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繪的安靜時光

時間的果 黎戈 第1頁,共1頁

張愛玲給夏志清寫信,後者正在翻譯她的小說,跑來詢問她《金鎖記》裡嫂子拎的「提籃」是什麼。張回覆時,附了手繪圖,原來是舊時上海人常用的上下兩層的雙屜提籃。視覺語言一出來,果然一目瞭然。張愛玲的圖畫得好是眾所周知的,也有相關的書籍專門錄了她為小說人物、場景繪的插圖。還有次不記得在哪本雜誌上了,看見她為自己設計的服裝,從裡到外一絲不苟地搭配好,頗見妙心。張精妙的鋼筆畫當然和文字一樣是纖毫不爽的寫實範兒,裡面有張愛玲自小嚮往的s髮型和旗袍,由此可以推斷出,她搭建小說應該是以人物為端緒,不像某些作家是先長情節的骨架(格林),又有些是隨性地造零件再組裝到主幹上(麥卡勒斯)。

話說提籃,我又想到有一次,在豐子愷的《子愷日記》裡,看到他畫的竹籃。彼時正是抗戰初期,豐子愷帶著一家老小千裡迢迢避禍後方,也就是廣西,校區被轟炸多次,也搬家數次,每天都得步行很久去偏僻的地方上課,憂國之餘,倒是絮絮記下了一些日常瑣碎。這隻提籃是較明麗的一筆廣西風物考,「竹籃如圖,有蓋,體約一尺見方,上有環,價三百文。雖輕巧,不甚耐久,然體方有蓋,盛物甚宜,裝書亦無不可」。豐子愷的插圖仍然是他一貫的繪畫風格,簡筆式的,這個籃子是單層無抽屜的,不同於張愛玲小說中的精細之物,顯然粗糙許多,但在戰時的鄉下也別有野趣。另外書裡還有手繪的紙燈,中式便當盒,這是這本書裡,讓人較為輕鬆愉快的一部分閱讀景觀。

上述二人都是比較有繪畫功底,畫質出色的。其實,圖形作為輔佐閱讀的工具,不一定要達到很高的水平,有時「意趣」比「畫功」更重要。西西就給筆下的女貓大花畫過插圖。還有我特別愛讀的那些寫傢俱和家居的散文,她也很耐心地畫了椅子、矮櫥和鼓凳的圖樣。還有縫衣服,衣服的款型也附圖了,不知是故意還是筆力所致,線條都不是很精準,但又何妨?想怎麼做盡管去做好了,管它畫得好不好呢,遊於樂嘛。把娛樂性發揮到萌趣的,是陳丹燕老師,我一直記得她在女兒不怎麼識字時給她寫的信,很多字詞是用小畫代替的。比如「火車」,就是畫一個噴著煙的車廂,做她的孩子好幸福,直接讀名作家的專屬手繪本。

魯迅自幼嗜好美術,少年時代就用「明公紙」像描紅簿一樣蒙著描繡像,也在院牆上畫尖嘴雞爪的雷公(「射死八斤」的塗鴉算嗎?哈哈哈)。後來魯迅在日本學醫也要畫解剖圖,這也算是粗糙的繪畫訓練吧。除了裝幀設計常常自己操刀外,我特別喜歡他和他的日本研究者增田涉之間的通訊,裡面談到一些浙江風物和民俗,魯迅就會圖解一下,在信件的文字留白處,隨手畫個「油炸餛飩」和「抓周圖」什麼的。高速資訊時代,百度比一切都快捷,再難見這種閒心和情味。

雷驤(就是雷光夏的爸爸)的《文學漂鳥》,是作為紀錄片導演、媒體人、作家的雷驤的一次「文學散步」。他本來就是導演,手繪功夫加畫人之眼,他隨身帶著速寫本做視覺筆記。作為一個文字敏感度高而視覺遲鈍的人,我一直好奇那些用視覺符號儲存印象的人。我很喜歡他圖文並茂的家信,對著親愛的人圖解他見到的「光」——那是一輛高速列車,速度可以像「光」一樣快!興孜孜地要與愛人共用一雙「畫人之眼」去看世界。

繪者和寫手不一定要合為一體,有些錯位也能增趣:女兒皮皮的書用的就是韋爾喬的配圖,那書的文本排版,本身是較呆滯工整的,但是頁首、頁尾裡,插了爾喬那些空靈的哲思畫,一實一虛,倒有種輕重調和感,挺添靈氣。韋爾喬自己的文字,我覺得不配畫就很飽滿。還有三合一的妙物,比如《兒童雜事詩箋釋》,周作人在雨中回憶童年寫下的打油詩,豐子愷的畫,鍾叔河的清淡詮釋輔讀,貫穿三人的是一種淡淡的寫意味道。

有些配畫的書相得益彰,但不知該算作家的手繪,還是畫家的文作。比如丘彥明的《浮生悠悠》,她是文字工作出身,但又在專業美術學校進修,書中很多的花草手繪都是絲絲入扣,專業水準的。兩廂出彩的還有黃永玉。席慕蓉的油畫比文字硬朗很多,但我很喜歡她在《河流之歌》這本詩集裡,給那些詩配的姜花速寫。還有些人,畫好,文字平,比如東山櫆夷,有的比「平」還差,比如蔣彝。

作家與其手繪,也就是文字和視覺藝術,常有微妙的吻合度。夏天時,讀完了厚厚一本奧威爾日記,他的書高度寫實,又關注政治,奧威爾的手繪圖,那絕對是擠幹了審美的汁水,只剩下說明功用,比如圖解礦工地下工作環境的坑道圖,解釋水渠澆灌示意圖等等,他一心為黎民解憂,根本無心去經營情趣。安徒生則不然,他畫的死神走起了鋼絲,而花心裡又飛出了精靈,他也畫過自己的墓碑,畫過很多被愛神的小箭射中的心,其中有一顆是空白的——那是他本人的,他的畫洋溢著澄澈的詩情和淡淡的憂傷。馮古內特的畫也非常後現代,大幅色塊加上線條。卡夫卡的線描則基本是鋼筆和鉛筆素描,安插在筆記本的文字邊角上,他們被布洛德稱為「被無形的繩子牽引的黑色玩偶」,營造出一派陰沉的夢幻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