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地方,從來不在任何地圖之上。
是先看到書,再看到人。人是垂首坐在下鋪,書封面朝外,齊耳短髮如一匹黑緞掛在耳邊,瓊瑤鼻,菱角嘴,因看得入神用力抿緊唇,偏瘦面頰微現精巧咬肌形狀,下鋪光線昏暗更顯出皮膚細潔。和周遭嘈雜環境格格不入,又好比文藝片鏡頭的焦點。好幾個男乘客走過去都驚鴻一瞥,他則近水樓臺,坐在窗邊明目張膽端詳她,出了神。
她最初也寡言。但是有問有答,談吐有度。他迅速地被她用詞的簡潔打動,更震動的,也許是她眼底那種石子沉入深潭的沉靜的幽光,看一切都像隔了六朝迢迢煙水。臨別時他飛快在筆記本撕下來的一頁紙上寫下聯絡方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聶魯達的詩:我喜歡你是寂靜的。
最古典的表達方式也最直接。她低頭接過去,沒有任何表示。火車還有一分鐘到站,他馬上就要下車了。行李已經取下,就放在她的下鋪前面。他是博士畢業前夕去南通參加同學婚禮。而她就是南通人,工作三年,第一次北上出差。差一點他們就永遠不會有機會認識彼此。
她靜靜把紙條收起,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她不會找他的。雖然她表面並不抗拒。對看似古典的她古典求愛方式卻註定無效。
最後三十秒,列車已緩緩駛入月臺。他一把緊抓住她的手: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快。
她受驚嚇地看他,黑眼仁又大又亮。大概是沒有想到這個一路靦腆的男子竟然也有這樣放誕無禮的一面。
他說:快點,來不及了。
他不肯放手,她幾乎是在被脅迫下喃喃報出十一個數字。他口頭重複一遍,心裡又默記一遍,這才抓起行李飛快衝下車。剛下車火車就緩緩開動了,他站在窗外衝她招手。心裡卻還在默記號碼。車開到看不到她的地方他立刻撥過去,通了。
響了五聲之後,他再次聽見那邊她遲疑的聲音如天籟般響起。一個號碼都沒錯。
是你嗎?是我啊。雖然明知道車已經開遠了,他仍然下意識地跟著車尾跑了幾步,不免氣喘吁吁。
她在那邊輕輕地笑起來。過了很久,他依然沒辦法忘記那輕笑。那麼輕俏,愉快,那麼讓人瞬間充滿不可說不可測的希望。
是不顧一切來到了這座博物館之城之後很久,他才知道蝦那時正處於和前男友將分未分的階段,她或許也正急於隨便找到一根救命稻草,讓她從之前泥沼般的關係中掙脫出來。她的前男友照片他也見過,據說是她的高中同學。而他那個時候對她的感覺百分百是一種逃不掉的命中註定。在剛剛知道此人存在世上不到一天、還不包括睡覺的七八個小時後,就死心塌地認定她是他一生非娶不可的人。下車後神奇地打通電話強化了這信念。他意識到她和他這二十七年所有遇到過的女子——其實他所遇樣本也極有限——都不一樣,柔美,羞怯,輕盈得像一隻小鹿,又敏感如清晨牽牛花上的露水。那時他還差半年就博士畢業,正在找工作的當口——也是天時地利人和——旦夕相思五個月後,他來到南通工作,在此城最好的經管學院當了老師。
她這時候還沒徹底分手,然而他的神兵天降加速了這程式。幾經努力終於獲得了家長認可——主要是男方這邊。同時也獲得了共同祝福和經濟支援。他母親起初完全不能接受,最終發現無法改變現實之後說服自己的藉口是,兒子去小城市也好。南通離上海近,交通便利物產富饒,適合過日子。這時北京房價早已暴漲數倍。依靠博士剛畢業的底薪加上母親退休工資,猴年馬月才能供完一套商品房,真實情況還有,他根本找不到京城教職。真打回河北原籍,又不甘心。
相識一年之後,他們正式在南通結婚。在各自的城都擺了酒大宴賓客,北男南女,銀行職員和大學老師,才子佳人,一切都像完美的天作之合。他在婚禮上喝得酩酊大醉,主動告訴每一個賓客他們在火車上的邂逅,所有人都驚歎稱羨。她幾個閨密甚至還聽紅了眼眶。而她那時在哪裡?她只忙於脫掉全市最貴的婚紗又換成胡靜大婚時的小鳳仙同款,靜靜地,眼睛含笑地看他踏著五彩祥雲昂首闊步走近她的人生。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城。她自己。
而第一道真實的裂縫來自他半年後從她閨密處得知她曾經為前男友割過腕。一個有婦之夫,她的本科老師。他當時的狂怒讓她驚慌,事實上,他的憤怒也許只是出於妒忌:如此人淡如菊的女子竟然也有過疼痛激烈的過往。而且不是為他。第一次永遠不可能再為他。
在深夜裡他用力搖晃她的肩膀:你們有沒有……過?更無恥一點的:他厲害,還是我厲害?
