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時候,這應該是畫在紙上的一把小劍,然後被人撕開,從紙劍邊緣的那些墨線中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畫劍之人不擅用筆,丹青境界極低,但那個人的修行境界很高,高到那些墨線彷彿是真的劍鋒!
微黃的燈光把他指間這片薄紙照耀的愈發暗黃。
寧缺盯著紙劍,神情變得越來越嚴肅,越來越緊張。
入夜後的湖畔庭院,並不像白晝那般悶熱,然而他的臉上卻有汗水開始滲出,漸成黃豆大小,緩緩自頰畔淌下。
汗水越來越多,從他後背股間不斷湧出,漸漸打溼身上的薄衫,打溼身下的褲子,浸透布料,然後順著犄腿向地面流淌。
他此時的身體,彷彿就像是一團吸飽了水的棉絮,被紙劍上那道凜冽強大磅礴的無形劍意一逼,開始不停地淌水。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的念力已經衝破紙劍邊緣令識海劇痛的鋒到無形邊界,進入到紙劍的內部,從而感受到了那道劍意的真相。
前些日子在別居里的那場戰鬥中,當葉紅魚自懷中取出這把小紙劍時,他曾經感受到紙上附著的那道如大江大河自天上來的恐怖劍意。
此時的小紙劍在他的指間安靜雌伏,所以他可以更細膩更真切地去感悟這道劍意,靜思半夜他終於明白,原來這道劍意並不是模擬的大江大河於九霄雲上倒懸而下的威勢,而是形容的大江大河本身。
這個事實證明了寧缺心中的某個猜想。
他覺得指間這片輕飄飄的紙劍,驟然間變得無比沉重。
他感受到滔滔黃濁巨浪,不停沖洗著自己的身體,擊打著自己的識海,似乎隨時可能衝破識海邊緣的堤岸,蔓延至荒野之間。
劍意中的他如墮大河深處,感覺到無處不在的強大壓力,夏夜臥室中的,則像是真正溺水的人,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身上的汗像瀑布般湧出。
清晨時分,寧缺從冥想狀態中甦醒過來。
他所坐的圈椅上全部是水。
圈犄下的青磚地面也已經被打溼了一大片。
他手指間拈著的那張紙劍,也已經被汗水打溼,變得有些隱隱透明,但紙上畫著的那道劍卻依然是那般的清晰,似乎那些墨線裡擁有某種神奇的力量,可以不被世間的物質影響。
桑桑在旁邊滿臉擔憂看著他。
寧缺看著她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事。」
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大跳,聲音竟是那般的沙啞乾澀,聽上去就像是在沙漠裡斷水十幾天後的感覺。
他馬上明白過來,這是缺水太嚴重的後果,說道:「熬一鍋稀飯,再把書房裡藏著的那根黃精打過來,我要好生補一補。」
「那根黃精已經熬進粥裡了,我見你流了太多汗,所以加了重鹽。」
桑桑從旁邊的小几上端過一碗一直用井水涯著的雜粥,看著他小心翼翼說道:「還有沒有力氣,要不要我喂?」
稍微補充了一些精氣之後,寧缺走到別院,把紙劍還給了葉紅魚,觀劍一夜,他已經確定了很多事情,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修為境界,最多隻能領悟到這等程度,就算再多看兩夜也沒有任何意義。
葉紅魚看著他蒼白的臉頰,感慨說道:「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力的極限在哪裡,並且能夠抵抗住這把紙劍的誘惑,不愚蠢的貪痴妄進,我不得不承認寧缺你雖然資質一般,但心性卻是世間第一流。」
換作平日,被道痴如此讚許,寧缺肯定會流露出得意神情,但他今天心中有事,識海里的劍,並沒有與她多話,便告辭而去。
他乘著馬車離開了雁鳴湖,用最快的速度來到書院,穿過雲門陣進入書院後山,來不及與鏡湖處的師兄師姐打招呼,一路皺眉愁苦自言自語,神情時而惘然時而堅定,向著山腰間那片崖洞走去。
靜湖亭柑裡的七師姐放下手中的繡針,看著消失在山林中的寧缺背影,蹙起秀眉,喃喃說道:「小師弟……今天看著有些古怪,好像發痴一般。」
正在溪畔修補水車,同時放魚給木魚這隻大白鵝玩耍的六師兄,直起身子,看著那個方向,搖頭說道:「小師弟今天怎麼像十一師弟般?」
寧缺根本不知道師兄師姐的議論,他就像個痴傻的傢伙般,失魂落魄走到了崖洞下方,走到讀書人那張桌子旁邊。
讀書人在讀書,根本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寧缺站在讀書人身旁,不再繼續自言自語,而是沉默了很長時間,當那些線條在他識海里漸漸疊合成形後,他的眼睛微亮,直接走到桌後,把讀書人從凳子上擠開,取紙提筆蘸墨,開始埋頭狂書。
讀書人是書院後山最奇異的存在,平時脾氣非常好,但如果有人打擾到他讀書,他的脾氣會變得非常不好,即便是大師兄或二師兄,都不敢在他讀書入神的時候來打擾,今天卻被寧缺如此粗暴的擠開,正捧著一卷農工書看的津津有味的他,頓時大怒,捲起袖子便準備打寧缺一頓。
然而當他看到寧缺在紙上寫的東西后,已經舉到空中的拳頭緣緩落了下來,他好奇地站到寧缺身後,看的越來越入神。
沒有用多長時間,寧缺便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把毛筆擱到硯上,舉紙到空中對著陽光細細端詳,確認自己雖然絕無可能完全模擬出那道磅礴的大河劍意,但這已然是自己能夠做的最好水準。
他忽然發現讀書人正在身後看著自己手中的紙發呆,趕緊解釋道:「我知道這劍畫的著實有些難看,但可不關我的事。」
「這劍……哪裡難看?」
讀書人揹著手,微佝著身子,看著紙上那柄歪歪扭扭的小劍,讚歎說道:「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看過這麼好看的劍了。」
寧缺大感震驚,心想難道這個只知道讀書的傢伙,居然也能看懂這把劍,下意識裡問道:「先生你以前看過類似的東西?」
讀書人沒有回頭,指著身後的藏書崖洞說道:「那裡面藏著很多劍訣功法典籍,有些作者很喜歡畫插圖做註解,所以我看過一些劍。
寧缺心想原來如此,好奇問道:「您覺得這劍怎麼樣?」
「如果說是你臨摹的這把劍,在崖洞藏書無數把劍中,也算不得什麼,但你這把劍透著原先那位畫劍之人的精神,這便妙了。」
讀書人說道:「我不懂畫,也不懂劍,但能懂這把劍上的精神。」
「在我看來,這把斜在書院千年所藏中,可以排進前五。」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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