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特洛因蔑視法庭而面臨被捕》
《科斯特洛的律師稱身體欠佳、閃光燈與攝像機影響證人作證》
退庭是不理智的,他做得過火了。他在全國觀眾面前這樣做,參議院是永遠不能寬恕類似的公然挑釁。科斯特洛很快以蔑視法庭罪被判入獄18個月。
但即使在獄中,科斯特洛也照樣令法律對他束手無策。他仍然抽著英式卵形香菸,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把它們帶進來的。他吃著牛排——外面烏黑,裡面深紅,就像他在21俱樂部點的一樣。當然掩蓋牛排的來歷是不可能的了。幾年之後,儘管身陷囹圄,他仍能支配著他那不可思議的影響力,併為他的律師愛德華·本內特·威廉姆斯創造了奇蹟。
一次,威廉姆斯去監獄探望科斯特洛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科斯特洛察覺到後問道:「有什麼事兒讓你煩惱,威廉姆斯先生?」
威廉姆斯解釋說這天晚上他和妻子想請岳父母出去慶祝他們的55週年結婚紀念日,他曾向他們保證能拿到《窈窕淑女》(imyfair/iilady/i)的戲票,但曾答應過給威廉姆斯搞票的那個工作人員——這個人過去一直很有辦法——此次卻突然變卦,說沒辦法了。
「威廉姆斯先生,」科斯特洛說,「你應該告訴我,或許我可以幫忙。」
威廉姆斯承認,他從未指望一個囚犯可以在最後關頭幫他搞到四張搶手的百老匯歌舞劇票。
科斯特洛聳了聳肩膀。
那是下午5點鐘。
當威廉姆斯回到旅館房間時,他聽到輕輕的敲門聲。開門時,一個寬肩、帽簷低垂著的男人咕噥了幾句什麼,遞過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當晚《窈窕淑女》的四張戲票,然後迅速地消失在大廳裡。
在科斯特洛被囚禁的日子裡,移民的孫輩們漸漸長大,並開始意識到他們的名字給自己帶來的不利影響,並對周圍環境中的一些矛盾衝突感到困惑。這些孩子在家裡聽到的是一套,而在外面聽到的卻是另一套:非義大利人編的課本,教堂裡的愛爾蘭牧師的傳道,學校信奉新教的教務長的訓話,猶太自由主義者的社論以及街頭巷尾的各種議論……
「那些義大利人,都一個德行……」「他們怎麼不把科斯特洛遣送回……」
而義大利人卻紛紛議論:
「他們在找科斯特洛的麻煩,只因為他是……」
「老天爺,如果他們要是這樣對待猶太人,那麼猶太人的反誹謗組織早就……」
弗蘭克·科斯特洛幾乎從不為自己辯解。新聞記者問他怎樣賺了這麼多錢時,他一貫的回答通常是「無可奉告」或者「我不靠《聖經》發財」。不過,他曾經向一名記者解釋過:「瞧,我是個投機商,但我不會在別人不需要我的時候出手。」
他因藐視法庭罪的服刑期剛滿,馬上又因逃稅而受審。他花高價僱用了最好的律師為他打這場官司。
「看在上帝的份上,弗蘭克,明天出庭時,千萬別穿你那套350美元的衣服,那樣太招搖了。」
「你想讓我穿什麼?」科斯特洛問道。
「穿你現在穿的這身衣服。」律師朝著他身上穿著的藍囚服點了點頭,說道。
科斯特洛考慮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說:「對不起,我寧願輸掉他媽的這場官司。」
他確實輸掉了這場官司。1954年5月14日,報紙以大幅標題登出了《科斯特洛逃稅罪名成立!》報紙和雜誌都刊登了他的照片——和他以前在這樣場合的很多照片都差不多:他正走下法庭的臺階,幾名律師把他夾在中間,卷邊軟帽穩穩地扣在他的頭上,灰色的眼睛低垂著,長長的圓鼻子,臉色陰沉,嘴裡叼著煙,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任何感受或是想法。
那是5月的一個上午。就在鑽進汽車前,他轉過頭來對記者和人行道上的人們說道:「我認為這是一次政治事件。很多人都想踩著我的後背向上爬。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的。」
「你犯的第一個錯誤是什麼?」沃爾特·溫切爾問道。
