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離開北冰洋不久,就中了埋伏。
大河的兩岸有許多支流,泰加森林地帶,沼澤縱橫,河流的交融處幾乎是一片汪洋。白熊折騰好半天才能找到主河道。白熊也喜歡折騰。沿途的森林草原,鷹以及紅狐猞猁讓它興奮。有時會碰到灰熊和棕熊,它們在岸上打招呼,幾乎是一片歡叫,森林裡馬上攪起洶湧的林濤。它們邀請白熊到岸上去玩玩。從它們的叫聲中知道,陸地上已經見不到白熊了。白熊默默地靠近陸地,伸出爪子拍拍棕熊和灰熊的腮幫子,謝謝它們的好意。漫長的河道太寂寞了。白熊就躺在河面,全身放鬆。這是很危險的,付出的代價就是前功盡棄,被河水帶到下游。森林、飛鳥一一閃過,它的記憶力太驚人了。它認出了其中的一隻百靈鳥,百靈鳥不會離開家鄉的。白熊再也不敢鬆懈了。它是逆流而上的。它可以仰泳,躺在水面要舒服一些,划水的動作不能停。森林上空日月星辰交替出現。白熊感覺到有一支龐大的友軍與它一起前進。
北冰洋的鱘魚,也是阿爾泰最鮮美的魚種,在阿爾泰母親溫暖的子宮裡獲得生命,就順河而下,到大洋裡去成長。阿爾泰母親的形象時時出現在它們眼前。一條矯健壯美的大魚遊遍整個北極,戰勝無數個敵人,所有的魚視它為王者。它一馬當先,衝向綠色而溫暖的大河,眾多的魚群緊隨其後。魚群的陣勢是很可觀的,所到之處河水氾濫,河岸都被沖垮了,一直垮到森林邊上,那些密集的樹根攔住了洶湧的河水。許多冷杉和樺樹倒在河裡,被捲走了。白熊差點被衝到岸上。白熊費很大勁才游回河心,正好跟魚群游到一個位置,魚群如果浮上水面的話就會碰到白熊的脊背。
白熊的背厚墩墩的,那是全身最結實也最不敏感的地方,幾乎是它的盾牌也是它的秘密武器。獠牙和爪子只能算常規武器。短兵相接,拼死一戰的時候,白熊就把後背暴露給敵人,敵人毫不客氣地從背後發起進攻,那黑乎乎的背衝過來,跟天上的隕石一樣把敵人砸趴下了,地上砸出一個大坑,算是敵人的墳墓吧。它跟真正的勇士一樣,它不屑於在這種時候使用秘密武器。白熊輕輕地翻過它的背,它輕輕一轉就把最柔軟的腹貼上去了。
魚群裡馬上衝出一隻大魚,白熊和白魚幾乎擁抱在一起,它們友好地碰碰鼻子,尾巴交在一起。白魚還讓它觀看自己漂亮的斑紋,五道黑線分佈在身體最美妙的部位,最讓它驚歎的是鱘魚脊樑上的那道黑線,跟山脈的起伏線是一樣的,黑沉沉伸向遠方。只有情侶欣賞過這道粗獷的黑線。鱘魚馬上喚來它的情侶,它們給白熊表演各種舞蹈,離開的時候也是舞蹈,在清澈的水中越來越遠。
白熊揚起腦袋長長噴一口氣。好長時間它都沉醉在鱘魚給它帶來的快樂里。
可怕的事情出現了。陸地上有人下了網,魚群被網捕住了,是用機器捕撈,那麼大一個網從河底嘩啦啦升上來,魚群掙扎著,魚群跟這條大河一樣沒有聲音。白熊很快看到了魚的壯舉,那條給它表演過舞蹈的大白魚肯定是魚群之王,魚王一下子把網繩沖斷了,魚王撲到人跟前,捕魚人全都愣在機器跟前,憤怒的魚凌空而起,把兩個捕魚人扇趴下了。魚王一頭扎進河裡。只逃出很少一部分魚。河依然沒有聲音沒有波濤。
