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我坐在桌邊數錢,把粉紅色的鈔票分成若干小疊放好。

灰貓在暖氣片上趴成一條,眼皮一眯一眯地打盹兒,一個不注意,磕到了下巴。

它甩甩頭,身體的前半段和後半段先後伸了個懶腰,兩隻圓眼睛恢復了一點精神。

「老數它幹嗎?又不會變多。」它瞟了一眼專心致志的我。

「要你管!」我頭也不抬。

「喂,三流編劇,做人講良心。要不是我,你賺得到這筆稿費?」它跳上桌子,毛茸茸的爪子在我的財產上踩來踩去。

「話說,你們人類不都是用電子支付嗎?幹嗎還把錢取出來?」

「電子支付什麼的,自己花了多少錢完全沒概念,不到‘餘額不足’就意識不到沒錢的事實。換成鈔票就不同了,先把手頭有的現金按不同用途分配好,要用的時候再從相關的那一疊裡拿。這樣,剩下多少一目瞭然,不容易超支。」我說。

這個管錢的法子是我從徐棲那裡學來的。我打算好好計劃一下今後的生活,爭取不再陷入上個月那種衣食無著的窘境。

「那你這些分類都是幹嗎的?」它踩了踩最厚的一疊,「這應該是孝敬我的。」

「做夢。」我推開它的前爪,「那是房租。其餘的是飯錢、電話費、水電煤氣……」

我一項一項地數著,最後一項是「其他」。

「其他是什麼意思?」灰貓不解地問。

「就是機動的意思。比如,和朋友喝喝啤酒、看看電影。」

灰貓的表情更加不解:「你有朋友?」

我懶得理它,把分好類的鈔票夾進不同的書頁,放回書架。

「信使和你關係怎麼樣?」我隨口一問。

「工作關係。」它在桌上徐棲的ipad旁邊坐下,伸爪按了按開關。經過最近一段時間的練習,它已經相當熟練地掌握了觸屏的使用方法。不過,剛點進「gameforcats」系列遊戲,彈出來的新聞就擋住了螢幕,標題寫著:

不明身份男子深夜襲擊銀行金庫,

劫走裝滿鉅額財富的運鈔車

這可不是一般的匪徒。我正想一看究竟,急著玩遊戲的灰貓已經抓耳撓腮地催促起來。

「哎呀!這點小事有什麼好關心的。快關掉,快關掉。」

它飛快地關掉新聞,兩個爪子爭先恐後地撲向遊戲裡快速移動的光點,我只得由它。

過去這幾個星期,灰貓沉迷遊戲,我忙著把解救暖氣君的事寫成連載小說,徐棲則埋頭繪製他的博物學圖譜,還友情為我的小說畫了一些插圖。他的畫拙樸有趣,明亮純淨,一下就獲得了編輯的喜愛。他因此十分意外地得到了一筆報酬,第一時間就給灰貓買了三文魚罐頭。

在各自的工作之外,我們還處理了一些五花八門的郵件,見縫插針地解決了幾個有趣的謎團。為此,一位得到幫助的隱形富豪多次對我們表示感謝,邀請我們去他名下的房屋居住。

「兩位助人為樂,智勇雙全,品格和能力都是一流的。屈居陋室,實在太過辛苦。我經商以來,小有薄產,在市區有十來處住宅閒置。如果兩位有興趣,可以任選一處,免付房租,權當是替我尋回珍寶的一點酬謝。」

這位富商雖然下海多年,早年卻是一位詩人,說起話來文縐縐的,頗有幾分儒雅氣質。退出商界以後,他獨居在家潛心書畫,所說的「珍寶」其實是他鐘愛的一幅古畫上的女子。為了勸回這位紅顏,我與徐棲、灰貓不得不夜訪國家博物館,費盡心思才說動這位美人。末了,我還被灰貓再次嘲諷「業餘三流編劇,專業騙女孩子歡心」。

要不是報酬豐厚,這一趟折騰真是得不償失。

當然,我們選擇接受什麼樣的委託,並不完全看報酬,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灰貓的興趣和我們的好奇心。黃梨失蹤事件就是一個例子。