「如果那也算錯誤的話,」科斯特洛說,「我想,那就是出身貧寒,生長在一個艱苦的環境裡。如果情況不是這樣,我就可能會上大學,就可能會和基福弗法官先生一起高高在上,而不是站在被告席上。老實說,自從我長大成人,能夠分辨是非起,我就一直努力要過體面的日子。我和一個女孩結婚,始終如一,35年了。在攻擊我的那些人當中,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樣呢?」
1956年,弗蘭克·科斯特洛厭倦了枯燥乏味的牢獄生活。他向政府提出,如果能夠取消他剩餘的刑期,他自願流亡國外。他曾想過回義大利老家科森扎。但是,司法部沒有批准他的請求。
可是,如果科斯特洛真的能夠重返故鄉,他就會邂逅一片仍然處在黑暗時代中的可愛而神秘的土地——如他4歲離去時一樣,也如他出生前的千百年來一樣,一直沒有任何變化。在科森扎,他會看到農婦們頭上頂著陶罐走在馬路上;男人們騎著驢,臉被太陽曬得皺巴巴的,像《聖經》裡的那些人物的臉一樣緊繃著。他也會看到那些年代久遠的低矮的白石房子,從東到西星羅棋佈地點綴在那片廣漠無邊的青青山坡上;在藍綠色的第勒尼安海里,一群黝黑的男孩一絲不掛地遊著泳,並向過往的火車做著淫穢的手勢。
弗蘭克·科斯特洛或許不會喜歡這片土地。看到自己出生的故鄉仍然如此荒蕪,再想起寒酸的童年,只能讓人心裡難過。他在那裡也不會見到幾個美國遊客——只有少數幾個成年的第二代義大利裔美國人來義大利南部,他們來此只是為了拜訪一下親戚或看一看祖父的誕生地。
也許偶然在科森扎的火車站,弗蘭克會看到一群喜氣洋洋的親戚迎接一個年少的孫兒的場面。他們眾星捧月似的圍在孩子周圍,使孩子覺得自己彷彿救世主,或是因首次飛躍大西洋而受到人們空前熱烈歡迎的查爾斯·林白——只不過在這裡,人們用親吻而不是用扔彩條紙屑來表達他們的喜悅之情。一個又一個根本不懂英語的叔舅、姑姨和表親上前親吻這個男孩,他彷彿被眾人的親吻所淹沒。
然而,這個男孩會用一架8毫米的攝像機拍下他在科斯特洛故鄉與親戚們相聚的畫面。之後,這些膠片或許會在布魯克林的某個廚房裡放映。人們用大頭針把床單釘在鮮花圖案的牆紙上當幕布。等燈光在布魯克林的這間廚房裡亮起時,那些坐在屋子裡的一些老人眼裡會閃動著激動的淚花……
1956年後半年,愛德華·本內特·威廉姆斯證明對科斯特洛的判決是基於非法的電話錄音,因此科斯特洛被釋放出獄。出獄後,科斯特洛一直保持低調,儘量不拋頭露面。但是,他的大名很快又上了頭條新聞。1957年5月2日晚10點55分,正當科斯特洛走過他的盎格魯-撒克遜看門人朝他的頂層寓所走去時,一枚子彈呼嘯著朝他的頭部飛來,擦著頭皮,嗖地一聲穿透了他那頂50美元的灰色軟呢帽。
弗蘭克對警察堅持說他不知道是誰幹的。
「難道這不是事實嗎?科斯特洛先生,你明明看到了那個人。」偵探問,「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不,我沒看見什麼人。」
「科斯特洛先生,在這麼大的世界裡有人只想殺你,你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
「不知道,我不認識任何一個想這麼做的人。」
調查人員一致認為,這是典型的科斯特洛與警察合作的方式。但作為作家和黑手黨研究專家的小弗裡雷德里克·桑德海恩卻指出,科斯特洛的沉默只是出於遵守黑手黨禁止告發同胞的戒律。審判後,桑德海恩先生引用一個聯邦官員的話說,科斯特洛忠於傳統,他認為從黑手黨角度來講,他是個「好兵」。這位官員說:「如果投靠到敵人一方(科斯特洛把我們看作敵人)他就犯了叛變通敵罪,最嚴重的叛變通敵罪,那樣他或許就會死在黑手黨的亂槍之下。但是,對他來說,更可怕的懲罰是被同胞兄弟孤立和蔑視,因為這些人是他唯一的朋友。你該明白黑手黨的緘默戒律是怎樣回事了,我的朋友;它不僅僅是一種行為準則或表現忠誠的方式,它幾乎已變成了一種近乎宗教的信仰,而且一旦違背,就會受到嚴酷的懲罰。」
因為科斯特洛拒不合作,而且拒絕回答調查人員就槍擊夜晚在他衣袋裡找到的紙片上的數字所提出的問題,因此被判犯有藐視法庭罪。他不但很快又回到了監獄,而且還被剝奪了公民權,理由是1925年他入美國籍時曾被問到職業,他說是「房地產商」,而他當時該回答「私酒販子」。
