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車

文珍 第2頁,共2頁

家裡人不太知道這些事。沒敢和公公婆婆說實情,只說是良性的,可以控制。否則絕不會讓他出院,早哭天搶地奔過來了。哪怕在醫院等死呢,也要化療個一二十次折騰得不像人形毫無尊嚴了再死。我也沒和我爸媽說。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忙,平白地讓他們擔心,犯不上。

這終於變成我倆的秘密,一個天大的,又小得像兒戲的秘密。有時候我覺得我也挺沒心沒肺的。但是我們遇到的那個醫生說,他這病拖的時間太久了,治與不治都差不多了。可我們才剛分居半年多。他一直以為肝疼是被我氣的,也沒自己去醫院看看。後來體檢的時候才發現有問題,已經來不及了。

我有時候甚至希望他就這樣死在床上。然後我一個人鎮靜而哀痛地走出去,叫醫生,報警。但是這想象最終也沒實現。每次事後他都頑強地挺起身子來,甚至有力氣下床去拿紙巾收拾殘局。

會不會其實搞錯了,其實你壓根沒得病。我說。千年王八萬年龜,你還能活億萬年,我都化成灰了,你還在這世上炯炯有神。

老宋說,別罵人啊。你才千年王八呢。確診了好幾次,真沒治了。沒病前我哪這麼流氓。

那個房間的暖氣後來特別特別足,又開始像那個火車車廂,乾燥悶熱得讓人發狂。我想盡辦法開啟了鏽死的窗,幾朵雪花順著風斜斜地飄進來,落在皮膚上像一個個冰涼的吻。天色越來越暗,我們吻了又吻。不知道從哪裡飛進來一隻跌跌撞撞的飛蛾——多半是樓道里飛進來的,不太可能是從戶外進來的——我要把它趕出窗外,老宋攔住我說,別,外面零下二十度。

我說,可我最怕蛾子,會掉粉。

會掉粉那也是一條命。放出去它就死定了。

老宋確診後特別地多愁善感。他都這麼說了,我就不說話了。我們衣服齊整地並排靠在床頭,看那隻蛾子孤獨地在屋子裡盤旋,想象中翅膀上看不見的粉撲簌簌地一直往下落,落得我渾身發癢,百般不寧,只好設法轉移注意力,問老宋:就它一隻怎麼繁衍後代?就算熬到來年春天也是孤家寡人。

可能有過伴,死了。

實在忍不住,我說:死了也乾淨。活著的那個更寂寞。歸根結底也是要死的。

人活著是不大有意思。他茫然地盯著那隻蛾子。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慶幸和你沒要小孩。

以前不是這樣。要不上孩子,老宋永遠只怪我一個。也拿婆婆的話壓我,旁敲側擊告訴我家裡人都急得翻牆上樹,懷疑我不愛他,偷偷吃口服避孕藥。光為這也吵過不少次。後來看病的時候我順便也讓他去查了一下男科,這麼多年的沉冤終於得雪:精子活力不足。想想也是,一個病人。

現在萬事皆休,終於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在一個沒人知道的飛地,一個無人下榻的小賓館,沒有小孩,沒有第三者,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剩下一隻孤零零的蛾子盤旋往復。我很少想到永恆,但這一刻,我的確希望時間可以停止。

他打破了這沉寂。到時候……你別太難過。

我說,你管我呢。

那些影視文學作品不是都說麼,人要死了,就得表現得糟一點,那樣真死了,活著的人就不會太難受。可是我又不甘心。我還是願意你多少念我一點好。別太難過,也別完全不難過。別總想我,也別真忘了有這麼一個人來過。活過。和你鬧過,也好過。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是不是不應該拉著你陪我到處跑,和你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有點兒警覺:你回頭可別犯傻,偷偷跑到我找不到你的地方去死。你別逼我把滿世界都翻過來。

老宋說:開什麼玩笑。我還想能多看你一眼,是一眼。

說實話我也不喜歡他這麼深情款款。為了制止他繼續說,我倆就又來了一次,這次我其實沒什麼慾望。也許他也沒有。只是覺得理應如此,否則無法確認對方和自己的肉身存在。但是他的聲音明顯不對勁了,好幾次呼哧呼哧喘息著停下,歇一會再接著來。我說,還行嗎。他咬著牙,說,還行。

