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正在做的事。」
「可我什麼也沒做呀,我只是和你一起躺在沙灘上而已。」
「你在跟我說話,不是嗎?」
「感覺像說話,聽起來也像。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真的在和你說話。」
「那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真的呢?」
「我不知道。也許我會爬起來,跳個舞什麼的。」
「好啊,開始跳舞吧,骨頭先生。到時候,你根本不用再擔心。」
「什麼時候,威利?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當輪到你去廷巴克圖的時候。」
「你是說,狗也可以去廷巴克圖?」
「並不是所有的狗,只有一些狗可以。每個案例都是單獨處理的。」
「我可以去?」
「你可以。」
「別開玩笑了,主人。如果你是在開玩笑的話,我可受不了。」
「相信我,小狗,你可以。這個決定已經通過了。」
「那我什麼時候能去呢?」
「到時候就可以了。你必須有耐心。」
「我必須先死翹翹,對吧?」
「是這樣的。同時,我也想讓你當個乖孩子。回到狗捨去,讓他們照顧你。當瓊斯夫婦來接你的時候,你應該記住你有多幸運。你找不到比艾麗斯和波莉更好的人了。她們兩個都已經夠好了,相信我的話吧。還有一件事:別因為他們給你起的名字感到煩惱。對我來說,你永遠是骨頭先生。不過當它開始讓你感到沮喪的時候,就想想這個詞的拉丁文,你會感到好多了。斯巴達克斯。它有個美妙的光環,不是嗎?小狗斯巴達克斯。看看那個斯巴達克斯,全羅馬最高貴的小狗。」
是啊,它的確有個美妙的光環,非常美妙的光環。當骨頭先生在黎明過後醒來時,這個聲音仍然在他腦海中盤旋。在他熟睡時,發生了太多的改變;在閉眼和睜眼之間,也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於剛醒來時,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雪已經下了一整夜了,也沒有意識到斯巴達克斯這個詞在他腦中發出的清脆響聲,其實是他頭頂上結了一層冰的樹枝在風中作響。骨頭先生深陷在夢境中的世界不願醒來,過了很久才慢慢感覺到四周的嚴寒。然後,在感受到外面有多寒冷的同時,他開始意識到體內同樣強的熱度。他的體內有東西在燃燒。寒冷在外面,而熱度在體內;他的身體被白雪覆蓋了,而體內的發燒又回來了,就像前一天那樣猛烈,令人麻痺。他試著想要站起來,抖掉身上的積雪,卻感到四肢像海綿一樣,只好放棄了這種嘗試。也許過一會兒就好了,他跟自己說,等過一會兒太陽昇起來,空氣再暖和一點。同時,他躺在那裡,研究著雪。雪只下了不到一英寸厚,卻足以把世界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了。他發現,這片雪白得可怕,有種既可怕又美麗的感覺。當他看到兩對麻雀和山雀在雪地上啄著覓食的時候,他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憐憫。是的,即使對這些愚蠢無用的小傻雀,他也情不自禁。大雪彷彿把他們聚在了一起,這是他第一次把他們當成同伴、秘密兄弟會的成員,而不是麻煩來看待。看著這些鳥,他想起威利告訴他要回到狗捨去的事。那是個好建議,如果他的身體能承受的話,他會回去的。但他動不了。他太虛弱了,根本走不了那麼遠。如果他不能靠自己的四條腿走回去,那麼他只能躺在原地。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他吃了幾口雪,試著回憶昨夜的夢。
漸漸地,他開始聽到汽車和卡車的聲音,清晨的交通開始繁忙起來。這時候,太陽剛剛升起,樹上的雪開始融化,滴落在他面前。骨頭先生想,高速公路是否像聽起來的那麼近。有時候聲音會糊弄人,他以前被空氣中的聲音騙過不止一次,以為遠處的東西比實際的距離要近得多。他不想把力氣浪費在無用的努力上,但如果公路就在他料想中的地方,那他也許還有機會。現在,交通越來越繁忙了,他甚至可以分辨出從溼漉漉的高速公路上開過的各種車輛,一輛接一輛開過的大轎車和小汽車,卡車和貨車,長途大巴。每輛車上都有人在駕駛,如果這些司機中能有一個願意停下來幫助他的話,也許他就有救了。當然,這就意味著他必須爬過面前的山坡,然後再從另一邊爬下去,儘管這十分困難,但他必須這麼做。公路就在某個地方,他必須找到它。這個計劃唯一的缺點就是必須一擊即中,如果他走錯了路,就再也沒有力氣爬回山坡重來一次了。
不過,路的確在那裡。在花了四十分鐘,爬過層層荊棘、凹凸不平的路面和擋住去路的大樹根之後,在不慎失足跌倒,整個身子從一座土坡上滑下來之後,在毛全被殘雪打溼之後,骨頭先生終於看到了高速公路,這條發著高燒的病狗意識到自己馬上就會得救。這條高速公路寬極了,而且讓人眼花繚亂:一條六車道的超級高速公路上,汽車和卡車雙向高速行駛著。融雪的溼氣蒙在黑色的路面和金屬護欄,還有東西兩側沿路種植的樹木的枝杈上。冬日的太陽在空中照耀著,直射向這無數的小水滴,整個高速公路在骨頭先生看來就像一個閃爍著純粹光芒的奇觀,一片讓人無法承受的強光。這一切正是他所期待的,他現在知道了,他在那四十分鐘艱難的上山下坡過程中想出的主意才是唯一正確的解決方法。汽車和卡車可以帶他離開這個地方,但也可以碾得他粉身碎骨,讓他永遠停止呼吸。你只需看一眼那長長的車流就會明白這一點了。他不必再等那個時刻到來,那個時刻已經到了。他只需踏上公路,就能抵達廷巴克圖。他將會生活在語言和透明烤麵包機的世界中,生活在腳踏車輪和熾熱沙漠的國度,在那裡,狗可以像人一樣開口說話。威利剛開始會不同意,但那只是因為他覺得骨頭先生是通過自殺到那裡去的。但骨頭先生並沒有打算做自殺這樣庸俗的事情。他只不過想玩一個遊戲,一場每條生病或發狂的老狗都會玩的遊戲。他現在就是這麼一條狗,不是嗎?一條病懨懨的瘋狂的老狗。
這個遊戲叫「躲車」,一項古老而神聖的運動,每一個老傢伙都能在其中奪回年輕時的榮耀。這遊戲很有趣,很振奮,挑戰著每一條狗的運動技巧。只需迅速橫穿馬路,看你能否避免被撞。穿越馬路的次數越多,冠軍榮譽就越偉大。當然,或遲或早,那件事終將發生。很少有玩躲車遊戲的狗不輸在最後一個回合上。但這也是這個特殊遊戲最美妙的地方。在你輸掉的那一刻,你就贏了。
就這樣,在那個燦爛的弗吉尼亞冬日早晨,骨頭先生,又名斯巴達克斯,已故詩人威利·g.聖誕的老夥伴,出發前去證明他才是狗中的冠軍。從草地上走出來,踏上高速公路東邊的路肩,他在等待車流的一個空隙,然後開始奔跑。儘管是如此虛弱,他的腿上仍然保留了些許彈跳的能力,當他開始狂奔時,他感到幾個月以來從沒像現在這樣強壯而快樂過。他跑向噪音,跑向光明,跑向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怒目和咒罵。
運氣好的話,用不著等到天黑,他就能和威利在一起了。
註釋
littlelulu,美國連環漫畫作家約翰·斯坦利創作的漫畫人物露露·莫皮特,是一個典型的城市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