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凜冬之湖 第二十八章 馬車上

將夜 貓膩 第2頁,共2頁

見她認真凝重認真,寧缺不知何事,斂了心神揖手還禮,說蓬:「請講。」

莫山山說道:「我自幼入山隨家師修行符道,星移日轉十餘年,所接觸的便是書符二物」我想請師兄教我如何與我戰鬥,如何獲勝。」

寧缺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心裡明白應該是昨日的戰鬥,讓這位少歷世事,卻早已名動天下的少女符師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受到了某種衝擊,才會有此請求。

論修行境界,他自知碌碌而矣,無論是和後山裡的師兄師姐,還是和隆慶皇子,對面的少女符師相較,都完全不值一提,但要說到戰鬥,自幼便在生死間掙扎在刀鋒上跳舞的他,整個人生便是在不停的戰鬥,無比自信。

「戰鬥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就是怎樣在保護自己的前提下讓對方喪失傷害自己的能力,所以我們首先要清楚自己擁有怎樣的實力,以及敵人擁有怎樣的實力。」

寧缺指著二人頭頂的馬車頂棚,說道:「我們首先要知道車頂到地板有多高,然後知道自己有多高」才知道站起來後會不會撞痛頭,當然也有可能是把車棚頂穿,但我想應該沒有多少人願意用自己的腦袋去衡量車頂的堅硬程度。」

很簡單的語言,很淺顯的比喻,卻能比戰鬥之前的準備工作描述的極為清楚。

莫山山思考的時候,目光更為散漫漠然,完全不知道她在看著哪裡。她喃喃輕聲說道:「怎樣才能判斷出對方已經喪失了傷害自己的能力?」

寧缺最喜歡回答這種看似愚拙,實則非常重要的問題,他靠著車窗畔的棉墊,舉手在空平一揮,回答道:「斷胳膊斷tui,這是最常用的重傷手段」但如果需要確定讓對方喪失所有戰鬥力,記住一句話:只有死人才安全。」

聽著這句話,莫山山的眼神顯得有些惘然,似乎不是很理解,為什麼一旦說到戰鬥,寧缺總是很直接地把死亡搬到最前面」她自幼在墨池老師處接受的教育中,修行者之間的較量,勝敗並不見得都要分出生死。

寧缺看她神情」才知道這位書痴少女,果真是墨池裡生出的一朵潔白蓮huā」在來到荒原之前,竟是完全不知世間疾苦,不由語重心長說道:「若在墨池清修,當然不需要思考這些問題,就如同我一樣,如果我這時候躲在書院裡讀書,那天天只需要下下棋打打鐵聽聽歌,生活不知道有多幸福,但小樓之外的天地,每多風霜雪雨如劍,你既然已經踏足其間,便要明白險惡二字如何寫法。」

莫山山聽他說的誠摯用心,點頭表示受教,同時感ji看了他一眼,只可惜她的目光還是那麼散漫,便是感ji也沒能讓寧缺清晰感受到。

「十三師兄,如果對手的實力境界遠超於你,如何擊敗對手?」

「山主……」

「十三師兄,你可以直呼我的姓名。」

「這若讓世間俗人知曉,不免會覺得我太不恭敬。」

「那請稱呼我為山山師妹。」

「山山師妹,你剛才問的這個問題基本無解,如果誰能完美地回答這個問題,那麼他就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人,因為比他強大的人他都有辦法擊敗。」

莫山山眉頭微蹙,沉默很長時間後,認真問道:「師兄,你這句話……是諷刺?」

寧缺怔怔看著她,從碧藍如腰的海子畔,他就發現了一個令自己感到有些不適應的事實,世間除了桑桑外,終於出現了一個能夠無數次擊敗自己的人。

「師妹,你可以認為這是諷刺,不過請不要多想,我言語習慣裡的諷刺,往往只是為了加深聽者的印象,因為這件事情很重要。」

莫山山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怎樣才能擊敗遠比自己強大的敵人?」

寧缺認真回答道:「遇到遠比自己強大的敵人,我堅持認為我們只有一個選擇。」

莫山山小臉微仰,帶著期待問道:「什麼選擇?」

寧缺說道:「逃。」

「……」

「不用無言,逃跑也是一種戰鬥,因為面對遠強於自己的對手,你就算想逃,也不見得能成功逃掉,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從逃亡開始教你。」