白熊連安慰的話都不說出來。在北極它們沒有很深的交往,彼此接觸也僅僅限於動物世界的弱肉強食,從來都是熊吃魚,魚是不會傷害熊的。白熊跟許多異類生命建立了友情。比如白鷗、白鶴,鳥類都很喜歡白熊,還有企鵝,它們離不開白熊的足跡,否則它們會在暴風雪中迷失方向。在生存中建立的友情是非常牢固的。陸地上的植物也是如此。白熊水淋淋地走上陸地,躺在冰冷的地上睡一大覺,原來很矮的青苔很快就長高了。一片金光燦爛,召喚著白熊去那裡休息。白熊很容易把遼闊的苔原地帶看成一張大皮子,白熊躺在一張最好的皮子上,打滾,翻跟頭。這就是植物的愛情。白熊想念色彩斑斕的苔原帶。
白熊無法幫助鱘魚,白熊就做出笨拙的樣子,讓那些小魚鑽到它的耳朵和掌下,那裡的毛細軟厚密。小魚在發抖。白熊無法安慰小魚。
魚王開始呼喚情侶,以魚王為榜樣,魚群成雙成對,那些喪偶的獨身魚很快找到伴侶,它們在災難後拼命繁殖後代,懷孕的母魚全身放光,魚鱗銀光閃閃,時光飛速地變幻,魚群越來越龐大。不斷有捕魚者來襲擊,最危險的時候,魚王被砍了一刀,鮮豔的魚血噴在捕魚人的臉上,趁那人擦臉的工夫,魚王逃到河裡。傲慢的魚王不需要任何同類的安慰。白熊追了一會兒,發現魚王什麼都不需要,魚王鑽進茂密的水草叢中。白熊就離開了。魚王是三天後追上來的,魚王養好傷了。魚王帶領它的子民,在災難中繁殖,交歡的場面一點也不悲傷,完全是魚的美麗無比的歡樂世界。
白熊躲在遠處,備感淒涼。
白熊平靜下來了。危險也開始了。有人在岸上放槍,沒打中。有船開過來,白熊膽子很大,沒意識到危險,船頭幾條槍對準它,它也沒躲,它還揚起腦袋傻乎乎地看人家。人們手裡的槍乒乒乓乓響起來,鮮血從額頭上漫下來把眼睛都糊住了。它用巨大的掌抹一下,它還是不明白人們在幹什麼。北極發生的事情為什麼會出現在河的兩岸?動物轉不過這個彎。人們去北極捕殺白熊用盡了手段,用鐵夾子,用麻藥槍。白熊的食物海豹更慘,白熊親眼看見人們用棒子猛擊海豹的腦袋,海豹的慘叫把冰山都震崩潰了。白熊奔過去保護那些不幸的海豹。海豹寧願讓白熊吃掉也不願受人的屠戮。動物之間弱肉強食的關係是彼此認可的,它們共同構成美妙神奇的北極世界,維持著生命的平衡。人類打破了這種平衡。白熊滿臉的血。白熊還是想不通這些複雜的問題。動物們都想不通這個奇怪的問題。
白熊鑽到水底,它遠遠躲開魚群,它不想讓魚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它在岸邊的水草叢裡喘息,舔傷口。射進身體裡的子彈弄得它很難受。它的體魄是很好的,幾天以後傷口就癒合了。那些子彈頭也被血液化掉了。它浮出水面,渾身一抖,精神得不得了。慘痛的教訓絲毫不影響它的情緒,它還跟以前一樣膽子特別大。它是相信這條大河的。當危險再次來臨的時候,它還是那麼遲鈍,明朗的眼睛看著手持兇器的人類,人類在它的眼睛裡全都一個模樣,不同的種族不同的民族都拿出他們的武器來對付白熊,他們把老虎豹子甚至巨大的藍鯨都征服了,他們在白熊跟前有點驚慌失措。白熊光吃塹不長智,什麼都不長,還是那麼笨手笨腳,還是那麼沉靜的目光,跟孩童的目光一樣,人類在這種目光注視下就有點慌亂。白熊雖笨,人類的慌亂它還是看得出來的。人們全戴上了墨鏡,再也不靠近白熊了,在遠處向它射擊。白熊總是虎口逃生。溫暖的河水總是舔掉它的傷口,傷口一次比一次厲害,幾乎都是致命傷,河水還是醫治了這些慘不忍睹的傷口。生命始終在它身上。生命緊緊地抱著它。它全身縮在一起,進入休眠狀態。