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一刻不停地看著他們。他們站在那裡,很明顯:女人們都喜歡他們,尤其是喜歡馬爾切洛。他好像一點兒也不記仇之前發生的關於裁皮刀的那件事,不僅如此,在短短幾秒裡,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莉拉優雅柔美的身體所吸引,被她那張整個城區,或者說整個那不勒斯都不怎麼常見的面孔吸引住了。他一直盯著莉拉,就好像他僅有的一點腦子也迷失了,他一直盯著她,一直到音樂結束。

忽然間,恩佐把莉拉送到了我站的那個角落。斯特凡諾和馬爾切洛一起過來邀請莉拉跳舞,但帕斯卡萊佔了上風,莉拉很優美地跳了一下,幸福地拍了拍手錶示同意。她十四歲的嬌小身姿被四位不同年齡的男性圍繞著,每個男性都自信滿滿。碟片機開始放音樂了,斯特凡諾、馬爾切洛和恩佐都很遲疑地向後退去,帕斯卡萊開始和莉拉跳舞,因為舞伴跳得很好,她馬上就放開了。

這時候,可能是出於對哥哥的愛,也可能是為了攪局,米凱萊·索拉拉決定讓局面更加複雜。他用手肘碰了一下斯特凡諾,大聲對他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那個人是你殺父仇人的兒子,還是一個可惡的共產黨。他搶了你的舞伴,你還在這兒看著他和那個妞跳舞?」

帕斯卡萊當然聽不到這番話,因為音樂很高,他正在忙著和莉拉玩高難度動作。但是我聽到了,恩佐在我旁邊也聽到了,斯特凡諾當然也聽到了。我們都等著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斯特凡諾是一個很有頭腦的小夥子,他家的肉食店生意很好,他打算買下臨近的鋪子,擴大自己的店鋪。他覺得自己很幸運,確信生活會賦予他所有他期望的東西。他用一個討好的微笑看著米凱萊,對他說:「讓他們跳吧,他跳得不錯。」然後,他繼續盯著莉拉看,就好像他最在意的人是莉拉。米凱萊做了一個討厭的鬼臉,就去找糕點師傅和他的妻子了。

現在,米凱萊幹什麼呢?我看到他在激動地和舞會的主人說話,他用手指著坐在角落裡的瑪麗亞,指著斯特凡諾、阿方索和皮諾奇婭,又指著跳舞的帕斯卡萊,然後又指著和安東尼奧跳舞的卡梅拉。舞曲停了之後,吉耀拉的母親很客氣地拉著帕斯卡萊的胳膊,把他帶到一個角落裡,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去吧,」米凱萊笑著對他哥哥說,「道路已經掃清。」馬爾切洛又志高氣昂地走到了莉拉麵前。

我很確信莉拉會拒絕他,我知道莉拉有多討厭他,但事情並非如此。音樂再次響起,她的每塊肌肉都想跳舞,她先是用目光搜尋帕斯卡萊,但沒看到他,她捉住了馬爾切洛的一隻手,就好像那僅僅是一隻手,就好像他的那條胳膊和身體的其他部分都不存在。她渾身是汗,又開始了那時候對她來說最要緊的事情:跳舞。

我看著斯特凡諾和恩佐,氣氛很緊張。我的心緊張得怦怦跳,帕斯卡萊惡狠狠地走到了卡梅拉跟前,跟她說了幾句話。卡梅拉小聲地抗議,但他讓卡梅拉住嘴。安東尼奧也靠了過來,和帕斯卡萊說話,他們一起怒視米凱萊·索拉拉,米凱萊正對斯特凡諾低聲說著什麼。這時候,馬爾切洛在和莉拉跳舞,拽著她,舉起她,拍打著她。安東尼奧扯過了正在跳舞的艾達。音樂結束了,莉拉回到了我跟前。我對她說:「要出事兒了。我們該走了。」

她笑了,大聲說:「即使是發生地震了,我也要再跳一支。」她看著靠在牆上的恩佐。這時候,馬爾切洛又過來邀請她跳舞,她又去跳了。

帕斯卡萊走到我跟前,陰著臉說我們該走了。

「我們等莉拉跳完。」

「不,我們馬上走。」他斷然地說,非常粗暴,不容置否。他徑直向米凱萊·索拉拉走了過去,狠狠地碰了他的肩膀,但米凱萊笑了起來,低聲說了一句髒話。帕斯卡萊向門口走去,後面跟著不情願離開的卡梅拉,安東尼奧也扯著艾達離開了。