疲倦漫長的等待中我睜開眼,看見窗外的天漸漸黑了。最後幾朵雪花在路燈的黃光裡飄進來,輕柔地打了個旋兒就消失了。這一夜就像是和人世間永訣,我好像也已經死了很久了,但是死人們還在徒勞無功地做愛。無休無止。

5

我們原本說好一直走到大興安嶺深處的雪鄉去。最好能摘到幾朵野生雪蓮,再抓只野雞,燉了給老宋補補身體。自從在報紙上看到大興安嶺最後一個伐木人也行將轉業、無數間小木屋廢棄在冰天雪地裡的新聞,他就魔怔了,老說想去森林,挖松茸,抓野兔,自己燒篝火,住小木屋,當野人。也許能從此跳出三界輪迴,長生不老。

所以我們才會在這麼冷的天氣跑出來。我和家裡人說是出差,和單位上是說請年假回家。他壓根沒告訴他家裡人生病的事,但把病情診斷書給部門小領導看了,回來笑著對我說:你肯定猜都猜不到,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已經參加了我的追悼會。

老宋對生死如此灑脫是我意想不到的。這說明我自以為很瞭解他,其實對他了解還是不夠。知道那件事之後我們冷戰了半年多,病情初現徵兆乃至於迅速惡化也差不多是這半年的事。老宋說這是報應,是因為對不起我,立馬就現世報。他笑著說,死在你手裡也算值吧。誰讓我們一開始老賭咒發誓呢。

真的,大學時壓根沒遇到什麼事,就老愛賭生咒死。剛談戀愛時我就喜歡問他,如果我死了你怎麼辦?他起初說,你死了我當然就只能跑到教學樓頂上一躍而下。過幾年又問,說,最多大哭一場,守兩年後再找一個,告訴她自己有多喜歡前面那位,你永垂不朽。再後來,再問,就說,煩不煩啊,老說這個。

為最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大喊大叫。摔過東西。離家出走。我是一結婚就覺得從此完蛋了,永遠陷落到婚姻的泥沼裡去不能自拔了,恐懼庸常恐懼得渾身發抖。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對他要求特別特別高,也特別特別容易失望。也是為了氣他,讓他難受,故意說一些有的沒的,又老嚷著要出國讀書。其實也就是在地鐵裡背背託福做樣子。哪來那麼大的勁頭,突破萬難跑到別人的國當二等公民?除非是遇到天大的,過不了的坎兒。和平時代,又哪來那麼多天塌地陷的事?

但也真就是遇到了過不了的坎兒。還不是老宋生病,是老宋出軌。

我還記得那一年事特別多。開頭還挺好的,繼續一起開車上下班——我倆單位就隔五站地鐵,不算遠——節假日還時不時琢磨著團購點什麼好吃的改善生活。但還是老吵架。那是結婚的第四年,談戀愛後的第七年。所以也算某種意義上的七年之癢。他從某一天開始指責我的缺點就是脾氣太硬,要強,又不懂服軟。我說奇了怪了,你以前也不是這麼一個直男癌患者,什麼時候好飯好菜養得你這麼大男子主義了?

出去遛彎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也發謬論。真奇怪,拉著你的手,就像拉著自己的。

我剛開始以為他是說熟悉親切,後來才知道是說沒感覺。

以前是我老挑他,那一年他特別挑我,各種看不上,習慣,愛好,甚至見識脾氣。我真生氣了也不哄,開啟車門跑下去了,他就自顧自開走。包還留在車上,口袋裡就買菜剩的五塊零錢,打不起車,只能流著眼淚一路轉三趟公交車回家。當時就以為恐怕真得離婚了,但又死活想不通,都提過,但每次總有個人不接招。就這麼一直耗著。每天早上醒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這麼對我,憑什麼?恨得咬牙切齒,說實話咒他早死也不是沒有。

有時候偶爾兩個人都在家,興致來了做一桌子菜,他也不好好吃,沒說幾句又嗆嗆上了,我拉開門請他出去,當他面把沒動過的飯菜全扣地上。他就真出去了,我也不打電話。最滑稽的一次,是兩個人先後離家出走,結果在市圖書館外狹路相逢。他看見我有點喜悅,說,我準備還完書就到外地去,讓你今晚獨守空房,悔恨萬分這樣對我。我說,奇了怪了,你為什麼不後悔這麼對我?

