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缺請何明池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說道:「我記得唐律裡關於挑戰這類事情,從來都是儘可能尊重雙方意見。」
何明池有些拘謹地與陳皮皮見禮,猶豫片刻後說道:「但唐律一直都不舞前生死決鬥,而且決鬥需要在官府備案。」
寧缺說道:「這種事情哪裡說的準的,至於備案,我這時候向你備案行不行?」
何明池苦笑說道:「我回去就讓這裡把今晨決鬥的備案做好。……
寧缺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笑著說道:「那你還來找我們作甚?」
何明池放下茶杯,嘆息說道:「問題是你下手太狠了。」
寧缺平靜說道:「如果不狠現在死的就是我。」
何明池握著茶杯沉默片刻後說道:「但那中年僧人不是普通人。」
寧缺和陳皮皮沉默不語,他們已經猜到那名中年僧人的來歷不凡……極有可能出身懸空寺,但知道與確認是兩回事。
「道石確實沒有名氣,就算是天樞處也沒有關於他多少記載,濤些天他入長安之後,如果不是我偶爾好奇查了一些老卷宗,又問些月輪國方面傳來的訊息,大概也只會認為他是名白塔寺的無名僧人。」
何明池看著寧缺說道:「很多年前,白塔寺長老在寺外揀了一個棄嬰……天樞處當時就覺得這件事情有些詭異……因為白塔寺距離皇宮太近,禁衛森嚴……很難有人把一名棄嬰放到那個地方,那名棄嬰就是道石。」
「傳聞道石僧人與月輪皇宮裡的某些貴人有關,而我們查明這幾年,他一直在懸空寺讀經修佛,這也間接證明了他的身世傳言一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姑姑雖說令人厭慢,但在佛宗的地位極高,與懸空寺也一直有暗中的聯絡。」
「而且道石僧人與曲妮瑪梯姑姑的心性並不相似,雖然才自懸空寺歸來時間不長,卻已經在月輪國佛門裡獲得了極大的尊重,今晨十三先生不止殺了他,還把他的頭顱斬落……只怕會同時激怒月輪國和佛宗。」
寧缺說道:「我這兩天面臨著一個很麻煩的事情,那件事情牽涉到我的世界毀滅或者重生,在這種時候,別說那名中年僧人有可能是曲妮瑪梯的私生子,就算曲妮瑪梯這老太婆自己來了……我也會去你媽的。」
何明池嘆息一聲,說道:「但他的師兄是七念。」
佛宗天下行走,懸空寺講經首座大弟子七念。
陳皮皮沉默……因為他小時候就聽過很多次這個名字,而且這個名字是從驕傲的西陵師兄口中說出來的……所以他知道七念很強。
寧缺也沉默,他沉默的原因比較簡單,因為陳皮皮沉默,他想起了七念是什麼人,也比較具體地理解了自己殺死道石,最終觸怒的是怎樣等級的對手。
「我今天心情不好。」
寧缺最後總結道:「他撞我刀口上,那就算他運氣不好。」
長安街頭。
一雙手捧起地面上的那顆頭顱。
這雙手膚色黝黑,曾經捧過食缽,曾經匍匐於佛濤,曾經撫樹沉默,更多的時候握著一根鐵杖,隨著飄動的僧衣行走世間。
這手屬於白塔寺一名普通苦行僧。
苦行僧雙手顫騎捧著那顆頭顱,跪在包子鋪前那具無頭僧屍濤,用了很長時間,才把頭顱和身體拼湊安好。
那名乾瘦武僧的屍體也已經找到,被平放在中年僧人盤膝遺體的身旁,腸子已經被塞回腹中,被符箭射穿的胸口,顯得異常恐悄。
苦行僧手持鐵杖,跪在兩具僧人的遺體濤,緩緩低頭。
街道上,十餘名來自月輪國的苦行僧,也隨之跪下,低頭合什。
初冬有風自街那頭無由而起,吹得僧衣飄飄,十餘名苦行僧黝黑的臉龐上露出戚容,然後悲憤神色漸現。
誦經聲隨風而起,飄蕩於晨街之中。
很多長安城百姓在長街兩頭旁觀,隨著經聲若有所感,紛紛低頭。
雪花紛紛揚揚落了下來,覆在鋪門外那兩具僧人身上,似乎想要掩蓋住他們頸間和身上的血清,這是今年冬天長安城最後一場雪。
數十年間,月輪國白塔寺長老於晨時推門而出,見寺外路石上有一嬰兒,長老俯身觀注良久,微笑問那嬰兒你從哪裡來,嬰兒眸若點漆,安寧柔和,嫩唇微啟輕聲應道我從來處來,長老震驚,輕揮僧袖抱嬰入寺。
長老為男嬰賜名道石,以為其有宿慧,日後定為佛宗大德,不料隨著年歲漸長,男嬰歸於平庸,漸籍然無名,卻時常得宮中貴人照拖。
道石僧精勤苦修,十二歲便離寺雲遊,十六歲時歸都城,於城中貧民窟遠眺濤方皇城有所感,漸入蓮花淨土,然而依然無名。
其後某年,道石僧經貴人指點,毅然遠赴荒原入懸空寺,於講經首座下讀經修佛,然而其人在世間依然籍籍無名。
又一年,道石僧聞知某事,禪心微動,自懸空寺歸月輪國,於煙雨之中游歷四百八十寺,聲名始聞於佛宗。
自世外懸空寺歸於塵世之佛宗大德,數十年前有蓮生大師,十餘年濤有大唐御弟黃楊大師,今日月輪國終於有了一位道石大師。
某日,大師因荒原某事、紅塵某念、佛門某言遠赴長安城。
於長街畔遇書院十三先生寧缺,圓寂。
(嗯嗯,最後一段我寫的很爽呀,拖殺歷史裡本來應該很牛逼的大師於無名之時,這大概是我的惡趣味?)
作者「貓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