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什麼?恨你媳婦兒?」夫子大笑說道。
寧缺看著夫子,說道:「我恨老師你不負責任。」
夫子怔了怔,說道:「我哪裡不負責任了?」
寧缺說道:「您就這樣上天了,大唐怎麼辦?書院怎麼辦?」
夫子說道:「這種小事,我都不感興趣,更何況昊天?」
寧缺說道:「就算昊天沒興趣,那道門怎麼對付?」
「如果你們連人間的敵人都對付不了,又怎麼對抗昊天?」
夫子微笑說道:「再說,我又不見得一定會輸。」
……
……
笑容漸漸在夫子的臉上消失,他看著飄在泗水之上,渾身大放光明的桑桑,忽然說道:「在荒原馬車裡。我就知道是你,而在你找到我的同時,我也找到了你,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天我一直在做什麼?」
桑桑面無表情,像是沒有聽到這個問題,身上的光絲越來越繁密。漸要成流。
「我帶你吃人間最好吃的烤羊腿,帶你吃宋國最考究精緻的十八碟,我帶你吃草原最鮮美的涮羊肉。我帶你吃了牡丹魚,生蠔湯,我帶你去看了雪峰。泛舟海上,苔原鏡湖,還讓你和寧缺成親洞房。」
「我帶你吃遍人間美食,帶你賞遍人間美景,我讓你體會到做為人最大的快樂,我甚至還順手讓你體會了一下更深的情感。」
夫子看著桑桑說道:「在你眼裡,人類都是螻蟻,如今你卻與螻蟻成了親,並且感受到了其中的美好,你感受到了充分的人間的美好。那麼你會不會有那麼一絲想要留在人間的念頭?這些年來,你想盡一切辦法要找到我,邀我上天一戰,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也很想邀你來人間做客?」
無限光明裡。隱約可以看到神情若冰的桑桑,細而精緻的眉頭微微蹙了蹙,似乎夫子的這番話,對她確實構成了某種威脅。
夫子微微一笑。
然而片刻後,她蹙起的眉心便平伏如鏡,光明再盛。與夫子緊緊相聯,然後映於平靜的泗水水面,再被折射成一道光柱投向碧空之中。
光柱落在碧空的位置,漸漸出現一道光門。
那扇門正在開啟,門後隱隱可見光明的神國。
「你夢裡的月亮……應該就是天書明字卷裡的月亮,那真的很美。」
夫子轉身看著寧缺說道,然後把他從草地上拎起來,手臂一振,扔向北方。
夫子飄身而起,離開泗水,飛向碧空裡那道光門。
……
……
在「恭請夫子顯聖這句話」響徹人間之前,夫子回去了一些地方。
他回到魯國,在一處丘陵間沉默了片刻。
他回到唐國,在皇宮裡行走了數步。
然後他回到長安城南的書院。
書院之前草甸如茵,花樹如束,風景極美。
他揹著手,沿著石徑走入書院,沿途遇到的前院學生,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依然極有禮數的躬身行禮,因為書院要求學生尊敬長者。
夫子很滿意。
夫子走進前院的教舍,和黃鶴說了幾句話,又對那名女教授說,青布大褂穿的太久便脫不下來,你將來怎麼嫁人?
然後他離開前院,穿過巷道,走過溼地,走過舊書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劍林。
餘簾,正像平日那樣,在舊書樓東窗畔寫簮花小楷。
忽然間,一滴墨從筆尖落下,汙了金花紙。
她沉默片刻,把筆輕輕擱在硯臺上,對著窗外跪拜行禮。
夫子走進書院後山。
木柚在湖亭裡繡花,看見老師不由喜出望外,連聲說道:「您可算回來了,桑桑那丫頭有沒有帶回來?這些天的飯菜可真難吃。」
北宮未央拿著笛子,從密林裡鑽出來,埋怨道:「您已經有六年沒聽我的曲子,做老師的不能偏心成這樣吧?」
溪畔的水車還在轉動,鐵匠房裡不停傳出打鐵的聲音,後山密林裡偶爾會聽到有人在大喊不能悔棋,有野花被人摘下送入唇中,嚼成香沫,小白狼被大白鵝啄的痛不俗生,夾著尾巴狂奔,四處尋找著唐小棠的身影。
大師兄和二師兄,從各自的小院裡走出來,沉默不語隨著老師走向後山之後,走上陡峭的石徑,來到絕壁斷崖上。
夫子站到崖畔。
大師兄和二師兄在他身後跪下。
夫子看著遠方的長安城,笑了笑。
……
……
泗水畔。
黑色的罩衣在空中飄舞,夫子乘風而上。
桑桑隨之而去,無數光明金花,從她的身體裡溢位,灑向人間。
天空上的流雲泛著異彩。
恭請夫子顯聖。
人間傳蕩著這個聲音。
夫子高大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光明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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