就這麼彆彆扭扭冷戰了一年。過春節時他家裡人都看出來他對我不像從前,言不聽計不從,甚至於處處針鋒相對。忍著過完年我對他說,要不就離了吧。他說,為什麼?

我說,這樣耗下去,我們對自己的評價越來越低,對彼此的不滿越來越多,對未來越來越灰心失望,何必呢。趁沒有孩子早點兒離,也算是放彼此一條生路。

攤牌那天正好是情人節。他在燈下注視我良久,我穿的正好是談戀愛時他給我買的一件睡衣,上面有兩隻小熊親親熱熱地聞著花,拉著手。老宋表情多少也有點觸動。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懷疑你在外面有人。

我說,神經病。

我去年偷看了你的日記。他像是下了決心,「咻」地甩出一張王牌。

我一震。日記裡是有那麼個人,可那基本上是個文學形象。我沒當成作家,但愛好了文學那麼多年,一直還保留了點小資情調,婚姻生活多麼平淡,就想象了有那麼一個初戀男友對我戀戀不忘。其實我早忘了他,也就是寫日記時作為意淫物件發洩發洩對現實生活的不滿。

你那麼深情款款地懷念他……往事,時間,地點,氛圍,都那麼真切。我才知道你其實不愛我,一點也不。老宋傷心地說。所以我也在外邊找了個人,我覺得她是真喜歡我。我也……挺喜歡她。

後來的事就都不用說了。那個情人節的夜晚基本上就被這一句話給徹底毀了。我日記裡那個人是文學形象,這麼多年從沒聯絡過。老宋這個「她」可是個實實在在的活人,工作客戶,隔幾禮拜總有機會見一面。我搶過他手機,發現就在當晚他們還偷偷摸摸發了幾條簡訊,就是那種,故意不直說但留有無限曖昧餘地的簡訊。我看完順手就把手機從窗戶扔出去了。十二樓。還在正月裡,正好有人在窗外放煙花,手機掉下去的時候,一大朵煙花轟然升起,配得正好,挺壯觀的。

我咬他,踢他,扇他耳光,歇斯底里地尖叫。他架住我,被打急了也回擊我,但是手不重。我沒想到自己會哭那麼慘,那一刻真覺得天塌地陷。跑下去把他手機撿回來,拼命翻他手機裡那個人的電話號碼,未遂,那個支離破碎的手機被一把奪去,我沒有老宋力氣大。我質問他:你怎麼不繼續給她發資訊?情人節啊,你發啊,發啊。你怎麼不繼續發?發一整夜?

老宋簡單地說,你瘋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他眼中面露喜色。也許他才是真瘋了。

鬧了一整夜之後他第二天還得繼續去上班。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哭,哭得蹲在廁所的地上直不起身,照鏡子的時候發現眼睛紅得像兔子。冷戰後他一直嫌我心思不在家務上,這次我把家裡收拾得特別井井有條,拖地、洗衣服、換床單、刷馬桶,目的大概也只是讓他回來以後悔斷肝腸。不知道為什麼,這段關係裡我們都發了瘋一樣想要對方後悔,談戀愛、結婚全為了這麼個目的,為此目的可以不擇一切手段,這個目的就是一切結果。

等痛哭流涕地把馬桶刷得像剛出廠,我收拾好東西,也就是換洗的幾身衣服,幾本書,洗漱用品,出了門。和單位請了假,把手機的晶片取出來扔在包裡,買了張新卡換上,坐火車到天津,又從塘沽坐船去了蓬萊半島。渡海的時候我望著茫茫水面流淚,想好了一靠岸找個沒人的礁岸就跳下去。

結果上岸我餓了。聽說那裡的海鮮特別特別好吃。我找了個小館子,繼續流著眼淚一個人自斟自飲,喝了兩大瓶青島生啤,又幹掉一大堆海鮮:筆筒魚、生蠔、海兔子。總共才二百塊錢不到。喝醉了搖搖晃晃回到旅館,一覺醒來覺得好像沒那麼想死了。為了個渣男,憑什麼?但仍然一直躺著流眼淚,無論如何想不明白這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兩個人的關係會不可救藥至此。