她一開始還咬著嘴唇用力搖頭,後來就保持緘默。也許就從那個時候蝦開始越來越習慣於退回洞穴中。不可解不可說的過往迷思橫亙彼此之間,他則越來越嫻熟地扮演一個吃醋丈夫的形象。他甚至偷偷尾隨過她上班,疑心她中午和前男友約會。直到頭一年過去,波瀾終於漸歸平靜。心情好的時候,他甚至自嘲自己當時不可理喻的瘋狂。
他的話越來越密,而她卻並未真正從偶然迷途的密林中走出。
他一直懷疑她不夠愛他。或者更可怕一點,她從來沒有愛過他,只是在小城鬧得名譽漸漸不大好了,需要找一個不瞭解內情的外地戇大結婚。她銀行職員的生活圈子原本狹小,工作三年來唯一一次出差,竟然戰果昭彰。還有比他這樣一個在火車上一見傾心的大好青年更合適的結婚物件嗎?更何況的,是這個萍水相逢的男子,竟然真的為她放棄了整個北京城——他從沒告訴過她其實是他留不下來——來到了這個以博物館和河鮮著稱的小城。
正因為他看上去犧牲太大,才得到盡情表演失望的權利。
也正因為此,縱使經歷如此歇斯底里的大鬧,她竟也從來沒有表示過離婚意願。鬧得最厲害那兩年,逢年過節,照常和他回石家莊探親訪友,默默把該準備的一應年節禮物備好。看到他母親,也都恭恭敬敬叫媽。一起去走親戚,插不上嘴家長裡短,她就默默在一旁看書刷手機。到時間了,一同微笑起身告辭。這樣一個毫無破綻的南方淑女。倒是他漸漸變得理虧,即使在自己母親面前。到底怎樣才可以從一團亂麻裡找出頭緒?到底怎樣才可以好好告訴她,其實他並沒有犧牲那麼大,因此也不必待他那麼戰戰兢兢?
他也懷疑過自己的折騰其實只是因為遠離政治文化中心的不甘。又或者,看到另一種被輕易放棄的生活的後悔。那麼多同學選擇留在北京,比他強的不如他的,最後也都掙扎著活出來了。過了幾年,也都好好結了婚買了房。房子也都三倍五倍地升了值。等到退休,每個人大抵都會成為無法變現的千萬富翁。而最初戀愛的迷狂過後,他卻發現昂藏七尺的自己被貨真價實地困在這河海之濱狼山之下,乏人問津。京城那些開不完的學術會議,見不完的名人大師,因為失去而更顯得廣闊無盡的一切可能性。他聽不懂南通話,吃慣啤酒烤串火鍋的腸胃也對清淡做法的蝦蟹魚肉無感。他的燕趙悲歌和這南方小城的秀麗格局風水不合。偌大的城他甚至找不到幾個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他和她父母的關係也遠談不上融洽無間,聽方言如聞天書。即便不住一起,週末相見也仍不免尷尬冷場。家裡的天使被隨身攜帶到了她的孃家——繼續在天花板下無頭蒼蠅一樣飛來飛去。
漸漸他週末越來越少回去。只借口出差或備課,任由她和她家人一起共享天倫。
發洩的出口最後只剩下一個:唯一的,輕車熟路的,不無快樂然而背德的。
那麼問題來了:她為什麼不憤怒?除非是不知道。但是怎麼能一點都不知道?終歸還是不在意。那麼如果一點都不在意,又為什麼不離婚?再退回最初的假設:事情都已經這麼明顯了,到底怎麼樣才能讓她知道?
