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者

文珍 第2頁,共2頁

那一刻從她心底浮起的感情不是任何別的,竟然是惋惜。孫竟然和張一樣。這種關係太確定也太沒想象空間了。兩個聰明有趣的好人,飲食男女之外還有千百種交流模式,為什麼一定要掉到最無聊的一種裡去?

她的身體一排拒,孫平便知趣站直了身體。看完詩,他默默無語回到座位上坐下。中間依然隔著茶几,她繼續維持禮貌微笑著。

又聊一刻鐘,她起身告辭,他沒有挽留。走在校道上她猜想他大概會從窗戶裡凝視自己遠去的背影,不免走得心事重重。結果還是歸結為肉身的誘惑,這誘惑將永遠大於思想和感情。但是她沒辦法不替他們的關係感到可惜,是懸崖勒馬之後的驚懼,也是謎底揭開的無趣。如果他再進一步,那將如何?如果真轉到他門下,日後如何相處?

還是後怕。人心何其複雜,她看不透。但她同樣無法解釋自己每次上課或者私下見他都要盛裝前往。

是夜眠淺,驚起亂夢無數。她由此知道不但權力是春藥,才華也是。

但如果在他眼裡她仍然只不過是個年輕好看的女人。那麼相貌的因素依然勝過才華。唯獨這一點她無法甘心。

之後她便不再抄送郵件。研一下學期,甚至半真半假接受了一個大馬生的追求。也是上學期在孫平專業課上認識的,追法很老土也很有效,只有一個套路,每節課想方設法坐在她後面,快下課了輕敲一敲她椅背,向她借她手裡正在看的書。並不真看,書還回來時必然夾一封信,一筆一劃的繁體字,字跡有點笨拙,豎行從右往左寫。一米八六高高大大的一個男孩子,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堪做廣告的白牙,眼神是中國學生中少見的單純。信裡說「我一直不明白我穿越整個太平洋來到這個到處飯菜都很辣、冬天風很大、每個城市都有霧霾的國家是為什麼。現在明白了。原來這裡有你」。告訴她祖籍廣東,又告訴她這是他的初戀。「見到你之前我還一直以為我是gay,只是沒有遇到願意掰彎我的男仔。」也並不乏幽默感。馬來西亞再是彈丸之地也有三千萬人口,她抵禦不了一舉戰勝八百萬馬來妹的巨大虛榮,終於答應他去五道口喝酒。

大馬生叫張士明。張士明二十二歲,天蠍座,吻起來她相信他真的是初戀,因為實在笨拙得教人費解。跟著她傻乎乎地在偌大的北京城裡走來走去,看到什麼都說「哇真繫好勁!」「it’scrazy!unbelieveable!」他除了英文,最流利的是廣東話,因為祖籍廣東臺山。他還認真教過她說粵語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她總學不會那個「七」的摩擦音,兩個人在他的留學生宿舍裡看粵語殘片笑得前俯後仰。

因為他一口廣普,她總愛叫他廣東仔,雖然知道其實不是。她問他:喂廣東仔,你到底鍾意我咩啊?

張士明說:你不知道,大馬哪有你這樣皮膚白又不化妝的女生。大部分就知道買買買,學英文,玩臉書(facebook),滿大街逛街吃冰,愛好運動的就去仙本那玩深潛,要麼就儲錢去澳洲學跳傘——

深潛?

就是深海潛水啦。她們浪漫的嫌我老土,上進的嫌我感性,太fashion的女生我也吃不消,大馬鬼佬又多,去歐美又容易,好多朋友都覺得我選擇來中國發展好奇怪。可是其實大陸女孩子最會照顧人,又喜歡讀書,不會太物質,對我來說剛剛好。

她感激他不是簡單地說「因為你長得夠美」,而是說了一車有的沒的理由。雖然她知道多半還是因為她不難看。

大陸女生都那麼好,幹嘛找我?