整個義大利都在抗議對科斯特洛的驅逐。
「為什麼他要被驅逐回義大利?」他們問道,「他現在已經不是義大利人了——他是腐敗的美國文明的產物!」《義大利社會報》稱之為不可思議的懲罰——把一個不會講故鄉語言的人趕回故鄉。義大利政府並不在乎收容那些卓有成就的意裔美國人,譬如,1863年到1894年擔任過聯邦同盟俱樂部副主席的維琴佐·博塔、美國內戰中的北方軍將領路易吉·帕爾馬·迪·切斯諾拉伯爵、科學家恩里科·費米,或者成千上萬在美國賺了大錢的義大利移民中的任何一個。似乎正是這些人證明了義大利是一個高度文明並富於吸引力的民族,無論他們是羅馬時代的征服者,還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還是「二戰」後的現代都市人——他們或是開著法拉利跑車,或是身穿西蒙內塔禮服,或是在費里尼執導的電影裡展露風采,或是拎著古馳牌的手包,或是用著奧利韋蒂牌的打字機,或是……
然而,當需要接受那些子孫淪為暴徒、身無一技之長的西西里人和南方農民時,義大利政府變得非常——非常敏感。可是誰又能責怪它呢?在美國,義大利暴徒似乎太多了……
「這完全是謊言!我有資料證明這點。」紐約的前議員阿爾弗雷德·e.聖安傑洛大聲疾呼。聖安傑洛說,美國六大監獄最近提供的資料表明,在23605名犯人中,只有588人的名字聽起來像義大利人,而有義大利血統的犯人佔監獄犯人總人數的平均比率僅為2.5%。他收集這些資料是為了支援他的一項嚴正要求,即美國國家廣播公司的電視劇《不可觸犯》中應停止給劇中虛構的罪犯都安上義大利名字。他說:「《不可觸犯》這部電視劇真是讓人感到羞恥,孩子們把這個節目叫作‘義大利人的家庭聚會時間’,還常說,‘咱們去看警察抓義大利佬的電視劇吧’。」
在眾多義大利裔美國人組織的支援下,聖安傑洛先生就侮辱性義大利人名一事向美國國家廣播公司提出了強烈抗議。義大利裔美國人社團給美國國家廣播公司的贊助商利格特&邁爾斯公司施加壓力,迫使電視劇修改了指令碼。
今天的義大利裔美國人已今非昔比。一旦受到歧視,他們便會迅速起來捍衛自己的權利,而這是他們不識字的祖父們做不到的,也是他們終日提心吊膽地活著的父輩們所不願做的。當代義大利裔美國人行為的變化可以從以下的新聞報道中找到根據:
《紐約時報》——義大利裔美國人反歧視同盟昨日宣佈,它將發起一場宣傳攻勢,以抵制一些媒體最近把義大利人醜化為犯罪分子的傾向。
合眾國際社——《領航人》新聞週報的社論說,也有些匪徒是英國人、愛爾蘭人、荷蘭人、猶太人、德國人或黑人……
《紐約郵報》——在一次關於某些電視節目對義大利人進行的歪曲宣傳中,弗蘭克·辛納屈差點和德西·阿納斯拳腳相向……結果是辛納屈把他的電視製作公司搬出了德西魯的影棚,搬到了山姆·高德溫影棚……
今天,那些20世紀初來美國的移民們的後代正在獲得弗蘭克·科斯特洛所不曾擁有的尊敬。和先於他們到達美國的愛爾蘭農民一樣,義大利農民的兒孫們正在脫離勞工階層,進入白領這個有保障的階層:他們有的當上了公務員,有的成了註冊會計師,有的則成了全國知名的音樂家——他們的音樂已不再「遙不可及」。在美國,這些農民的後代正在努力消除他們與其他人的差別。他們會用一隻腳踩在行李上,為保安全。
很多人脫掉了雪白色的襯衫,穿上了領上有領釦的襯衫,並逐漸意識到吃大蒜帶來的尷尬。星期天,他們很多人開著加長的汽車,儀表盤上放著塑膠基督像,去高爾夫球場打球。有些人的女兒訂婚時,會請巴克拉克的攝影師來為他們攝影留念。他們不再因飢餓而去打拳賺錢了;馬爾恰諾是最後一位偉大的義大利重量級拳擊選手。他們是成功的廣告人和新聞人,但他們沒有在英語中形成自己的文學傳統,也從未產生過優秀的小說家。在廣播和電視中,他們的歌聲旋律輕柔,讓無數聽眾心曠神怡,為之傾倒;但是,義大利裔美國人中卻沒有出名的歌劇演唱家,偉大的歌劇演唱家仍需從他們的祖國輸入。像愛爾蘭人一樣,義大利裔美國人在美國各個領域出人頭地的時代還沒有到來,但整個義大利群體正在崛起——他們正在為獲得經濟基礎穩固的中產階級的地位而奮鬥。他們當中大多數已搬出了父母居住的街區,「完全融入了美國主流社會」。還有相當一部分離開城市去富裕的郊區居住。當問他們為什麼離開城市時,有些人竟憤憤不平地大叫:「什麼!和那些波多黎各人做鄰居!」