那頓海鮮是我的最後一頓晚餐,此後我在旅館裡整整待了一禮拜沒出門。除了偶爾下去吃頓免費早餐之外,一直睡,睡醒以後就哭,哭累了開啟電視看一會新聞又睡。七天之後我終於膩歪了這種悲痛的儀式感,忿然決定涅槃重生,再戰江湖。換回以前的芯卡,準備回去上班,和這個該死的渣男離婚,迅速回到舊日的秩序。把晶片裝上的那一刻收到無數條未讀簡訊。一條條看過去,大部分都是廣告資訊,也有工作上的事。老宋也發了幾十條,無非就是你在哪,快回來,回來以後再說。諸如此類。沒說我錯了。沒說我愛你。

我一條都沒回復。

離島那天再渡海,我異常平靜地望著灰藍色的茫茫海面。這次沒有死,將來大概也就不會想死了。我人生的某個分身大概已經死在了島上,但是新的又開始重生。生生死死,週而復始。不那麼恨,也不再相信愛情。或者說,不再相信自己曾以為的愛情。

回北京後我在單位附近租了個小房子。老宋偶爾給我打電話,我不接,他也就算了。過幾天再給我打一個,有時候神經質起來,一連打兩三個,也都統統不理。他也打我辦公室的電話,聽出來是他聲音,就結束通話。

後來也發過簡訊給我,說對不起。知道自己無法被寬恕,但是希望能夠再見一面,好好談談。

我刪掉資訊,從來不回。又過幾日,給他寄去了離婚協議書。他那邊終於消停了。

消停了八個多月,十月份的時候,我終於可以不吃安眠藥安穩入睡、也不會在噩夢中淚流滿面地醒來,突然收到了老宋的一條新資訊:我馬上就要死了。希望死前能再見一面。

還是以前賭生咒死的那一套。我不禁鄙夷地想。

但是過了兩天他突然在下班後出現在我單位門口。一看他臉色我就嚇了一跳:瘦得像個鬼,而且是個臉色蠟黃的鬼。我好歹也瘦了一些,但他看上去掉的斤兩顯然更多。如果比拼冷戰受折磨程度,那麼他這次又贏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目不轉睛地,像很多年沒有見過似的,需要仔細辨認清楚到底是不是眼前這個人。他手裡拿著一張紙,遠遠衝我揚了揚。神情彷彿還有點得意。

我渾身顫抖,走過去,保持尊嚴地接過那張我以為是離婚協議書的紙:簽好了?低頭看完以後卻笑了:老宋你從哪個醫院搞來這麼張鬼東西。為了嚇我你也真是蠻拼的。

他不答,說,你瘦多了。

不是因為心疼他,只是因為他心疼我,我的眼淚立刻猝不及防地流出來。但表情還是笑著的。抬頭看他,淚眼中只見他嘴唇不停哆嗦。

大哥你的戲未免也太足了,不參加奧斯卡角逐影帝實在是可惜了。我說,我服了,你贏了,成不?

他不說話,繼續呆呆地看著我,臉色特別難看。

我臉上還依然保持著一個僵硬的笑,但是漸漸笑不動了,變成了哆嗦。哆嗦劇烈得讓自己都害怕起來,兩個膝蓋互相碰撞,像篩糠。拿著那張紙的手也開始抑制不住地抖。我倆一起在十月底深秋的黃昏裡比賽發抖,就好像兩個害了帕金森病的病人,面對面地站著犯病,說不出話。

那瞬間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後來對老宋說:生離死別這種事,還真是不能亂賭咒。

6

從加格達奇到伊爾施,才到大興安嶺邊緣,還沒正式進阿爾山森林公園,沒想到老宋就徹底不行了。肝疼得特別厲害,最嚴重的時候手腳發紫,滿床打滾,真的就像書裡描寫得那樣,「臉色蠟黃,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一點沒錯。更談不上再親熱。腹部浮腫起來,不能碰,一碰就淤紫一大片。有一晚他昏過去了幾十分鐘,醒來以後吐了點血,不多,紫紅色,應該是上消化道出血。他說沒胃口,但一直腹瀉不止,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可拉的,都好多天沒正經吃飯了。

連夜把他送去當地醫院。醫生像看見一個鬼:病情這麼嚴重還在外面亂跑?真想死在外頭?又罵我:這女的是你家屬還是你仇人?她怎麼也不管管?