因為你讀書夠叻——叻你懂吧?就是成績好。張士明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從小到大,我見過上課最認真的女仔就是你,簡直有儀式感!你們大陸不是有一句話很流行嗎:明明可以靠臉吃飯的,結果偏偏要靠勤奮,譁,別人怎麼看我不管,反正這一點迷死我。

他大概是指她總在課上不停地記筆記。但是他不知道有些時候她也只不過是在寫「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她帶他去草場地、798、美術館,看完畫展,就逛王府井大街。她也帶他去吃這邊的buffet,從西餐吃到日料,他一折合成馬幣就咂舌搖頭,說中國物價太高。她笑他小農意識怪不得沒女生緣,他很認真地問什麼是小農意識?她很費勁地解釋清楚了,他說:不是啊,吉隆坡吃米其林餐廳也就這個價啊!有機會帶你去吃檳城的娘惹菜,巴生港的肉骨茶,馬來西亞別的沒什麼好的,就是美食如雲!

她聽得直咽口水,又真真假假地問他幾時帶她回去。整個研二上學期,就在這種風花雪月的氣氛裡飛快過去。因為終於有人陪她虛度時光,她期末去豆瓣書單回顧自己一學期看過的書,竟然比研一少了一大半,立刻痛感昨是而今非,深怪張士明拖她後腿。研二下學期一開學,她發現孫平又開了一堂選修課,叫「新時期文學的思想脈絡梳理」,雖然是常規課程,但她知道他一定會有他的洞見。遲疑片刻,還是選了。

張士明沒選,說孫平的課超過他中文程度太多,聽不懂。她其實也暗地裡希望他不要選。

這次她沒再坐在第一排,而是躲在三排的最角落。但是孫平上到第二次課就發現了她,正上著課,臉上陡然露出喜悅神情,隔著許多人定睛看她一眼,幾乎不讓人察覺地點點頭。她坐在下面也不禁笑得滄海桑田,課就有點聽不進去。下課後發現紙上又重新寫滿「孫平孫平孫平」。像魔咒恢復。

隔一段時間,孫平說換小教室上討論課。第一次討論就指名讓她當眾發言,她不免緊張得語無倫次。孫平仍舊鼓勵地看她,她後來終於鎮定下來,發言漸入佳境。討論課堅持下去的學生不多,到了第八次課後人數已經只剩下一多半,孫平一次課上突然即興宣佈,為了感謝大家一直堅持到現在,誠意邀請大家一起去他家喝咖啡,反正教工宿舍離學校也不遠。大家自然歡呼,立刻就有男生自告奮勇分頭去訂廿一客的蛋糕和去超市買啤酒。

她走出教室就給張士明打了電話:抱歉今天不能和你吃飯了。

張士明在那邊懊喪道:不是說好晚上去看電影的嗎?

她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孫平的家比她想象中要更合乎她的趣味。也許因為太太不進書房,書房尤其有一種清教徒的氣息。四面都是書牆,絕沒有掛婚紗照的餘地。原色的木地板一塵不染,茶几上放著的書正好是她某一次討論課上提到過的,莫里亞克的《苔蕾絲·德斯蓋魯》。孫平說過自己其實不大愛看小說,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

他招呼大家喝咖啡,「現磨的illy豆」。學生們一陣尖叫,說老師果然好品味。他反身坐在工作椅上,一群人或坐椅子或坐蒲團,也有好幾個人一起擠在單人沙發上的。有女生彷彿輕車熟路地去泡茶。她在人群中被推來搡去到處礙事,漸漸侷促起來,覺得離他比課上更遙遠,完全插不進話,又嫉妒原來有這麼多人簇擁他,明目張膽地愛戴他,莫名其妙就有了受冷落的負氣感。剛拿出手機準備發簡訊給張士明說一會影院見,孫平突然在人群中說:徐冰。

她隔著人群遠遠地,奇怪地看他。

徐冰,你在我左邊書架上拿一本書,馬泰·卡林內斯庫的《現代性的五副面孔》。上次你說想看的,圖書館又借不到。我也是前段時間才找到。

他竟然還記得她一年前想找的那本書,幾乎恍如隔世。她應了一聲。在書架上翻了半天沒找到,卻無意間瞥到隔得很遠的另一面玻璃櫃裡好好地擱著一枝枯枝。她過一會假裝無意地踅過去,才發現是一枝枯了的臘梅,細小的赭色骨朵還在,沒有全開。她渾身一震,如遭雷擊。這就是她去年翻窗送進去的那枝嗎?