從某種意義上講,當弗蘭克·科斯特洛74歲生日即將到來之際,當代的義大利人卻在慶祝他的衰落。這是因為,他那臭名昭著的歷史總讓他們回想起那個令人感到恥辱、不堪回首的年代。科斯特洛永遠不明白新大陸的遊戲規則,因為他總是被那個過去中的國度的各種傳統支配著。當他離開義大利來到美國時,僅用兩個星期就跨越了大西洋,但事實上他跨越了上百年的文明。他來到的新世界是一個羅賓漢式的人物早已過時的國度,是一個到處對新近到來的農民充滿敵意的國度。然而,在大多數移民默默地接受他們的卑微地位、忍辱負重地用辛勤的工作來擺脫它的時候,科斯特洛卻沒有這樣做。
他很早就叛離了那個把他叫作「義大利佬」的社會。他的父親,在義大利或許會和那裡其他的父親一樣成為家庭生活的主宰,在這裡卻因不識字而變得無能為力。在義大利南方農民和西西里人的眼裡,父親的懦弱無能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科斯特洛對父親沒有一點尊重。他16歲時逃離了貧民窟的家人,把那些不是他朋友的人當作撒拉遜人。他對妻子和善,捐錢給乞丐,贊助教堂安裝彩色玻璃窗畫,並讓他的偷盜行為變成了正義事業。
而且,科斯特洛至死也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普里莫·卡爾內拉(primocarnera,1906—1967),義大利裔拳擊手。馬克斯·貝爾(maxbaer,1909—1959),美國拳擊手。二人都活躍於1930年代。
丹迪·菲爾·卡斯特爾(dandyphilkastel,1893—1962),美國犯罪分子、投機商人,知名犯罪集團傑諾韋塞家族的同夥。
索菲·塔克(sophietucker,1887—1966),烏克蘭裔美國歌唱家、演員。
赫伯特·阿斯伯裡(herbertasbury,1889—1963),美國記者、作家,以寫作19至20世紀初的犯罪題材知名。他在1928年出版的暢銷書《紐約黑幫》(ithe/iigangsofnewyork/i)不斷再版,並在2002年由好萊塢著名導演馬丁·斯科塞斯改編為了同名電影。
詹姆斯·法利,見第358頁注1。漢克·格林伯格(hankgreenberg,1911—1986),美國知名棒球運動員。吉恩·滕尼(genetunney,1897—1978),美國職業拳擊手,曾獲世界重量級拳擊錦標賽冠軍。伯納德·金貝爾(bernardgimbel,1885—1966),美國知名企業家,是連鎖百貨商店金貝爾斯(金貝爾兄弟)的創辦者之一。
埃齊奧·平扎(eziopina,1892—1957),義大利歌劇演唱家,駐場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二十餘年,憑1949年的音樂劇《南太平洋》(iid="3ch-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southpacific/i)獲當年託尼獎最佳音樂劇男主角。
坦慕尼協會(tammanyhall),1789年建立,最初是美國一個全國性的愛國慈善團體,後來則成為紐約一地的政治機構,主要為民主黨服務。
沃爾特·溫切爾(walterwinchell,1897—1972),美國記者、八卦專欄作者。他在《紐約每日鏡報》(iid="3co-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newyorkdailymirror/i)上的專欄「百老匯大街上」常報道與娛樂界、社交界及政治方面的八卦訊息。
德西·阿納斯(desiarnaz,1917—1986),出生於古巴的美國歌手、演員、電視製片人、作家導演。
巴克拉克照相館(bachrachstudios),1868年由戴維·巴克拉克創立的照相館,曾為其創立後的每位美國總統拍過肖像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