有一次在床上,他和其中一個外地情人說起此事一段因果,苦笑連連。到了後期,他和每個情人的話題都越來越多地關於她。通常這種情形發生的時候,這段關係也就行進到了尾聲。每任情人最後都會放棄和他討論蝦,因為發現,無論說什麼,他都成竹在胸,早有應對。他說出的一切她們都無法理解。他顯然無法回到北京:檔案戶口都已落定簽了死契。更不會離婚:和那樣一個古怪的,蝦一樣沉默的南方小城女人。但是當他談起北京城熱火朝天的舊日生活,西門烤翅,南門老蜀人川菜,成府路的雕刻時光和豆瓣書店——說來說去也不過學校周邊那幾家舊店,有好些也許都已經拆遷了——總好像在談論剛剛離開的昨天。
紅顏知己們前仆後繼,去而復來。習慣性出軌造成的最大後果只是他和蝦的關係日趨冷淡。但非常奇怪地,蝦竟也從不抱怨。
他晚上從後面摟住她的時候,有時也會生出慾望。但是立刻因為她的拒絕配合油然而生恨意。還有什麼,比妻子長年冷淡更好的出軌理由呢?但他又清楚記得,最初如何一步步躓踣至此。她身體深處的蜜很久之後才幹涸。他心底情意亦然。所有的失望和試探。每一條出路都被彼此齊心協力結結實實地堵死。
暗夜裡他不止一次對自己說:我毫無辦法。我真的毫無辦法。
她父母看他們一直不要孩子,一直以為是身體方面的問題而不好明說。他自己的母親反倒對他的種種韻事比蝦更清楚,每次從北方過來小住,總輕易察覺許多端倪。因此變得非常疼惜兒媳,對蝦甚至比對自己兒子更好。而蝦對婆婆卻也真是無可指摘。逢年過節,總是她記得打電話回去。他母親退休早,工廠退休金不高,她隔一段時間就給婆婆打一筆零花錢。他作為兒子,卻是典型的撒手掌櫃。他父親前兩年去世,按理說應該把母親接過來的。然而母親一口拒絕:除非你們生小人。
然而她不知道那個「小人」如無意外,也許永遠不會到來。
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婚姻。樣樣事都錯了;他想。一開始就全錯了。下車記對了號碼,是一切錯誤的開始。
他每個情人維持的時間其實都不算太長。相對最久的一任,名叫凡凡,年紀也最輕,也是他唯一一個搭上的碩士生,九零後,和他年紀差不多相差十歲。凡凡其實長得不算標緻,只是勝在身材凹凸,研究生面試當天就有好幾個男同事私下打趣:總算來了一個風情萬種的女學生了,你要當心。
然而頭兩年竟真的無事。他不是毫無定力的人——何況又不是沒有別的機會。
畢業那年凡凡想要留校。好幾次來辦公室找他出主意,都是四顧無人的黃昏。他不想回家吃飯,就藉口在學校改試卷。凡凡每每翩然而至,他便欣然坐而論道。聊論文,聊學術,聊系裡八卦,聊她留下的可能性,說得高興,也一起出去吃過幾次便飯。
事情終於發生在一個五月底的傍晚。當著凡凡面,他給蝦打電話說他晚上不回去吃了。凡凡站在一旁,一聲不吭。
他結束通話手機,對她笑笑:楊凡凡你笑什麼。他叫學生從來都是連名帶姓,以示尊重,當然也是撇清,把自己的攻擊性降到最低。
楊凡凡笑道:我剛才聽老師你打電話,一直忍不住看你無名指上的婚戒。真好看。說起來,我研一第一次上課就注意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也就是普通白金,素圈。一直堅持從不取下,欲蓋因而彌彰。一低頭臉卻不可控地燙熱起來。窗外風雨聲如蓄意配合般陡然大作,兩個人都沒帶傘,一時出不去了。他莫名感到口渴,當即提著水壺大步去水房打水。再回來卻發現凡凡已在辦公室唯一的沙發上合衣躺下,閉目養神,好像睡著了。
他放下水壺,在沙發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那一刻辦公室的氛圍非常寧靜。同樣是靜,卻是他不忍開口破壞的富有情調的。他看著那張過於年輕的還有茸毛的糰子臉,心底模糊閃過念頭:如果將來生女兒,一定要警告她不能隨便亂去男老師的辦公室。男老師不全是聖人。
卻沒有想過女兒和誰生。也許還是蝦?