那天怎麼離開孫平家的她記不真切了。大概是留下來和大家一起做飯吃,幾個女生搶著洗了碗。她沒搶贏,只能坐在書房一角低頭看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眼前影影綽綽總有人走動,歡聲笑語一下子都變得極遙遠。她發現自己一直在走神。張士明晚上問她要不要過來接她,她倒是反應很快地說了不。

三個禮拜後她和張士明正式分手。理由是張士明將來一定會回吉隆坡,她又不願意跟去。矛盾既無法調和,那麼趁大家都還沒太當真的時候分開,長痛不如短痛。其實這所謂不可調和剛在一起就知道了,只是爆發的時間點不好解釋。分手那天張士明問她:是不是因為孫平?

她悚然一驚。這個大馬男孩子並沒她以為的那麼不瞭解她,是她以前一直輕視了他,把他當大玩伴。但是這種事原本就說得,講不清。一切也已經來不及了。那麼,就這樣吧。

研二學期結束,一個去哈佛的交換名額像塊大餡餅莫名其妙砸到了她頭上。她的確隨大流申請過,但壓根沒想過自己真能申上。導師告訴喜訊的時候,她不免驚大於喜。導師只說讓她好好準備,還是另一個年輕女老師說漏嘴:你不知道?是孫老師在系裡竭力為你爭取的。為這孫老師還自動放棄了和張老師競爭系裡今年唯一一個副教授轉正名額,只要他也肯支援你去。本來張老師那個學生小蔡也報了名的。又貼心地交代這事她和誰都別說,最好爛在肚子裡。

她點頭應承,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正好看見小蔡在她宿舍和人聊天,想回避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打了個招呼。

小蔡像沒看見她,從她身邊目不斜視地過去。剛剛和她聊天的舍友等她走遠了方笑道:聽說你和孫平很熟?

沒,就是上過他的課。

另一個舍友沒頭沒腦道:小蔡剛才哭了一場。——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接著又說:徐冰你可以去美國買香水了,那邊多便宜啊。

她坐在床沿上,默默放下床簾。如果沒法在哈佛留下來,回國多半還得在一個宿舍住,沒有撕破臉的必要。她們只是覺得不公平,換位思考她完全可以理解。孫平的確毫無理由這麼興師動眾地幫她,甚至為之付出私人代價——如果她不曾為之付出代價,那麼總得有個人付出。系裡三百個學生,多少一等獎學金得主虎視眈眈的大好機會,被她一個二等獎學金易如拾芥撿了個漏。連張士明知道了都專門打電話來恭喜:怪不得你以後不和我去大馬,原來是有更好去處。

她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他不等她說完:聽說此事孫平居功至偉。這事得虧他不是你導師,如果是,還真不一定能幫成。我打聽過,比你績點高的競爭者就有三四個。但是你要當心,師生戀在大馬是很嚴重的,不知中國的學校怎樣——

她輕輕結束通話電話。

也許就是要替她爭取這個機會,孫平才沒有讓她轉投自己門下。如此,也算深謀遠慮。此刻她最懊悔的不是別的,就是那次自己的反應過分劇烈。他那邊若是無心之失,那她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或者就是為了讓她內疚,才不惜如此興師動眾。但這又何必。

兩行淚不知何時冰涼地流下來。她輕而易舉得到想要的一切。但不快樂。

六月底放假之前,她一直在想要不要當面道一次謝。想了很久,始終下不了決心。總覺得再見面只會更加尷尬,又害怕自己太主動顯得輕浮。他越不避嫌疑,她越被迫矜持——但是她知道自己這樣,大概很不識好歹。