我對醫生說,我知道,我們過兩天就回北京住院去,也不去大興安嶺了。

醫生對我翻了個白眼,大概是從來沒見過說話這麼不著調的家屬。他走後病房就剩下我和老宋兩個人。老宋躺在枕頭上,對我說,還沒帶你去看那小木屋呢。只能等下輩子了。

我哭得一時說不出話。他就自顧自地說:以前的時候一起做心理測驗,每次選理想中的房子,我都選小木屋,你都選海景別墅。那時候我就想,看來這輩子我們過不到頭了,終極目標都不一樣。怪不得吵架後你拎上包就去了蓬萊島。你走那幾天,我其實查到了你船票的資訊。果然是蓬萊,和我想的一點沒錯。就知道你什麼時候都不會虧待自己。吃海鮮了吧肯定?是不是還喝酒了?

我破涕為笑:吃了。吃了快二百,可撐了。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那什麼你。媽的,和別人怎麼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說得出口。

我當時是想吃完海鮮跳海來著。我說。你不知道那裡的蝦爬子多好吃。你也不知道你當時有多王八蛋。

他吃力地想伸手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下去,但夠不著,只能在昏暗的光線裡徒勞地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我拿嘴湊過去,讓他捂住。他慢慢別過臉,我猜他大概也流淚了。

大學時我們總是坐火車去旅行,也總是上車吵架、下車吵架、在外地吵架。當然要好的時候稍微更多一些。那時經常攢了半天錢,才能買得起兩張去程臥鋪,返程只能硬座。到現在我還能想起硬座的燈從來不關,慘白的光照得所有人形象灰敗不堪,就像此時老宋的臉色。因為擔心扒手,我和老宋兩個人只能一個人睡,另一個人撐著看行李。有一次他睡著了,靠在我肩膀上流了口水。我掏出紙巾替他擦掉,看他睡著以後鬆弛下來的眉眼,鼻子,嘴,一樣樣看過去,突然想,這個人大概就是這輩子最親的人了。

等他醒來以後我取笑他,他說:你以為你沒流過!上次你趴我腿上睡著,我半個襠都溼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尿褲子了呢。

那次我們嘻嘻哈哈了很久。那一路都沒有吵架。所以一直記得,特別好。

在老宋的堅持下,我們回京依然買了火車票。還是那同一趟車的返程,k498。兩個上鋪。

這次我提前在超市買了個塑膠杯子。但是老宋已經喝不太下去了。臨睡前他突然說想喝芬達。他一直就喜歡橘子口味的東西。不管是真橘子,還是橘子汽水。

我突然問他,你想過沒有,這麼多人,這麼年輕,為什麼偏偏是你?——為什麼偏偏是我?我做錯了什麼?

老宋說,可能是幹銷售幹久了,老得陪客戶喝酒。也可能是被你氣的。

我說,你到現在還賴我。

是啊,不該賴你。他想想又說。說到底還是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你。我一直都特別後悔。

我說,我也有錯,我……

他遞給我一張紙巾,低頭喝芬達。小口小口啜飲,一小瓶喝了好久,很珍惜的樣子。我就再也、再也說不下去了。

回去仍然是夜車。仍然不停有一閃而過的光。有時候是黃光,有的時候是白光。還有些時候是綠光,像微暗的磷火。黑暗世界裡有很多未知的東西讓我害怕,也許老宋也害怕,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夠讓他不怕,除了緊緊地拉著他的手。

也不知道那隻飛蛾後來死了沒有。老宋和我一起凝視著窗外,突然說。

7

老宋追悼會的那天非常忙亂。也許是啟動了某種保護遺忘機制:很多事情後來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早上我睡得特別特別沉,幾乎醒不過來,是被我媽推醒的。那段時間她老一步不離地陪著我,我去廁所她都恨不得跟著,就好像我也變成了一個病人。我想穿橙色,她不同意。她早就給我準備好了一件黑色的衣服。我順從地穿上了。還順手化了淡妝。她在旁邊看著,沒說什麼。

