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凜冬之湖 第四章 碧藍如腰(下)

將夜 貓膩 第2頁,共2頁

溫泉湯如羊乳,少女嬉戲若小鹿,這等想像終究不能把肚子變飽,寧缺行離石池,覓了塊乾燥地開始堆灶煮食,他今天準備燉一鍋乳白的羊肉湯。

「你還會做飯嗎?」

天貓女出現在湖畔,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看著正在點火的寧缺,說道:「不是聽說唐國的男人都不做飯只吃現成的?」

寧缺早就知道她過來了,頭也未抬,說道:「在長安城的時候,我自然不會做飯,但在這種荒郊野嶺,除了自己動手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天貓女拍拍手掌,漆眸一轉蹲到他身旁勇敢說道:「我來幫忙。」

寧缺見她滿臉希冀,雖說極不信任這位大河國少女的廚藝,但還是笑著讓開了位置,出手他意料的是天貓女小小年紀,廚藝竟是極為精湛嫻熟只用了一會兒功夫便把所有程式完成,然後洗幹芋手,只等著最後揭鍋。

聽著鍋中鼓鼓湯沸聲音,嗅著已經開始溢位來的肉香,寧缺訝異看了她一眼,愈發不明白大河國女人是怎樣的一種存在,一個重女輕男的社會,如此養就如此溫柔的性情,嫻熟的廚藝?

揭蓋盛湯,寧缺遞了一碗過去,天貓女嘿嘿一笑,兩個人坐在湖畔的寒風中開始飲著微燙的湯,從身體到心靈都變得暖和起來。

「大河國很暖和吧?」

「嗯。」天貓女點點頭,看著湖面上的薄冰,打了個寒顫說道:「真沒想到燕國居然會這麼冷,路上在西陵採買的棉服,好像完全擋不住風。」

「過些天到了真正的冬天,或者進了真正的荒原深處,你才會知道什麼叫刀子樣的風,說起來你這麼小,怎麼就跟著師姐們來前線?」

「我今年十四了。」天貓女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疑惑問道:「還小嗎?」

「十四不小嗎?」

天貓女再尖微蹙,嘟著嘴說道:「十四都可以嫁人了,哪裡小。」

唐律好像是十六歲才能嫁人?寧缺端著湯碗,看著湖面遠處緩緩揚起的熱霧,想著桑桑今年剛好也是十四歲,難道在大河國便能嫁人?喝完羊湯後,天貓女不顧寧缺的反對,極麻利地摘下頸間的草毛圍領,捲起衣袖,把碗筷鍋盆刷的乾乾淨淨。

看著湖畔忙碌的小小身影,寧缺很自然地又一次想起桑桑,離開長安城後的這一個多月時間裡,他很少會想起家中的小侍女,然而遇到天貓女後,不知道是相似的年齡和身影還是別的什麼緣故,想起桑桑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點小禮物,聊表謝意。」

在天貓女告辭的時候,寧缺從行囊裡取出一匣小點心遞了過去。

天貓女本想推辭,但看著木匣上精美的徽記,大大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驚喜呼喊道:「這是長安悔……芙蓉記的桂花糕?」

「好像是吧。」

寧缺行囊裡的糕點都是簡大家讓小草準備的,而小草準備的吃食零嘴,毫無疑問基本上都是桑桑喜歡的,他隱約記得好像確實是什麼記的桂花糕。

「芙蓉記別的糕點在京都分號郟有的賣,但就是沒有桂花糕,因為這道桂花糕裡用的是大明宮外的桂花。」

天貓女驚喜連連,像抱寶貝一樣抱著糕點匣子,取出一塊小心翼翼送進唇內咀嚼,臉上露出極為開心陶醉的笑容。

看著小姑娘臉上的笑容,寧缺很高興,想起來去年從紅袖招給桑桑帶回糕點時,好像她也是這般笑的,只是怎麼又想起她了呢?

