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樓時,發現樓東首601、602窗前的三棵大樹下面搭了腳手架,幾個工人在鋸樹。我問他們怎麼回事,說是有個住戶嫌樹枝擋了窗戶,他們就來修枝而已。結果我回家時發現樹只剩下一米多高的樹樁了,我看著滿地被鋸下的碗口粗的大小殘枝,心裡難過極了。本來整幢樓前,綠色連綿舒展,和遠處的群山接成一片,現在,那夏日蹀躞的綠光,成了一個被挖掉的眼球。我習慣性地望向太陽昇起的方向,視線卻沒有樹冠托住了。
我們這個小區,因為在近山的城郊,樓距大,住戶密度低,綠化率很高,滿目綠色、人煙空曠地住了幾年之後,一回到市區樓群密集、市井喧囂的我媽家,我就覺得壓抑。這個小區的樹都是常見樹種:梧桐、馬褂木和水杉。
樓側是梧桐,別的樹葉都要依附於一棵樹的意象,它的卻有一種獨自的美,「金井梧桐一葉飄」,葉色清嘉,狀如葵葉,乘風而落。能夠做到「鏗然一葉落」的,大概只有梧桐的葉子了。
即使是工作最密集,每餐只能用三明治果腹時,我仍然每天去散步。我常常散步的地方叫櫻花西路,但是並沒有櫻花。只有夾路的桃花,夏天還會落下滿地小毛桃,很小,滋味有點澀,只能做蜜餞,它的稜線很可愛,皮常常撿回來畫速寫。這條路上還有水杉,水杉是南京最美的行道樹之一,瘦弱骨感又蕭然的樣子,很古典,尤其是配著尖尖的上弦月時。有次老公值夜班,下樓送他,塞了幾袋糯米鍋巴給他當夜宵。回家時看見細細的月牙,掛在公安學校寒煙漠漠的小杉樹林上,心裡突然一陣感慨,這「平林新月」的古詞意境,配著柴米情義,就是「世味」吧。
而我家南邊視窗的樹,是一棵很大的馬褂木。這棵樹到了秋天,會落下滿地黃葉,皮常常去撿拾回家,小心地拼樹葉畫,貼上尖圓的小葉子做魚頭,把馬褂木的葉子當魚尾巴,描上眼睛,畫上水草,就是一幅斑斕的海底世界了。我們搬來時,這些樹還是樹苗,十幾年過去,已經可以伸展在六樓的窗下,像是給鳥兒送來一個個唱歌的舞臺。每天早晨,我都是在小鳥的啁啾中醒來的,下雨時它們也會躲在葉間——如果誰敢鋸我窗下的馬褂木,我一定要與他理論!
最近正在看枡野俊明寫的園藝書,《看不見的設計》裡開篇第一段就是:「打造園林時,有一項前提觀念,那就是‘萬物皆生命’。人類必須以誠心尊重自身以外的所有生命。樹有樹的生命,也有是非道理,然後還有心。石頭、土或水,也一樣。這是造園思想的根本。」與我家樓下這些自命世界的主人而粗魯伐木的人相比,枡野俊明,這個僧人加園藝師,以及由他的書中所傳遞出的對無生命之物的含情脈脈,愈發顯得動人。
比如造園的時候得植樹吧,這時他會仔細觀察這棵樹,對他來說,樹木和人一樣,是有臉及肢體的,枝葉發光,樹形美麗,也就是樹表情較為豐富的那面,就是樹表,得對外安放。迎客松則得把彎曲的空間對著客人,以造就虛懷以待的恭迎之態,如果方向弄反了,則會顯得冷漠失禮。在不同的成長環境中,每棵樹都緩慢形成了自己的個性,枡野俊明的園林書,雖然寫的都是造園心得,如何壘石,如何築籬,但是其實是說禪道。
在植林之前,必須認真地讀解這顆「樹心」,才能聽到它願意被安放在哪裡。一棵剛烈而倔強的非人工栽培的樹,往往枝葉肆意舒展,必須得和它好好溝通才行。枡野俊明曾經在一個池塘邊安放了野生楓樹,那不羈的枝葉伸展在水面上空,俊美壯麗,那正是它最勝任的場所。而那些人工培育的、營養過剩的樹,一般都長得樹形整齊而乏味,缺乏生動性。這讓我想起,中國廣西的一些少數民族,進山伐木造屋,仍然得遵循一些古禮,比如砍下的樹如果分肢,必須標明方向,將來建屋時仍得遵循這樹本意的朝向,向東的木側還得向東,向南的繼續向南,你要是仔細觀察木紋,能看出四柱的不一樣。
野生的樹不像人工栽培的樹那樣營養充足、葉稠工整,會稀疏一些,便於風穿過,這樣的樹,比如山槭,最適於讀解「風」。而安置在瀑布邊的紅楓,樹葉通透、輕盈、易顫,隨著瀑布落下的能量帶起空氣流動,樹葉會微微顫動,使人生出在深山的感覺。
畫家中最解樹心的,我覺得是凡·高,他筆下的樹都是帶著情緒的。映著藍天的杏花是在燦爛地笑(《枝頭杏花開》),夾著林蔭道的白楊樹,金色的落葉還掛在枝頭,那是秋天最後的淺笑(《白楊林蔭道》),被密密的藤條柵欄圍住的大桃花是歡唱春天的哈哈大笑(《果園》),而那些初冬落盡葉子,灰頹的截頭柳樹則像極了孤寡老人(《艾藤的小路》)。
我想,我為什麼特別喜歡讀日本人的園林、花藝、草木、民藝方面的書,就是因為在那些書裡,常常可以感覺到這種靈性生命的流淌和注入,一顆雀躍的歡喜心,像光斑一樣,在有生命和無生命之物上往返舞動。與「物」的關係,不是侵入,而是擺脫我執,以虛心容納樹、石、水,與自然和諧共處。「物趣」不是「戀物」,在含情脈脈的注視和悉心的體恤之中,木石不復是冷淡無情之物,慢慢生出帶有手澤的體溫感。最終由「物理」而通向「人道」。聽枡野俊明講造園種種,與其說是瞭解如何安置一棵樹,不如說是學習如何安放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