這件事發生在一家烤梨店。店老闆本人並沒有看過我寫的小說,也沒有上網的習慣,郵件是他的兒子發來的。

郵件裡說,入秋以後,他父親的店按慣例進了一批黃梨,但新進的梨到了第二天早上總要失蹤相當一部分。奇怪的是,店裡沒有失竊的跡象,門窗也都完整。即使真的有小偷,又有誰會只偷幾個梨呢?店老闆受了驚嚇,說什麼也不肯再做烤梨生意了。

為了解開謎局,這位足智多謀的少東家在地上撒了些麵粉,瞞著父親私下又進了一筐梨。第二天一早,筐裡的梨少了三分之一,撒過麵粉的地上踩滿亂七八糟的小腳印。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一定是有動物來過。」他說,「可是到底是什麼動物偷走了梨,只有請兩位——不,三位,出馬了。」

烤梨是安徽的特色小吃,尤其在蚌埠、壽縣一帶,算得上是地方特色。我對此興趣不大,但徐棲愛吃甜食,十分嚮往。

「你看,把新鮮大梨的頭部切下,挖出梨核,塞進紅棗、桂圓;再將切下來的梨頭蓋上,用牙籤固定,放進盛滿冰糖水的搪瓷碗中;接著,把搪瓷碗放在有三個抽屜的鐵皮箱裡,每個抽屜放一隻碗,文火細烤二十分鐘,梨肉就會像棉花一樣軟。真是又講究又獨特。」徐棲翻看著網上關於烤梨做法的資料,完全被吸引住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一趟好了,想必也不是什麼大事件。」我說。

烤梨店店面不大,只有一個出入口,附近散亂地扔著一些樹葉,大概是裝卸水果時掉落的。店裡主要的位置擺著幾排鐵皮小爐子,靠裡的牆角處,幾個竹筐盛著黃澄澄的新鮮大梨。撒過麵粉的地方果然佈滿小腳印,一直向門口延伸出去。

灰貓勘察一番,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但它不肯直截了當地說,而是賣起關子來。

「鳥學家,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它看著徐棲。

「我是對研究鳥類感興趣的博物學家,並不是真正的鳥類學家。」徐棲認真地糾正,「事實再清楚不過,這些腳印很明顯是貓科動物留下的。也就是說,一些貓偷走了梨。」

「貓偷走了梨?」烤梨店的少東家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我們才不偷梨呢,」灰貓撇撇嘴,「三流……」

「在外面不準這麼叫我。」我瞪了它一眼。

「沒關係,我看了你寫的小說,知道你是三流編劇。」少東家連忙安慰我。

我只好又瞪了貓一眼。

「你怎麼看?」那傢伙得意揚揚。

我雖然不是警察,也沒有什麼偵查推理的本事,但作為一個編劇,對人對事基本的觀察能力還是有的。

「首先,門窗好好的,沒有從外面進入的跡象;其次,店裡沒有僱用店員,也不存在內部人員監守自盜的事;再次,所有的腳印都衝著一個方向,只有出去的,沒有進來的,說明這些偷梨的傢伙一開始就在店裡。」我說。

「一開始就在店裡?這不可能。店裡到打烊關門之前一直顧客不斷,我本人親自在場,不可能出錯。」少東家搖搖頭。

「他說得沒錯,」灰貓罕見地贊成了我的話,「根本就沒有什麼小偷。」

「沒有小偷?」大家驚訝極了。

「嗯哼,這些黃梨是自己離開的。」

灰貓沒有理會牆角的梨,而是徑直走向門口,摸了摸地上的樹葉。

「鳥學家,你認識這種樹葉嗎?」

徐棲蹲下來撿起一片樹葉認真端詳。

「肯定不是梨樹葉。梨樹葉是水滴狀的,比較小。這些葉子是半圓形,還有絨毛。」他說,「這應該是虎耳草的葉子。」

灰貓點了點頭,望向少東家:「那麼,店裡其他水果或者盆栽會不會帶有這種葉子呢?」

少東家雖然已經接受了灰貓會說話的事實,此刻忽然被問到,還是大為誇張地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