的上方佈滿火燒雲,林子裡黑洞洞的,少女在黑洞洞的林子里弄來柴禾,篝火就燒起來了,火焰吼起來,火焰舉著漂亮的鹿角,真正的阿爾泰馬鹿蹦跳著呦呦叫著。灰藍色岩石上的少年被火熔化了,他到篝火跟前來了,他坐在少女身邊,他告訴少女:「你就叫金海莉吧。」
「我不是漢人的姑娘。」
「從今天起你就是漢人的姑娘。」
那個在北屯中學發奮學習的金海莉壓根就沒有意識到她已經被人代替了。那個蒙古族姑娘很喜歡「金海莉」這個漢人名字。火燒雲就徹底地熄滅了。
教室裡的燈只亮到十一點半。大家還在用功,點著蠟燭。高中生金海莉的蠟燭跟火把一樣,芯有筷子那麼粗,是用羊毛捻的,嫂子親手製作的土蠟燭很豪邁地蹲在桌子上,金海莉的頭髮常常發出吱吱的叫聲,接著就是嗆人的臭味。她經常對著小圓鏡,用小剪刀剪掉火燒的痕跡。
有些痕跡是剪不掉的。離開阿爾泰之前,她聽到了「金海莉」的名字,是在青格勒草原上。她考上了內地的大學,不但是墾區的驕傲也是草原的驕傲,哥哥和嫂子帶她到青格勒草原看望嫂子的孃家人。那是草原少有的盛會,過路的人都要進來唱歌。哈薩克漢子和他的妻子就進來了。大家問安祝福喝酒唱歌,分手的時候,哈薩克漢子就叫出「金海莉」這個珍貴的名字,哈薩克漢子小心翼翼地扶著懷孕的妻子爬上馬背,小聲地叫著「金海莉金海莉」,那個臉蛋紅紅的金海莉用痴迷的目光望著丈夫,緊緊地跟著丈夫,到草原深處去了。
草原上有兩條青格勒河,大青格勒河小青格勒河全都流進額爾齊斯河。珍寶一樣的金海莉啊,「金海莉」是哈薩克漢子叫出來的。她一直叫不出哈薩克漢子的名字。
幾年後,她帶著未婚夫回到阿爾泰。哥哥有點擔心妹夫的身子骨,哥哥有一套男人的歪理論,男人結婚前應該去冒一次險,哥哥跟人家喝酒時說這番話的。這個戴眼鏡的研究生就被激起來了,跟著阿爾泰漢子到大森林裡去了。
他們碰到了熊,就是那個兇猛的白熊。白熊走過來的時候,哥哥把槍扔掉了,妹夫手裡的槍也被他奪下扔到地上,哥哥向白熊示意,白熊認識哥哥,白熊對陌生人懷有敵意。
「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妹夫滿頭冷汗,妹夫都不會說話了,哥哥那些錦囊妙計不起作用了,妹夫抓住他的手只會說:「帶我我逃逃逃命吧。」
「不能逃。」
「為為為什麼?」
「動物喜歡追趕逃跑的人。」
「為為為什麼?」
「動物追人的時候有勝利的感覺。」
「還是逃吧,我要逃。」
哥哥就把妹夫架到樹上,很奇怪,驚慌失措的妹夫抱住樹就噌噌爬上去了。白熊也過來了。哥哥不敢亂動,白熊聞他的腳蹭他的手和胳膊,他把白熊的注意力引向另一棵樹。熊眼睛不好,熊找不到那個拿槍的人,熊甚至有點懷疑這個阿爾泰老熟人,熊一巴掌拍斷碗口粗的小松樹,朝陡坡爬去。熊喜歡冒險,熊的前腳短後腳長,看見坡就想爬,爬到坡頂再滾下來,好多樹被壓歪了,不要緊的,阿爾泰大地水土豐美,那些傾斜的樹很快就繃直了,連那些壓斷的樹也會長出新枝,高高地伸向天空。天覆蓋著山頂,山頂被天空磨圓溜了。
「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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