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本身就很驕傲,驕傲於君陌曾是自己的對手,驕傲於自己超越了自己,驕傲於自己站的比當年要高,可以看到更遠的風景。
或者是因為,他此時站在小院裡,站在那座柴堆上,他被綁在十字形的木架上,系的不緊,無法離開,可以遠觀人間。
隆慶站在柴堆前,看著他說道:「我會親自點火。」
葉蘇不再望天,眼睛被朝陽刺的眯起,看著他問道:「我所不理解的是,既然你什麼都清楚,為什麼要來替我點這把火。」
隆慶微微挑眉,說道:「師長有命。不得不從。」
柴堆上下的二人,有同一個老師,葉蘇看著他腰間的天書殘卷,說道:「老師想來也都明白,何必連累這卷無辜的書。」
隆慶沉默,然後說道:「既然人可以寫,那麼將來便不再需要天書。」
聽著這番話,葉蘇明白了些什麼。
他和隆慶沒有聽過桃山崖坪上觀主與中年道人的那番對話,但他們是觀主的弟子,是道門了不起的人物。自幼熟讀經典。此時只是極簡單的對話,便準確地理解了觀主的真實用意,情緒都變得有些不穩。
葉蘇望向遠方某處,不知是知守觀還是臨康城。悠悠道:「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隆慶聽著這段經文。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隨誦:「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葉蘇說道:「我們自己,就是道路、真理以及生命,跟隨自己行走,必將走出幽暗的河谷,得以最大的喜悅……原來這也是知守。」
隆慶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衣衫下那道恐怖難看的洞,還是在看厚厚的地,聲音彷彿自行從唇間流出:「我們自己,也可以是昊天。」
葉蘇微笑說道:「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隆慶抬起頭來,看著陽光下的他,說道:「你是對的。」
葉蘇說道:「並無對錯。」
「老師認為你是對的,那便是對的。」
說到這裡,隆慶頓了頓,他本以為自己會生出一些嫉意,沒想到心情卻是這樣的平靜,只是有些感慨:「到最後,還是你最讓他感到驕傲。」
葉蘇想了想,說道:「對錯,終究還是要看最後的結局。」
隆慶說道:「你做的事情,老師和夫子做的事情,會有什麼結局,不再是註定。」
葉蘇說道:「是的,再沒有天,自然沒有天註定。」
隆慶看了一眼遠處,說道:「說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葉蘇說道:「既然你等的人一直沒來,看來真的不會來了。」
隆慶從一名神官手裡接過火把,走到柴堆前,想了想,終究沒有再說什麼,把火把放到柴堆邊緣,然後向後退去。
火是自然界最奇妙的一種現象,它可以傳染,也可以複製,可以從最微渺的螢火變成燎原的野火,這絕對不是與之相對的水可以做到的。
那根火把上的火苗,舔著身旁的乾柴,片刻後,將乾柴的邊緣烤黑烤焦,烤出青煙與明亮的火焰,如此繼續,火便漸漸傳遠。
小院裡堆著的乾柴,大部分是隆慶親自劈的,他挑選的很仔細,無論長短還是粗細,都非常適合燃燒,火勢很快便大了起來。
先前的戰鬥裡,院牆已經坍塌了很多,此時隨著柴堆裡噼啪的響起,牆磚盡數倒下,柴堆燃燒的畫面,落在所有人的眼裡。
數萬名新教信徒和奉命前面觀刑的宋國百姓,看著這幕畫面,有的人感到極度的悲痛,有的人覺得很是不忍,漸漸有哭聲響起。
葉蘇的衣裳開始燃燒,明黃色的火苗,漸要越過他的膝,吞噬他的人。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來,大概是位新教信徒,不顧神殿騎兵的威嚇,對著火刑臺上的他,跪地不起,連連叩首。
緊接著,更多的人跪了下來,就連那數萬名前來觀刑的宋國百姓,都被火刑臺上那神情寧靜的人所震撼,難以控制地跪了下來。
哭聲漸大,漸漸匯成一道洪流,直入天穹。
葉蘇忽然說道:「當永夜來臨,太陽的光輝將被盡數遮掩,天空與大地陷入黑暗之中,人們將為之歡欣鼓舞,因為那才是真實地活著。」
此時他在火裡,承受著痛苦的洗禮。
他平靜重複自己的預言。
因為他不想信徒們哭,人們因自己而悲痛。
小院外的那些新教信徒,想要衝進去救他,被神殿騎兵用刀狠狠地砍翻,倒在血泊裡,於痛苦間聽見他的聲音,本能裡開始跟隨。
遠處的新教信徒,也開始跟著重複這段話,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他的追隨者,其餘的宋國百姓,或同情於他的遭遇、憐憫他的結局,沉默地傾聽,卻不知為何,被這句話裡的意味所吸引,最後竟也開始跟著唸了起來。
「當永夜來臨……」
「天空與大地陷入黑暗之中……」
「……那才是真實地活著。」
數萬人的聲音迴盪在廣場上。
先前是哭聲震天,現在天穹更是彷彿在真實地顫抖,被陽光碟機散流向四野的那些雲,都被震了回來,就像流入碗底的清水。
但偏給人一種極其靜寂的感覺,虔誠而專注的頌讀聲,就像先前葉蘇說出這段話時一樣,如林中蟬,如風中瀑,讓整個世界都隨之沉默。
隆慶什麼都沒有做,沒有讓神殿騎兵去鎮壓,去喝止,哪怕萬民的頌讀聲很明顯代表著對新教的支援,對道門的不滿。
他只是沉默看著柴堆上的葉蘇,情緒非常複雜,複雜到他都無法想明白,自己究竟體會到了些什麼,所瞭解的那些能否讓自己真正的平靜。
萬民頌讀的聲音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就像戰場上的鼓,卻不是一味催人奮發,漸有一種神聖肅穆的感覺,籠罩了整座城市,以至更廣闊的人間。
葉蘇的聲音卻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散亂,重複到第三遍時,他唇裡說出的字句已經支離破碎,呢喃含混,根本無法聽清。
因為無情的火苗已經越過了他的膝,像金光一般鍍到了他的胸腹間,他的身體正在燃燒,正在禁受最痛苦的懲罰或者說洗禮。
隆慶看著火中的他,彷彿聽到他在說:你看,他們沒有禱告。
……
……
(章節名源自記憶,另外前天說的maoni1118,是我eixin的號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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