「師兄,不言勝先慮敗,確實是一種很優秀的品德,但我還是想先學習勝利。」

莫山山坐在窗畔小臺上」手執墨筆,準備認真記錄。

寧缺看著這幕畫面,不由感到有些驕傲,又難以自禁地想起去年春天,在從荒原同來的馬車上,自己也曾經像她一樣,拿著墨筆在紙上認真記下呂老先生的每一言每一語,生出很多複雜的感慨,稍定心神後認真說道:「你的想法也對,世間年輕一輩,能在修行境界上超過你的人也不多。我相信大部分情況下」你所面臨的對手,就像昨天的馬賊一樣,要遠弱於你。」

他認真說道:「面對弱於自己的對手,不能有同情憐憫之心,不能有驕傲自大之心,不能把對方看成弱者,而是要把對方當成最強大的敵人來看待。」

「但你必須記住,在戰意上不可藐視對方,在戰術上應該有所選擇。以強敵弱應如猛虎撲兔」一動而出全力,一頭猛虎的全力並不是真的把全部力量都運至雙掌,然後擊殺弱兔,而是專注心神,不給弱兔任何逃脫之機。一撲而殺兔,免去追逐糾纏廝扯之憊,反而能夠惜力。

虎勢若現」便是數百隻兔子也不敢異動。」

莫山山記下這段話,抬起頭來,看著他問道:「若兩虎相遇又如何?」

寧缺說道:「佯裝受傷悲苦乞憐說我已經默默愛你一萬年,想盡一切辦法以弱其心志,打他媽媽殺他全家抽他崽子耳光,想盡一切辦法ji怒對方亂其心神,若你穿著鞋便去荊辣地,若你衣裳厚便擇苦寒地,想盡一切辦法營造適合你的戰鬥背景,對方力大你爪尖那便遊走而戰,劃1

破其皮讓其不斷流血,對方爪尖你力大那便靜守而待,任由其予以小傷擇機一舉而入絕境,想盡一切辦法藏拙搶先。」

莫山山聽著他滔滔不絕講著各種情況」目光變得越來越渙散,下意識裡喃喃自語說道:「聽上去好像很麻煩的樣子,哪裡去找這麼多的方法。」

「若什麼方法都不管用,那麼你只需要記住最後一條。」

寧缺看著她,認真說道:「兩虎相遇,勇者勝。」

莫山山睜著眼睛,認真地看著他,沉默很長時間,才把這段話裡的意味完全明悟,輕聲感慨說道:「師兄,你懂的東西真的很多。

寧缺總覺得她專注的目光,似乎專注在別的地方,聽著這讚揚,

不免覺得有些怪異,說道:「師妹,你在世間有無數仰慕者,經常被你這麼稱卒,我有些頂不住。」

莫山山如墨般的秀眉蹙起,不解問道:「師兄,你為什麼會懂這麼多東西?」

寧缺調整了一下坐姿,笑道:「書院先生曾經教過我們一句話,實踐之際方出真知,師妹,你如果像我一樣從小到大都在打架,那麼你也自然會懂這麼多東西。」

莫山山臉上的神情愈發木訥:「師兄打過這麼多架難道你小時候很調皮?」

寧缺身體微僵,覺得和這朵墨池苑的白蓮huā對話真是辛苦。

莫山山問道:「師兄?」

寧缺疲憊無力地揮揮手,說道:「師妹,我也有問題想要問你。」

莫山山問道:「什麼問題?」

寧缺看著她的眼睛,問道:「為什麼你從來不拿正眼看我?」

莫山山看著他,不解問道:「何時有過?」

寧缺感覺她正看著窗外的荒原,嘆息道:「隨時隨地,比如此時。」

莫山山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表情微微一僵,沉默片刻後輕聲解釋道:「我自幼喜愛書法,臨摹書帖太多,所以眼睛不是太好。」

寧缺嘴chun微張,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才知道原來名聞天下的書痴竟然是個近視眼,而且看她的眼神,莫非還有些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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