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媽覺得這個讀過書的漢人的丫頭簡直是個大傻瓜:「你沒有媽媽嗎?」
「我有媽媽。」
老媽媽看她好半天,看樣子她有個好媽媽,不像受虐待的樣子。漢人的媽媽跟草原上的媽媽是不一樣的。草原上的老媽媽就有必要教一教這個漢人的丫頭,其實那只是女人們的家務活,一是烤饢,一是做酸奶,麥粉和奶子都是發酵過的,發酵後的麥子和奶子完全成為一種嶄新的東西。
「除過男人誰能發我們女人呢?」
「不讓男人發不行嗎?」
「遠古的時候,蒼狼和熊發過我們的女人。那是草原最古老的父親,那是草原的黃金歲月,我們只是歌唱和回憶那個美好的時代,現實裡是沒有的。」漢人的丫頭都嚇呆了,老媽媽摟住她,「不要怕,會有好男人來發你的。」漢人的丫頭索索發抖,老媽媽的懷抱就像大皮襖,她還在抖,老媽媽必須說出女人的第一步,「那一天,女人就像被剝了皮的小羊羔身上涼颼颼的,跟冰一樣,你就知道你遇上了能發你的男人了。」
為什麼有一夜大風?為什麼要吹倒阿爾泰最壯美的白樺樹?只有山上的神知道這一切,神還知道她會在這個罕見的早晨變成一塊晶瑩閃亮的冰,神還知道她今天要流出感激的淚水。
「你不高興?」
「不,不是。」
「那我給你重新做一個。」
「就要這個。」
她從小夥子手裡奪過那疊樺樹皮,轉身就跑掉了。她在她的地窩子裡待了整整一天,用一天的時間發呆,用一天的時間裝訂樺皮本子。十二頁薄薄的樺樹皮,當然是她裁開的,裁成手片那麼大,用細細的牛筋和骨針縫在一起。
那是她最膽怯的一天,她一個人待在山坡上,看著輝煌的落日,她嗚嗚咽咽哭起來。太陽已經落山了,天空青蒼蒼的,山谷還是那麼亮,一叢一叢的樹跟火燼一樣,阿爾泰的樹在太陽熄滅後還要燃燒一陣子,直到星星或月亮出來。
今天出來的是星星,夜黑沉沉的,黑暗裡有連綿的群山密林和大河,星星就像泥土裡正在發芽的麥種。藍星星變成了金星,金黃金黃的星,金黃中有了紅色,就像她家鄉滿山遍野的柑橘,滿枝頭沉甸甸的金橘。她聞到了星星的芳香。她也聞到了她自己的芳香。從領子下邊散出一股一股清爽的橘香。橘子在動,在身體最隱秘的地方動起來,她有那麼一個美好的地方,她咬緊嘴唇,捂住臉,她從手指縫裡看天上的橘子,滿天的橘子,她都流下淚了,她都哭出聲了。星星跟著她一起落淚,星星的淚落在她身上,她縮成一團,她竭力地護著芳香的金橘。
一隻西伯利亞狼過來了。秋天的蒼狼隨便可以吃飽肚子,草原上到處都是野兔,蒼狼吃了兩條野兔,蒼狼就有心情馳騁一番,蒼狼就沿著黑暗裡的大河奔跑。它有一雙銳利的夜眼,它在河的上游就看見那個年輕的女兵,這種裝束的女人太新鮮了,狼就奔過來。狼聞到了那誘人的橘子的芳香,狼輕輕地撥女兵的雙臂,她的雙臂緊緊地摟著膝蓋,她好像受了巨大的委屈哭得歪歪的。星光下芳香四溢的少女摟著她的金橘子不知該怎麼辦。蒼狼就很豪邁很果斷地往後退,然後疾風般衝過去一下子把女兵撲倒在地,蒼狼的舌頭跟筆直的火焰一樣從女兵的雙腿間一直延伸到胸脯,那正是金橘的所在,蒼狼興奮得嗷嗷直叫。叫聲把女兵喚醒了,她一把攥住狼舌頭,她一下子跨到狼身上,他們滾打在一起。女人愈戰愈勇,抓掉一大把一大把的狼毛,蒼狼也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厲害的對手,而且是個母的,跟強悍的母性對手滾打是一種罕見的享受。盡興後的蒼狼拋下女兵,一路狂歌朝山頂奔去。它穿過密密的白樺林,它穿過黑黝黝的長滿紅松的大森林,它穿過寬闊的草灘,它穿過雪線和冰川。太陽正好攀到冰山頂上,就被蒼狼嚇癱了,跟狗皮褥子一樣平展展鋪開,狼臥在黃金洞裡呼呼大睡。
女兵都看傻了。
她穿過草地,奔到小文書的地窩子,她的黃金洞就在這裡,她拍著地窩子的門,大聲叫著戀人的名字。她撞開了門,這一手是她跟蒼狼學的,可她的運氣沒有蒼狼那麼好,地窩子裡空蕩蕩的。
前一天,小文書接到命令到牧業班放羊去了。沒有什麼理由,命令就是理由,如果你想知道更仔細一點,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需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鍛鍊。布林津太遼闊了,幾千人開進去跟撒一把沙子一樣。牧業班在布林津最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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