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書房裡親眼看過那幅花開彼岸天的大臣們,都同意陛下的賞鑑,認為那確實是十年以降最具神韻之書,即便沒有陛下的喜愛加持,也屬難得佳作,再加上上述那些趣事,還有那位書家遲遲未現,該書帖離奇出現在御書房裡,更是給這幅書帖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世間唯神秘能神聖,那幅書帖和那位神秘書家被炒的越來越熱,越來越令人好奇,到了今時今日,一帖動長安這五字實在是貼切到了極點。書院諸生平日裡也曾津津樂道此事,金無彩和高小姐這樣的權宦子弟更是有機會親眼看到那些摹本,然而誰能想到……
那個人是寧缺。
陳子賢看著站在皇家馬車旁的寧缺,忽然懦懦說道:「去年說起那幅書帖時,我就對你們說過,寧缺在東城開了一家小書畫店,那帖有可能是他寫的。」
沒有人回答他的說話,石坪上一片沉默,震驚的沉默,尷尬窘迫的沉默。
其實丙舍裡有很多學生都記得去年的那場討論,也記得在陳子賢懦懦說出這種胡亂猜測後,自己這些人是怎樣的冷嘲熱諷對著掩雨走廊裡寧缺的背影指指點點,放肆大笑。
只是此時此刻有誰還能笑得出來?
被視為修行廢柴、稱病棄考的無德小人的寧缺,成功登山,超過那些不將他放在眼中的同窗,直至最後戰勝不可戰勝的隆慶皇子,這個事實對於書院諸生來說,就像是一道雷。
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神符師,不惜撒野放潑哭著喊著也要收寧缺為學生,這件事情對於書院諸生來說就像是第二道雷。
兩道雷聲過後,絕大部分人已經被劈的有些痴呆,只是憑著生存的本能,強行咬著牙替自己尋找最後的精神逃避通道和出口。
就在這時第三道雷聲響了起來。
寧缺便是寫出那幅花開彼岸的書家,他馬上便要進宮面聖,他可以看到的前途就已經比在場絕大多數人更加光明和曠遠。
當第三道雷聲響過後站在石坪上的書院諸生再也沒有繼續驕傲、繼續冷漠、繼續無辜、繼續強瓣、繼續質疑、繼續不甘的任何理由,他們直接被劈成了無數根沉默的焦樹,頭上冒著青煙,衣衫變成了黑糊糊的脆,片,大腦早就停止了轉動。
曾經笑的有多大聲,此時的臉上便有多火辣;
曾經笑的有多誇張此時便想在身前挖出多大的一個洞。
曾經多麼的風輪雲淡無視,此時便不得不屈辱地無法控制自己目光,望著那輛皇家馬車。
「我曾經聽寧缺說過一個很新鮮的詞。」
司徒依蘭忽然幽幽開口說道:「那個詞叫審美疲勞,我一直不明白美怎麼審,然後又怎麼疲憊?今天總算是明白了這句話裡的意思,震驚這種事情多了也容易顯得麻木無趣啊。」
豬由貨站在她身後,搖頭笑著說道:「可我依然覺得很爽。」
司徒依蘭笑了起來,用力一揮拳頭,看著四周的書院同窗們,說道:「確實很爽。」
她看著臉色蒼白的鐘大俊,鍾大俊下期只裡別過臉去不敢回視。
她望向鍾大俊身旁那名陽關老鄉學生說道:「我記得某人曾經說過,如果那幅字是寧缺寫的他就會心甘情願去親寧缺的臭腳。」
那名學生驚恐萬分,連連退後。
司徒依蘭莞爾一笑,問道:「我可以讓寧缺把鞋子扔過來,爬了一天一夜山道,應該很臭。
那名學責大叫一聲,然後直挺挺倒了下去,竟是被這句話嚇昏了。
四駿馬車急駛在長安城筆直寬敞的大街上,不時響起侍衛的喝道聲,行人紛紛走避,然後看著那路煙塵破口大罵。大唐帝國向來講究規矩,對於這等不講魁巨的馬車,雖然明明看到是皇宮的馬車,長安城的百姓依然毫不客氣。
寧缺和桑桑坐在昏暗的車廂中,被車內華貴的裝飾弄的有些手足無措,時不時對視一眼交換一下感覺。
要說主僕二人如今也是見過大場面、見過大筆銀錢的主兒,然而坐上皇家馬車,正式奉詔入宮覲見皇帝陛下,依然難免還是有些緊張。
「不用緊張,陛下愛煞了你寫的那幅字。」林公公看著他神情寬慰說道。
才下書院後山,便入重重深宮,寧缺一時半會確實很難醒過神來,猶豫片刻後,他有些不確定問道:「公公,您真確認陛下是喜歡我的字才召我進宮,而不是因為別的?」