我的所愛在山腰,想去尋她山太高。愛人贈我桂花糕,還她什麼?蒙龘汗藥?寧缺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這樣一首詩,但怎樣都想不起來這段記憶產生的具體年月日,只被那辭句裡的桂花糕弄的有些心神不寧,暗想莫要讓墨池苑那位少女弟子會錯了意思才好,自己頭上雖未長出梨花,也不想欺負嫩花小草。

事實證明他想的太多,或者說墨池苑門人對這種事情早有應對計劃,當他贈出桂花糕後的第二天,那位叫酌之華的女弟子便端著一大鍋燉魚過來當回禮。

燉魚味道確實香甜滑膩,大河國少女們的態度實在溫柔挑不出半點錯處,直讓人受寵欲驚,寧缺總不能吃白食,於是從行囊裡又翻出一匣糕點作為回禮。

日子便在各種大河國燉鍋與各種長安城糕點的互贈中漸漸流走,燕北荒原的寒意越來越深,冬天算是正式到來,湖畔的薄冰漸聚漸融復凝,變成像鏡子般的一整片,只是靠著溫泉湖岸的冰面還是一片汪藍。

雖然並沒有說太多話,連見面次數也不太多,寧缺和大河國墨池苑的少女們總之是熟捻了起來,少女們不曾問他的來歷師門姓名,他也不曾詢問對方為何沒有在聯軍軍營中駐紮,而是選擇來到這片荒郊野外。

冬意漸隆,寒意漸盛,黃色布圍後方溫泉沿陡崖落下,成溪匯潭,白色的水蒸氣四處瀰漫,依舊溫暖如春。

因為布圍內的溫度友高,天貓女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小褻衣,坐在溪邊的溼石上,踢打著兩隻小腳,手裡握著幾塊糕點高興地吃著,輕薄的褻衣被空中的溼氣粘到還在發育中的少女身軀上,顯出幾抹微微隆起的曲線。

她望著溫溪平方的那道水潭,大聲喊道:「最後兩塊桂花糕了,你真不吃?」

酌之華走到溪畔,看著水潭方向微笑說道:「山主,試試吧。」

乳白色的水霧瀰漫在水潭上方,只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忽然一陣寒風從山林深處吹來,穿透布圍將潭面上的熱霧吹的搖晃不安,視線稍微清晰了些。

水潭中有一處探出水面的岩石。

一名少女安靜了坐在岩石上,背對著溪岸,她下身裹著輕薄的白色溼布,上半身未著絲縷,黑髮如瀑垂在**如玉的背上,水滴緩緩從發端落下。

「你們吃吧。」

酌之華看著潭中的少女,憂慮說道:「山主,聯軍根本不願意理會我們,無論後勤還是營地都諸多為難,難道我們就在這裡一直呆下去?」

天貓女將肩上溼漉漉的頭髮甩到身後,走到潭邊氣鼓鼓說道:」依我看,我們不如干脆去東勝寨,唐國將軍肯定會歡迎我們。」

酌之華揉了揉她的腦袋,無奈說道:「雖說大河與唐國世代交好,但我墨池苑弟子畢竟是領受神殿詔令前來,陛下可不敢得罪神殿,而且不要忘記師傅他老人家是神殿客卿,我們若離了聯軍去唐營,會給師傅帶來麻煩。」

天貓女漆眸一轉,說道:「師姐,要不然乾脆把你身份告訴他們。前些天看花痴陸晨迦跟著天諭院進軍營時,那些燕國和月輪國的傢伙們那麼老實恭敬,如果讓他們知道你也在這裡,哪裡還敢對我們這麼壞。」

潭中石上的黑髮少女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何必爭這些閒氣。」

偶有一日,寧缺來湖畔比平日早了些,他在石池旁放下行囊,心想墨池苑的少女們應該還在休息,隨意向那處望了一眼。

然後他看見了一道美麗如畫的風景。

他看見一道美麗如風景般的畫。

熹微晨光之中,在伸向冬調間的斜斜樹枝盡頭,站著一住少女。

那少女身著輕薄的白衣,黑髮如瀑隨意束在身後,**雙足踩著細弱的枝頭,隨著湖面上拂來的寒風,樹枝輕輕上下搖擺,她的身體也隨之微微搖擺,顯得極為愜意,彷彿迎面來的不是冬日荒原的風,而是溫暖的春風。

寧缺靜靜看著她,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下意識裡不想破壞這幅畫面。

站在斜斜樹枝盡頭的白衣少女卻彷彿感應到了他的目光,輕拂白袖,身影瞬間消失在黃色的布圍後方。

只有那根細弱的樹枝,還在湖風中輕輕搖擺。

寧缺看著在微顫的樹枝,眉梢緩緩挑起。

他沒有看清楚她的容顏,只記住她如魅離開時白衣腰間繫著的那根藍色緞帶。

一抹白衣,若湖上的雲。

一棒碧藍,若湖中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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