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缺試圖拉開鐵弓,卻發現在講經首座的佛威之前,在那把錫杖的聲音範圍之內,自已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講經首座緩步而來,看著他淡然問道:「佛祖留下的棋盤在哪裡?」
寧缺痛苦一笑,牙上盡是被震出來的血水,說道:「在我的深深的腦海裡,你可以殺了我,看看藏在我腦子裡的哪個部位。」
講經首座嘆息一聲,又望向桑桑蒼白的小臉。憐惜說道:「可憐的孩子。枉在人間走這一遭,多年來你受盡苦楚,今日便解脫吧。」
寧缺咳了兩口血。艱難地擠出一絲嘲諷的表情,說道:「佛祖說普度眾生,原來是這個解脫法。你為何不先解脫了自已。」
此時的情況危急而絕望,他還有心情嘲弄對方,是想著死之前,能嘲笑講經首座這樣的大人物,也算值,而且他還沒有絕望。
之所以沒有絕望,自然是因為他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那希望不在於他自已的身上。
在他等的那個人身上。
在爛柯寺的時候,他等那個人等了很長時間。
離開爛柯寺後,他在朝陽城裡等那個人等了整整一個冬天。
他一直在等那個人。是因為他始終堅定地相信,那個人會來。
爛柯寺那天,那個人來了。那麼今天他應該會出現在白塔寺。
只是。那個人真的會來嗎?
……
……
「琤!」
回答寧缺心頭疑問的,是一道琴聲。
琴是以弦作響的一種樂器。常作七絃,其聲中正平和,最是雅緻。
此地是白塔佛寺,滿地屍首,無盡血流,正是佛宗所言修羅境。
琴聲與此地並不和諧。
而且白塔寺裡並沒有琴,場間也沒有人帶著琴。
不過場間有弦,雖然那弦是單獨的一根,但緊繃時,若有人以手指去撥弄,也能發出清脆悅耳的琴聲。
那些弦在弓上,在數百名月輪國箭手所持的弓上。
這道琴聲,便是出自一張弓。
只不過那位撫琴之人明顯有些急迫,所以手指落弦之時,用力過度,竟是把緊繃的弓弦給撥斷了,弓弦驟然向兩邊斷裂,變成灰索。
緊接著,又有琴聲響起。
數百名月輪國箭手,便有數百張弓;數百張弓,便有數百根緊繃的弦,當撫琴之人指落弓弦之時,便會響起一道琴聲,然後絃斷。
清脆的琴聲在白塔寺裡密集連綿而作,如群珠落玉盤,如驟雨入鐵甕,沒有任何斷絕,又竟似乎是同時響起!
「琤!……琤琤!……琤琤琤琤琤!」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其實只不過是極短暫的瞬間,密集清脆的琴聲起,然後同時消失,只剩下一些嫋嫋的餘音,在白塔寺裡迴盪。
一名穿著舊棉襖的書生,不知何時來到了場間,靜靜站在寧缺身前,看著不遠處的講經首座,腰帶裡繫著的木瓢在輕輕擺盪。
……
……
琴聲止,百絃斷。
講經首座手裡的錫杖也不再發出清脆的聲響。
書生出現之後,場間一片安靜。
又有風起,講經首座身上的新袈裟緩緩飄舞。
卻不知這風起於湖上,還是來自於這名書生。
直到此時,那些箭手才發現自已手中的弓成了廢物,而弦上待射的那些箭,早已亂射向空中,不知飛去了何處。
他們震驚地望向場間那名書生,隱約猜到與此人有關,卻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更疑惑於這個人是誰。
寧缺當然知道他是誰,因為他就是自已一直在等的那個人,他本來以為自已再也等不到他的出現,然而他還是出現了。
看著那名書生,他緊繃了無數日夜的神經,驟然間松馳下來,覺得無窮無盡的疲憊湧入體內,從爛柯寺的秋天到荒原的秋天,再到朝陽城的冬天,他一直在孤立無援的逃亡,直到此時,他終於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這種感覺真好。
大師兄轉過身來,看著寧缺渾身是血,不禁覺得有些負疚,有些慚愧,又很是欣慰,聲音微顫說道:「師弟,我來了。」
寧缺看著大師兄滿身灰塵,憔悴疲憊的模樣,明白這是因為什麼,感動無比,聲音微顫說道:「師兄,你來了?」
這兩句話,幾乎完全同時響起。
師兄弟二人對視一怔,相看一笑,然後開始一起咳嗽。
……
……
(我此時的感覺就像見到大師兄那一刻的寧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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