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哥突然哭了,哥趴在桌上,淚流滿面地說:「多少年,多少年哪,我都沒看過家鄉的月亮了!……」
聽他這麼一說,嗚的,哇的,桌上桌下一片哭聲!幾個蛋兒,幾個兄弟,不約而同地,刻骨銘心地,絲絲縷縷地,絞腸扯肺地,披肝瀝膽地,全都想起了「嫂子」,他們的「嫂啊」!那多少往事,一齊湧上心頭……弟兄們一齊抱頭痛哭。
他們這麼一哭,倒把老大哭愣了。老大怔怔地望著他們,似乎想聽他們說些什麼,可誰也不敢說,況且,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有老五敢說,老五也喝得差不多了,老五一拍桌子,就說:「哥吔,咱回去吧,回去看月亮!」
聽老五這麼一說,兄弟們眼裡含著淚,就都拿眼去「邪」老五,這是哥心裡的硬傷啊……在往日里,這話是不能提的。只要一提「回去」,哥臉就黑了。
不料,這一次,哥卻喃喃地說:「唉……家鄉的月亮。多想啊,多想回去看看……那、那草垛上的月亮。」
老二就試探著說:「哥,那還不……容易嗎?」
老五衝口就說:「走,說走就走,現在就走!」
老三看了看錶,遲疑著說:「天已晚了,是不是……?」
老五就說:「咱去看看老四,正好看月亮嘛。」
這時,眾人都看著哥,哥沒有反對,哥居然沒有反對……於是,一行四人,開了兩輛車,就回家鄉去了。
省城離家鄉二百多公里,也就是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到了夜半時分,聽見水聲的時候……哥突然說:「停車!」
車停了,哥說:「是潁河吧?」
老二說:「是。」
哥喃喃地說:「只有三里路了……」就這麼說著,哥掏出煙來,默默地吸了一支,而後吩咐說:「把鞋脫了,下車吧。」
哥既然說了,就不能不聽。於是,弟兄幾個都把鞋脫了,光著腳下了車,跟著哥走。那腳,踩在家鄉土地上的時候,一涼一涼的,真是舒服啊!走著,走著,他們像是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還原成了一個一個的蛋兒……這時候,老大醉醺醺地說:「我還會翻跟頭呢,我給你們翻一個看看。」就這麼說著,還沒等人攔哪,他就在地上滾了一個!哥也是四十大幾的人了,抱著頭就地滾了那麼一下,弟弟們忙把他扶起來……哥說:「沒事沒事,我沒事。知道什麼是‘屎殼郎滾蛋兒’嗎?」聽他這麼一說,弟弟們就笑了。哥說:「我就是那推蛋兒的屎殼郎啊!」走著走著,就看見前邊一片燈光輝煌……這時,哥站住了,哥吐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說:「這,這是官鎮吧?」哥說是「官鎮」,那自然就是「官鎮」了,於是就知道走錯了。這麼熟的路,閉著眼都能走的路,竟然走錯了?!就返回身來,勾頭往西走,他們都知道的,官鎮離村子也只有三里路……再走,再走,又看見了一片燈光!哥就說:「咦,怎麼還是官鎮?」於是,又勾頭往北……向南……向東……又走,又走,又走……走來走去,眼前還是一片絢麗的燈火,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燦若白晝!
再一次勾回頭的時候,哥嘴裡嘟噥說:「……八成是遇上‘鬼打牆’了!」
正是七月天,兄弟幾個走得汗津津的,也想尿。已是城裡人了,不好隨便尿的……這時,眼尖的老五突然看見不遠處的地裡就有一個麥垛,就高興地說:「那邊有個垛,咱去歇會吧?」
老大也說:「好,大月亮,歇會兒!」
然而,當他們走過去,一個個解了褲子,正要撒尿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喝道:「——幹啥呢?!」
兄弟們就慌忙提起褲子……老五就說:「過路的,過路的。」
那黑影卻說:「走,快走,場上不準吸菸!」
幾個人一邊提褲子,一邊慌忙把煙掐了。老大很客氣地說:「就看看月亮……」
不料,那黑影說話很衝。也不知生了誰的氣,就橫橫地說:「不中!」
老五說:「操,給你錢,一百塊錢!」
那黑影仍說:「屌!」
老五說:「操,給你二百!這行了吧?」
不料,那黑影卻說:「屌個毛——不賣!」於是,兄弟幾個都愣住了……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心裡突兀地冒出了一個念頭:今生今世,他們是無家可歸了!
一直轉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他們才知道,其實,那亮著燈的地方,就是昔日的上樑村,現在叫月亮鎮,也叫花鎮。
天大亮的時候,他們終於找到了老四。這時候,老四已有了一個綽號,叫馮瘋子。馮家的老四,馮瘋子,如今就在香姑墳後邊蓋的一所房子裡住著。見了面,這老四二話不說,就把他們領到了一個巨大的、像小山一樣的墳頭前……
倏爾,他們看到了那碑!……
於是,五兄弟,腿一軟,一個個都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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