行李收拾停當,回廈門前的一天,她終於決定去他辦公室。手機簡訊擬了幾次草稿,始終很難措辭。他和她那麼像,那麼敏感又多心,虛文客套是最傷害彼此關係的蠢行。還不如當面鑼對面鼓——到底要她怎麼謝?非要報這知遇之恩,真上一次床也不是不可以。此念一出,她被自己嚇了一跳。怎麼最後還是回到身體政治學上面去。她一向最鄙夷女生靠這個混飯吃,到頭想不到自己也一樣。

可能也只因為是孫平。

孫平、孫平、孫平。

也許只是因為他什麼都不圖。她才渴望什麼都不理,不管不顧發一次瘋。他能給她的一切她唯有拒絕,才能撇清自己沒有利用之意;但她拒絕不了。他就是要她欠他。也許。

那天下午她就是這樣懷著一肚子委屈直接去敲的209的門。這一次來,和前年冬天那次站在門外的天真喜悅完全不一樣了。門裡沒人,打電話關機。簡訊沒回。她本來以為他還在學校裡,因為昨天下午還聽人說他在給本科生監考。

她早在心裡打了無數次腹稿。官方說辭:謝謝你,孫老師。認識你,是我讀研究生期間最大的福氣。之後如果要在美國正式申請學位,還請多多關照。——其實也不是要再請他幫忙,怎麼說都顯得生分,不高階。或者一見面什麼都不說,四目相投,一切盡在不言中。她不是故意誤會他的——真相是她一直單戀他。這一刻她絕望地想:她愛他已經整整兩年了。但沒人知道。包括她自己。

通往二樓露臺的大門也鎖了,聽說是有賊從露臺進去偷過好幾個老師辦公室,所以加了鎖。這樣像上次一樣翻窗戶進他辦公室也不可能了。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心裡空空蕩蕩。他已經走了。不是出差去了外地,就是回家吃飯了。他小孩兩年前就可以吃芝士蛋糕,現在估計都上幼兒園了。她下學期直接從廈門坐高鐵到深圳,再過境從香港直飛波士頓,萬一真的留美成功,此生也許沒有再道謝的機會了——其實這人情欠了也就欠了。但她總覺得他們之間不該就此畫上句點。太突兀了,就算是指令碼再糟糕的戲,好像也理應有一場更正式的落幕。

過了好一陣資訊才回來:在外校開會。徐冰有什麼事?

她改了又改,終於發出去:我明天就要走了,想當面和孫老師道聲謝。

他這次回得很快:我在外校開會,一會回學校給你送行。你等我。

這話說得不對,曖昧。

她想起當時和張士明在一起為什麼沒有結果了。那麼開朗明快的一個人,卻無論如何無法驅逐掉心頭一個瘦高的黑影。他幾乎是無處不在:課上,夢裡,思緒深處,和張士明接吻時。她偶爾想起系裡的另一對教師夫妻,也是各自離婚才在一起,最後不也是眾人口中的良伴?不管此前歷經多少狼狽,只要智識趣味相當,日後不離不棄,總有機會成為江湖佳話。他至少足夠欣賞她,把她當成學術上最可倚重的後輩。真和他在一起,將來的路會更順還是更坎坷?她不知道。但是至少兩個人可以像薩特和波伏娃。再不濟,也是黃萱之於陳寅恪。

這一刻她放任自己胡思亂想。是真的迷戀神仙眷侶的前景,還是隻參不透當下?

突然想起還沒回話:我就在您辦公室門口。等您。

夏天白晝漫長,六點多天光還大亮。學生都放了假,學校老師也走得差不多了,系辦公大樓空空蕩蕩。她一個人在走廊裡走來走去,聽自己的腳步聲如困獸得得答答,再矯情點就是迷途羔羊。空前困頓,又緩緩生長出明知荒唐的期冀。

七點已過。走廊盡頭的窗戶落日熔金,樓道里漸漸黑了。她走到樓梯拐彎處,在樓梯上坐下來,眼看窗外天色一點點沉下去,光影莫測間,心事變了又變,一會兒一個主意反覆不定,她無數次想,再等不到他就走吧。