林公公怔了怔,哭笑不得說道:「你那幅花開彼岸天在長安城裡已經鬧出瞭如此大的動靜,莫非你真是一直都不知曉?」
寧缺終於放下心來,笑著說道:「我從小除了修行,就最喜歡升官發財。如果早知道皇帝陛下會喜歡我的字,還在苦苦找尋草民,我肯定會自投羅網……不,抱著我平生所寫最精彩書卷直闖皇城,大喊就是我就是我,哈哈,就只怕會被人侍衛們直接打回來。」
這話說的著實有憨傻有趣,林公公呵呵一笑,旋即頗有深意望著他說道:「若你真能抱著書卷直闖皇城,羽林軍斷然是不會讓你進的,不過侍衛又怎麼會打你?」
寧缺心裡咯噔一聲。
林公公微笑望著他說道:「私入皇宮,擅入御書房,你以為難道宮裡查都不查這件事情,便讓陛下見你?我知道你暗侍衛的身份,也知道你和朝小樹的關係。」
寧缺默然無語。
林公公嘆息說道:「雖說東城偏苦,民間百姓很少會議論這些事情,但你既是開書畫店的,總應該知道些同業之間的議論,真不知道這一年你在做什麼。」
「我很少和同業交往,至於這大半年……直在忙著學習。」
寧缺想著老筆齋裡的樹葉銀錠洗腳水筆墨之類的物事,笑了笑。忽然間他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情,頓時斂了笑容,向林公公要求回臨四十七巷洗沐一番。
聽著這個要求,林公公極為不悅,心想陛下等了你半年時間,你不急著去謝恩,卻急著回家中洗沐,這是何意?莫非先前沒有同你把規矩講清楚?覲見之前宮中自然會讓你洗沐。
然而不知為何,寧然顯得分外倔犟,堅決要求必須回臨四十七巷一趟。林公公被他吵的沒有辦法,又想著陛下如此欣賞這今年輕學生,也不願意弄得太僵,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春日的臨四十七巷分外美麗,幾株桃花探出戶部庫房牆頭,好奇地望著對街的鋪面。
昨日暮時,大唐國師李青山等人親自前來臨四十七巷,為的是審驗寧缺筆跡,當時眾人進的粗暴,老筆齋的鋪門被強行推倒,場面看著狼藉一片。
寧缺看著洞開的鋪門,心裡暗道一聲糟糕,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往裡面衝去。
旁邊假古董店的老闆娘嚷道:「彆著急,什麼都沒丟,我幫你看了一夜。」
寧缺回頭看著老闆娘,只覺得她臉上厚厚那層脂粉竟是前所未有的美麗起來,上前給予一個最熱情的擁抱,大喜說道:「吳嬸兒,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假古董店老闆端著茶壺站在門口,看著這幕不悅說道:「感謝也別抱啊!那是我媳婦兒!」
寧缺大笑說道:「我當然知道是你媳婦兒,還是你唯一一個媳婦兒。」
假古董店老闆驕傲一笑,啜了。茶水,說道:「那誰說的準?」
老闆娘正準備發作,寧缺攔了下來,笑著說道:「吳嬸兒您放心,今兒承了您人情,吳老二他這輩子就別想再娶小老婆,我替你看著!」
老闆娘眉開眼笑,連連稱是。
吳老二大怒說道:「你這個小東西憑什麼管我家的家事!」
寧缺能了指身後的皇家馬車,笑著問道:「這能管嗎?」
吳老二看清楚了明黃馬車上的徽記,想到今後的慘淡人生,頓時嚇得渾身顫抖。
走入昏暗的老筆齋,寧缺沒有急著讓桑桑去燒水洗沐,而是先把鋪門勉強關了起來,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踩凳上牆,把牆上掛著的那幾幅自己親手寫的書卷取了下來。
他把書卷鄭重交到桑桑手中,神情凝重說道:「從今以後,少爺我寫的任何一張紙,你都要把它當成大黑傘一樣來保管。」
桑桑睜著眼睛,疑惑問道:「紙在人在,紙亡人亡?」
「這不是紙。」
寧缺輕輕撫過桑桑手中的書卷,聲音微顫喜悅說道:「這都是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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