它跟所有的動物都不一樣,它隨時都能進入休眠狀態。在夢中它也遭到人類的襲擊。它相信這條河,這是一條大河,它怕什麼呢?它什麼都不怕。在夢中它知道那些敵人有多麼沮喪。一個個圈套,一個個陰謀,一個個武器,全都破產了。關鍵是白熊放棄了攻擊,白熊只剩下對這條河的信任了。它甚至原諒了那些襲擊它的人。它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單純是寧靜明亮的目光了,目光裡有了一種憐憫和哀怨。因為阿爾泰聖地越來越近了。
在白熊的想象中,阿爾泰母親是金色的,遠方的群山果然金光閃閃,密林牧草和莊稼都是這種永恆的金黃色彩。在白熊的想象中,額爾齊斯河越到源頭越開闊,那個巨大的卵巢齋桑淖爾向白熊展示了母親遼闊的生命。接著是烏倫古湖,一大一小兩個湖組成福海,幸福之海,從遠古時代就被萬物所崇敬的寶木巴聖地。還有哈納斯,那個神秘而美麗的湖,額爾齊斯河真正的源頭。所有的災難和不幸都是值得的。聖地阿爾泰。
白熊踏上了阿爾泰的土地。
白熊從岸邊走上山坡,穿過密林和草地,一直走到山脊,那裡都是長滿青苔的大石頭。白熊很自然想起北極美麗的苔原地段。這就是阿爾泰與北極的一種默契。石頭穿著色彩斑斕的地衣,跟厚厚的絨毛一樣。白熊一個個摸那些石頭,山脊一道連著一道,山脊被它摸熱了,越來越熱,石頭導熱很快的,很快就趕到白熊的前邊,那塊最大的石頭釋放出最大的熱量,跟飛機一樣飛到了天上。白熊是認識太陽的,太陽從它手中升起還是第一次。石頭全都升起來了,阿爾泰所有的石頭都在上升。白熊心甘情願蹲在地上,看著群山往上升。
白熊就在這種美好的感覺中下到山谷。山谷裡潔白的羊群在它眼裡全是企鵝,搖搖晃晃,在草浪裡出沒。兔子有灰藍色的,有白色的,有褐色的,見了它轉身就跑。白熊不追它們,它們就蹲在遠處很吃驚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傢伙。
不幸的事情很快發生了。白熊想到羊群裡看看,牧羊人,那個身穿軍裝的甘肅小夥子發現了熊。熊也是一驚,它所經歷的種種災難難道要在聖地阿爾泰重演?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白熊在心裡暗暗祈禱,但願那個人不是可怕的人,但願他手裡拿的不是武器。小夥子一點經驗都沒有,慌里慌張開了一槍,熊撲上來了。熊憤怒了,熊可以忍受漫長的西伯利亞和哈薩克草原的種種災難,熊無法容忍天堂般的阿爾泰發生這種事情,熊就撲上來了。
小夥子往山上跑,小夥子穿過草地,鑽進白樺林,人們說他是阿爾泰壯美的白樺樹,他就抱住那棵最高最大的白樺樹爬上去。熊不會爬樹,熊能啃樹,熊跟啃苞谷棒子一樣抱住樹根咔嚓咔嚓就把樹啃倒了。小夥子比樹快,提前落到地上,青苔長得跟地毯一樣,他不能動了,他還有一口氣,他的雙手扳住熊爪。熊的嘴巴落下來的一瞬間,群山上空沒有太陽,藍色閃電平空而來,一下子出現在地老天荒的世界上。小夥子熱淚盈眶,徹底地放棄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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