追悼會上遇到了一些共同認識的朋友,見我無不面露悲傷之色,然而也許都太年輕了尚未習慣這種場合,我聽到最多的話是你瘦了好多,千萬節哀啊。可我其實壓根沒瘦。那段時間我一有壓力就偷偷吃巧克力,一開始是牛奶巧克力,後來怕卡路里含量太高,才換成黑巧,吃了總歸有十幾斤。老宋到最後也有點想吃,我問過醫生,醫生面露難色,不置可否。我終於也就沒同意。事後想起還挺後悔的。

不知道為什麼,無數該後悔的事情都忘記了。最後只記得這一件。

他父母也都來了。他的小學同學,初中同學,高中同學,大學同學,同事,朋友,甚至和他處得也還不錯的我的閨密,幾乎他人生每個重要階段都有那麼一兩個代表不辭萬難地來了。還有專程從外地趕來的。突然有個男人跑到我面前聲音沉痛抑揚頓挫地自我介紹說:我是宋奇峰的部門領導。奇峰的工作業績非常出色。失去他是我們公司巨大的損失——弟妹,你千萬要節哀啊。

這就是老宋說剛看見診斷通知書就跟已經參加追悼會似的那位吧。弟妹這個詞他一定仔細斟酌了很久。我第一反應就是想跟老宋說,你領導說話怎麼這麼搞啊哈哈。但一回頭,只見他的黑白照片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

這句話永遠沒辦法和他說了。

當天早上我本來沒想哭。也都是閒來無事看過一點《莊子》的人,真箕踞鼓盆而歌也不至於,就是不太願意當眾表演呼天搶地。最誇張激烈的戲碼好像都已經在談戀愛吵架時預演完了,真正式上場,人早成了空殼。再過幾十年反正也都是要死的。這些年,我大概會比任何人都更深地記住這個照片裡的人——也許只除了他父母。至少還可以替他照顧他們。我公公婆婆最後也沒怪我陪他出去,我就想,不愧是老宋的父母。

最後的三個月所有人都在場,每日忙亂不堪。親友,醫生,護士,探望者。我和老宋單獨相處的時間反而不多了。那時候就想,幸好最後一起出去過這麼一次。病房光景也和現在情形差不多。無數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反覆壓低聲音說出老宋的名字,就像無數只飛蛾同時湧入室內,撲簌簌地一直掉粉。滿地都是粉末,碎片,往事屍體。和任何人都不相干的,我自己和老宋互相毀滅的前半生。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一直在走神。又想起早上居然還化了妝。茫然地再看了人群一眼,才明白自己是想找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但不認識的女賓那麼多,我並不能確定哪個是「她」。在他父親致辭時我幾乎已經鎖定一個捲髮高挑的目標了,但是等致辭結束我快步走過去,那個陌生姑娘卻特別真誠而關切地看著我,自我介紹說,我是老宋上一個公司的同事,黃某某。嫂子,你可千萬節哀啊。我就又糊塗起來,被她柔軟的手緊緊抓住。能確認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我肯定沒聞到過。

也許我唯一可以問的人只有老宋了。但是。

這樣我就在追悼會上默然流了第二次淚。這次流淚的時間比上次更久,久到只能找一個角落待著,默默看著眼前所有的人,聲音,動作,和走來走去的黑色的人影幢幢,都漸漸變成一些透明的薄霧飄散開去。一切都並不足夠真實,而只有那張黑白照片遙遠永恆地在那裡微笑著。

我淚眼朦朧地對那照片笑道,笨蛋,我今天本來想穿橙色的。我是這麼想的,你那麼愛吃橘子,我想要你眼睛最後是甜的。

老宋走了很久以後,我有時候還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從沒去過的林間的小木屋。陽光燦爛,但天上飄飄灑灑地下著雪,天特別藍。老宋笑嘻嘻地從小木屋後面鋪滿雪的小路上走過來,手上提著一個什麼,有時候是隻雪雞,有時候是個兔子。他在夢裡終於長生不老。有時候我也會夢見一個女孩一閃而過,戴著墨鏡,看不清楚面孔。關於她到底存不存在、在哪裡,老宋最愛誰,如果他不死我到底會不會原諒他等等問題,我們所有人都再也無法知道答案了。也許最後一個問題連我自己也不那麼清楚。但是事已至此,愛啊不愛啊贏啊輸啊什麼的也沒那麼重要了。就像加格達奇。人世間有些事情往往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