我轉過頭去,想看恩佐在做什麼,他還是靠著牆站著看莉拉跳舞。音樂結束了,莉拉向我走來,馬爾切洛挽著她的胳膊,眼睛裡泛著幸福的光芒。

「我們該走了。」我幾乎是緊張地嘶叫著。我的情緒應該是刺激到了莉拉,因為聲音裡的焦慮終於傳遞到了她身上。她看了看四周,好像醒悟過來了。

「好吧,我們走吧。」她有些不安地說。

我徑直向門口走去,沒再遲疑。音樂又響起了,馬爾切洛·索拉拉捉住了莉拉的一隻胳膊,他笑著祈求她說:「別走,我送你回家。」

莉拉好像這時候才認出了他,她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忽然間她覺得很驚異,他居然那麼親切地抓著她的胳膊。她試著甩開馬爾切洛的手,但他握得更緊了。他說:「再跳一支吧。」

這時候,恩佐從牆壁那邊走了過來,他捉住了馬爾切洛的一隻手腕,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就站在我的眼前,很平靜,個子不高,年齡也還小,好像並不費什麼力氣,但他手臂的力量只有在馬爾切洛的臉上能看到。馬爾切洛放開了莉拉的手臂,露出疼痛的表情,馬上用另一隻手握住了手腕。我聽見莉拉很憤怒,用方言咬牙切齒地對恩佐說:

「他敢碰我,你看到了嗎?動我?那坨狗屎!幸虧裡諾沒來。假如他敢再來,他的死期就到了。」

她真的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和馬爾切洛跳了兩次舞嗎?有沒有可能她就是這種人?

我們在外面遇到了帕斯卡萊、安東尼奧、卡梅拉和艾達。帕斯卡萊氣瘋了,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那副模樣。他破口大罵,撕心裂肺地叫喊著,目光像瘋子一樣,沒辦法讓他平靜下來。他很氣憤,針對米凱萊,尤其是針對馬爾切洛和斯特凡諾。他說了很多我們沒有辦法理解的事情。他說索拉拉家的酒吧一直都是黑社會「克莫拉」據點,是放高利貸的人、走私販的黑窩,是收買選票的地方,是保皇黨的基地。他說堂·阿奇勒給納粹法西斯當過間諜,他說斯特凡諾用來開肉食店的錢是他父親通過黑市賺的。他大聲叫喊著:「爸爸把他殺了,他殺得好。現在輪到索拉拉父子了,我來弄死他們。最後我也要讓斯特凡諾和他全家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他叫喊著,最後指著莉拉,就好像她犯了最嚴重的罪行,他說:「你,你居然和他跳舞,真不要臉!」

就在這時候,帕斯卡萊的憤怒也激起了安東尼奧一肚子氣,他也喊起來,就好像他是生帕斯卡萊的氣,好像帕斯卡萊要剝奪他要殺死索拉拉兄弟的快樂,因為他們對艾達做了那種事情。這時候,艾達馬上哭了起來,卡梅拉最後也忍不住大哭起來。恩佐勸說大家都不要待在路上。「我們回家睡覺吧。」他說。

帕斯卡萊和安東尼奧都讓他閉嘴,他們都想留下來對付索拉拉兄弟。他們用一種假裝出來的平靜對恩佐說:「你去吧,你回去吧。我們明天見!」這時候恩佐慢慢說:「你們不走,我也不走。」我也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最讓我感動的事情是——莉拉也哭了起來,我從來都沒見她哭過,從來沒有。

我們四個姑娘都哭得很絕望。帕斯卡萊看到莉拉哭了,才心軟了。他用順從的語氣說:「好吧,今天晚上不動手。我們和索拉拉兄弟改天再算賬。我們走吧……」我和莉拉抽泣著,立刻挽著手把帕斯卡萊拉走了。我們說了一些索拉拉兄弟的壞話,儘管我們認為對付他們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裝他們不存在。最後莉拉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問:「納粹法西斯是什麼人?帕斯卡!保皇黨是什麼?黑市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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