也只有蝦。
外面雨聲密起來,或許還夾雜了冰雹。房間裡光線越來越暗。他起身準備去關窗,一直閉眼的凡凡卻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他復又頹然跌坐,心底漸漸生出百爪,又覺得哀傷。一切關係開始都是哀傷的,因為勢必結束。
老師。你看上去很寂寞。你好像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說話。凡凡說:你這樣有才的人,根本不應該只待在這樣的三流學校。
他張大嘴。眼淚卻不自控地落下。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不算太晚,何況還有雨做掩護。他說他一直被雨困在辦公室裡備課。然而那天晚上蝦卻似乎第一次有所察覺。長久背對他睡覺,第一次突然在黑暗裡轉身看定他。夜晚並不完全是漆黑的,何況還不斷有閃電打過,短暫照亮兩個人臉上深深淺淺的陰影和彼此戒備神氣。
蝦說,要個孩子吧。都結婚這麼久了。
他說:唔。
那些你喜歡的生物學知識,也許可以和孩子說。她突兀地說。
過了一會她又輕聲說:對不起。
他驀地背過身。竭力控制自己肩膀聳動。
這種事一旦開始總是很快,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而這次仍然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樣,英文裡說的,affair。中文翻譯作:事務;風流韻事;事情,事件;個人的事,私事。
他想,也許可以就叫做情事。故事很多,而情事並不會太多。
就像他第一次在火車上遇到蝦。他自己知道的。
然而蝦也同時終於像從長久的冬眠裡醒來,開始溫柔而固執地不斷需求他。他無法拒絕自己的義務。也許潛意識裡她同樣清楚知道一切。不到最危險的時刻,不會出手。這是動物最基礎的本能。
每次他都很怕懷孕。越勉強越出戲,越出戲越恐懼。出軌那麼多次,是從這一次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精赤條條站在兩個立場截然相反的女人之間。終有一天將被發現,被撕裂,被審判。
而每一天都是劫後餘生。苟延殘喘。
凡凡如前設想般順利留了校,他的確出力不少,與此同時兩人身邊的流言蜚語漸漸開始增多,他在學校感到無法可想的壓力,也漸漸渴望得到一個解脫。和以前一樣的,他開始越來越多地和凡凡聊到另一個人。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他心裡給自己暗下指令。一個人要像一支軍隊。諸如此類。非常可笑的心理暗示。萬分不願的殺伐決斷。或曰毫無決斷。
與別不同的,凡凡居然完全不接他的話茬。本來從一開始到後來,一直牢牢控制局勢的都是整整小十歲的她。她來訪,她開口,她躺下,她決定一切開始。在這段關係裡,他表現得過於束手無策。也正因為此,他對凡凡也比對其他女人要更深刻地迷戀。也許他的本質就是孱弱的,期待被馴養的。不是被凡凡的恣肆。就是被蝦的沉默。
五個月過去,一切仍懸而未決。凡凡給他下了最後通牒。她不無嘲諷地說:我可以離開。去別的地方找工作,或者乾脆去你心心念唸的北京再讀個博士。就算讀不了北大清華,也一定會去你一直說的那個萬聖書店看看。那書店上面有傢什麼來著,醒客咖啡?我去了,也許就徹底醒了。
但是她的意思其實只是不要再繼續維持現狀。維持現狀太痛苦了因此也太沒有必要。
他看著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肺魚的故事。他開口道:你知道嗎,非洲有一種魚,可以在沙漠裡一待四年……
凡凡打斷他,你說過的。但是你當時告訴我,其實最多隻能維持一年。是你妻子說四年。
接下來又說:我和她,其實都不是肺魚。卻被你埋進土裡。
對此他唯有報以沉默。
凡凡說:好的,我都明白了。
他繼續沉默。並且突然明白沉默原來未必是一種有恃無恐。也不是什麼冷暴力。他只是不知道說什麼,就和這麼多年來,蝦始終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凡凡不再來系裡上班的第二天,他一個人陷在辦公室沙發裡很久,抽了滿滿一菸灰缸煙。下班後回到家裡,沒開電視,忘了取報紙,行動無聲無息。是夏日熱烈大勢早去的晚秋,窗外又在淅淅瀝瀝地下雨。和凡凡開始那天不太一樣的雨。又或者,和她生活這麼多年來,從來沒真正下完過的小城的連綿陰雨。
蝦如往常把飯菜端上桌子。叫了幾次都沒反應,她同樣步子很輕地走到他面前。
我剛叫了你五次。她說。
他說,噢。
今天有魚。我爸爸釣的,下午專門送過來。
他答非所問:我在想肺魚的事。
什麼?
沒有什麼。
沒什麼就吃飯吧。她利索地擺好碗筷。飯菜都涼了。
他的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落下。膽怯而緩慢地,他起身摟住了她。很多很多場景從眼前一一掠過。疾馳的火車車廂裡面目模糊的見證者們。婚禮當夜穿著小鳳仙的她。無數背對他聳動的荒涼暗夜。那半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洋蔥。總是下雨天。一直下雨天。驕傲的年輕女孩去北京。他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的另一種富有激情的生活。
但是此刻蝦是他眼前唯一可以擁抱的人。
蝦輕輕推開了他。
下了好幾天的雨,窗外正好有一輪將滿未滿的月。剛拉開窗簾,無數銀幣就大量地慷慨地傾灑在她身上,幾乎能聽到互相碰撞的聲音。那一瞬他看得發呆,心底卻洞然冰涼。月亮的光是那麼冷硬,那麼耀眼那麼亮,月光裡的她是他法定的妻子,其實完全是個陌生人,如此沉默,卻又比任何時候都坦白。凡凡也一樣坦白,一樣直接。——他的心突然疼痛地痙攣再縮緊。那些身體反覆的容納與推拒。女人總比他更明白如何用行動說話。而他一直自以為知道一切並選擇一切,表達一切,卻完全是愚蠢的。就在此刻,一千隻肺魚在遙遠的北京的月亮地裡開口唱起歌來,滿嘴泥塗不成聲調。這就是我們的生活。肺魚生活。雨一直下但真正的雨季永不會來。不必再唱了他蹲下身子頭痛欲裂。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不必多說,我一切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