但她終究沒走。

差不多一小時之後,走廊燈應聲而亮。

彷彿自身攜帶大光明而來,又似乎舞臺上被追光燈追逐的羅密歐,孫平孤伶伶站在那裡,穿著開會的正裝襯衣,臉頰微微發紅,額頭晶晶有汗,遠遠看去,也就是個剛發育好的大男生,說不出的可憐可笑。

他同時也看到了她。沒有動。

六月悶熱的樓道不知從何吹來一陣冰涼的晚風,像是從十八層地獄浩浩蕩蕩直接吹上來的。但是誰說撒旦不能收穫快樂?說不清是誰先暗示了誰。也許是他先張開手,類似一種催眠術;她便夢遊一般走過去。也有可能是她徑直走進他懷裡。如果可以,她還想劈面走進他的靈魂深處,開啟胸腔,把一切看清楚。

他沒有推開她。並沒有。但擁抱得非常之輕,面對面地屏住呼吸,繼而發覺她滿臉是淚:徐冰,不要這樣。

她咬緊牙關不語。實在也沒什麼可解釋的,這種處境。

他說:有什麼事我們進辦公室說好不好?

不要。

和她的眼淚一同轟然落下的是這夜晚的大幕。走廊裡的聲感應燈滅了。黑暗徐徐地籠罩住這一對無法定義的男女。

我不找你,還以為你不會找我。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難受。——但我也不全為你,主要還是遺憾自己當年沒能出去。你很像我,心思不光在拿高分上,是真的有志學術。我見你第一次就知道,你足夠聰明,也足夠有野心。不要辜負你的才華,哪怕為我。

黑暗裡她靜靜面朝她的牧者。連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愛他,還是感激他背後已經給她的一切。下學期她就要去美國了,去哈佛。日後的天高海闊何止她,大概連他都很難完全想象。她此時是在戀戀地守著曾經的偶像和一場舊夢,還是僅僅不甘心自己的無以為報?

他又說:後來我就想,你不轉到我門下,可能更好一點。系裡已經有人在說三道四了,但都不用理會。我自己問心無愧,就坐實偏心也沒什麼。哪有老師不偏心好學生的?本來你也實在出色。你是男生,我多半也會幫你,只不是這麼個幫法。平時還可以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甚至帶去外地開學術會議。說實話我也遺憾你是女生——而且太好看。

一生中第一次,她寧願自己長得不美。不美就當不成學術花瓶,就沒有性賄賂的嫌疑。一切就海晏河清。光風霽月。

他說,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但我知道那枝臘梅是你送的。一直留著。

是我。

她再次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眼淚一滴滴落下來。比起第一次見面聊學術的侃侃而談,兩個聰明人面對面承認彼此之間有性的吸引力更其窘迫。但是她內心有個地方其實很喜悅,模糊的漫漶的,無法解釋的狂喜。他為她圖謀遭人非議,這當然也是愛之一種——她很壞,其實只要他為她吃盡苦頭。但是其實光傳閒話兩個人都更慘,因為徒有虛名。

他又在說話。他問,你去美國打算怎麼辦?

良久,她終於能夠開口:先在哈佛把交換課程讀完,然後看有沒有機會申一個短期研究班,如果真的能留下,就讀個phd再回來。

他說,和我猜的一樣。怪不得你上學期託福和gre分數考那麼高,交換生根本不需要那麼高,足夠在國內直接申了。你肯定早有出去的打算,才準備得這麼充分。當然能先出去更穩妥,一是遞材料方便,二是也能直接找到導師。這是最便當的一條路。萬一你讀完想回來,直接回本校可能難,可以迂迴一點先進q大。那邊系主任是我同門。

一回到這個領域他又重新變得自信起來。仍像在課堂上一樣滔滔不絕:哈佛在國內是王某人最有名氣,但東方語言文化系還有其他幾個教授,申請難度略小……紐大和哥大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還可以找人寫幾封推薦信。最好儘早確認感興趣的方向,不要申了又臨時改,很被動。

不知道為什麼,一說到正經話題,兩個人再靠得那麼近就顯得很奇怪。她放開他,後退一步,只借走廊盡頭窗戶的一點微光端詳他。他開了一天會,模樣在暗處正像初次見面時一樣疲憊,聲音也悄悄啞了。她伸手輕輕觸碰他的面孔,順著額頭、鼻子、嘴、面頰一樣樣摸下去,一直摸到下巴,戀戀地,停下。

他漸漸不安起來,握住她的手,拿下去。

剛才也是她先過來。老是她主動,這事好像也不太對。她抽回手。

讀書時聽左小祖咒的歌——我不能安靜地坐在你身邊……他對她取笑自己的饒舌。那麼多女生,獨獨你讓我感到緊張。趕緊送出去,一了百了。總之到了國外好好用功。也替我看看美國,告訴我哈佛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他比她還要嚮往外邊得多。自由。學術最前沿。花花世界。一定要證明他看好她沒看錯,替他完成無限輝煌的可能。她像他本人的替身,類似一種錯位的、無稽的父愛。納索喀斯之戀。

孫平。她不肯再叫他老師:如果走在大街上,別人大概也就當我們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沒那麼多禁忌,也沒那麼多閃躲和步步為營,是不是?

別招惹我。他輕聲說。我們這類人,太自私了,根本不配談愛情。也真的沒必要。那次嚇到你,事後很後悔。我反覆想過了,彼此之間什麼都沒有,更純粹,也更長久。我還等著你學成歸來和我同事。

一股電流從她心底蜿蜒曲折穿過,像大西洋之下綿延幾千公里的電纜。走了那麼遠,考了那麼多試,讀了那麼多書,上了那麼多堂課,熬夜寫了那麼多篇論文,等那麼久,才等來了這個詞:同類。如此這般的一個人,終於慷慨納她為同類。而這一點她早在最初就無聲認定。猛獁,或白鰭豚。此時此刻卻早已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她這才陡然意識到模糊演算法的精確,師生間巨大的不平等,成年世界利益交換認定的無限複雜。她問:那萬一長路漫漫我不小心動心了怎麼辦?

其實她是想說: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不要哈佛。不要前途。但要平等,不欠你。

但她說不出口。外面轟隆隆打起雷來,是雷陣雨。一個閃電從窗外經過,清楚照亮他臉上的茫然,還是課上的舊神氣,單純得可愛。她很想吻他。當然也並沒有。

走廊的燈突然又亮了。

伴隨光明大作,窗外雷聲也熱鬧非凡,像天堂終於壓倒地獄,上帝戰勝心魔。舞臺上兩個人同時被刺得睜不開眼,像烈日之下無法遁形的吸血鬼。

是值班保安站在走廊另一頭,插科打諢的丑角快步上場,恭敬地叫:孫老師。

另一張面孔從保安後面閃出來,腳步同樣過於輕快,有點滑稽。是張老師。估計要回辦公室拿什麼東西,保安怕他臨走忘了關辦公室燈,一路殷勤地先上來恭候。他今年一定可以評上教授了。孫平最後讓了他,因為她。

張老師笑聲朗朗道:孫老師這麼晚還沒有走?

她驀地想起第二次聽課時,門口那個被她佔座的男生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們什麼都明白,就是不明白一切沒那麼簡單。——可是他們明不明白,也就那麼大回事。

但是孫平顯然不這麼想。

他驀地轉過身,向光明處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隨便解釋點什麼,或者保持尊嚴一個人走掉。她被她的牧者留在身後大片大片雪白刺眼的荒涼裡,一個人。一切表面結果也許都不會改變,但是他們和世界的關係在這一明一滅間永遠不同了。還有他和她的關係。她口乾舌燥想說點兒什麼,但同樣並沒有真的說出口,因為聲感應燈就在這時候全熄了。所有人的面孔瞬間隱沒在黑暗裡,保安,張老師,樓下暗沉沉等著看好戲的全世界。只剩下孫平一個人單調而輕的腳步聲,正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