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慢慢地吸口煙:「我相信,以他現在的右手,想把芝麻一顆顆撿起來都不成問題。」
明曉溪笑得眼睛都彎了:「你怎麼知道,澈的手指都可以剝瓜子了呢,昨天他還幫我從那麼細的針上穿過去一根線。」
「他的右手現在跟正常人已經沒有分別。」
修斯在病歷上飛快寫下診斷。
明曉溪對風間澈微笑:「澈,修斯大夫說你的手好很多了呢。」
風間澈的手指滑過她興奮的臉頰:「但你還是不滿足啊,貪心的曉溪。」
她吐著舌頭笑:「是啊,是啊,我當然不滿足,我說過的,一定要讓澈的手比神的更出色!」
修斯抬起頭,眼神異樣:「比神的更出色?」
明曉溪點頭,一點猶豫也沒有:「對呀,我會讓澈的手,比神的更出色!」
修斯望著她,剎那間,閃過抹悸動。
「你一定要創造出這個奇蹟,對嗎?」
「對。」
「不害怕會失望嗎?」
「不會。」明曉溪微笑著搖頭,「我知道奇蹟一定會出現的。」
修斯沉默片刻。
終於說——
「也許,你本身就是個奇蹟。」
明曉溪微微彎下身子,凝視住坐在椅子上的修斯冷漠的眼睛,輕輕對他笑:
「可是,我怕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太單薄,修斯大夫,請你用你最大的力量來幫助我,好嗎?」
窗外的陽光照在明曉溪臉上,燦爛明亮得象個精靈。
******
星光如燈。
燈光如星。
夜色籠罩大地,繁華的街頭熱熱鬧鬧,比白日里多上幾分跳脫與活潑。
櫥窗佈置得大方漂亮。
一襲雅白的精緻晚禮服把模特裝扮得象公主般可愛。
明曉溪趴在玻璃上,小鼻子壓得扁扁的,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喜歡嗎?」
風間澈含笑望著這個快流出口水來的女孩子。
明曉溪想了想,扭回頭來看他:
「喜歡。可是,如果你要把它買下來送給我,那我就不喜歡了。」
「為什麼?」
她笑得象只小貓:「因為,那是我準備的一件禮物。」
「禮物?要送人嗎?」
明曉溪用力點點頭,眼中閃著期盼:「嗯,是禮物,可是這禮物不是送給別人的,而是要送給我自己!」
「等到澈的手可以重新在鋼琴上彈奏出美麗的音樂,我就會穿上這件美麗的衣服來為你慶祝。到那一天,我一定會打扮得很漂亮,漂亮得象個最可愛的公主,靜靜地看著你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呵呵,雖然我可能什麼也聽不懂,可是我知道,我一定會非常非常開心,開心得不得了,我還會感到很驕傲,呵呵,所以我挑選了這件禮服要獎勵給成功勝利後的明曉溪。這是我第一次要送給自己的禮物哦,所以,不要跟我搶。」
風間澈的眼睛柔和得象這春日的夜,靜謐中,跳躍出點點星光。
他悄悄伸出手,想去擁抱輕笑中甜眯眯的明曉溪,修長的手指,在觸到她肩頭的那一瞬,停了下來。
明曉溪眼尖地一溜,卻捉住了他溫暖的指尖,笑呵呵地握住他,將身子側靠在他的右邊:「澈,你說,我穿這件衣服會漂亮嗎?」
「會。」
「有多漂亮?」
他一笑:「比天上的星星還漂亮。」
天上的星星哦,她抬頭望去,夜幕中的精靈們迷離得象童話,璀璨得象寶石……
她將他的右手握緊,嬌小的指尖鑽入他的指縫,慢慢扣緊,密密地,再無縫隙,她掌心的溫度與他掌心的溫度,溶成一片。
明曉溪拉著風間澈的右手,對他笑:「我好想變得象星星一樣漂亮,所以,你的手一定要快些好起來。」
他沒有微笑。
指尖輕輕拂著她的掌背,耳畔輕輕傳來她的笑語,身側慢慢透過她的體溫,他卻忽然覺得有些寂寞。呵,寂寞的不是此刻,不是現在,怕是悠長的未來啊……
明曉溪不解地打量突然沉默下來的他。
他的鼻樑又高又挺又窄,高潔得清傲得象天上的雪,映著分不清是燈光還是星光,透出光華,那麼好看,卻有種沁涼的寂寞。
「澈……」她出聲喚他,聲音很低,語氣很輕。
他凝視她,世上最美麗的星星都不如他的眼神動人。
「曉溪,等我的手完全好了……」
「……?」
「你會怎樣?」
你會離開嗎?會回到牧野流冰的身邊嗎?還會時時刻刻掛念住一個叫做風間澈的人嗎?還會象現在一樣,時常在他的身邊,對他說話,對他微笑嗎?
風間澈嘆息。
原來,他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放得下。也許,他應該讓那隻手永遠都廢掉,這樣她留在他身邊的日子或許可以長些,念著他的日子或許可以久些……
明曉溪眨眨眼睛,笑容燦爛好似星芒:
「我會非常非常非常開心!然後,我就可以去實現我其他的一些夢想!」
夢想中有他嗎?風間澈沒有再問,因為,她的這一個笑容就已經足夠了。
夜色中。
熙攘的街頭。
明亮的櫥窗旁。
優雅迷人的少年和嬌贛動人的少女,手拉著手,互相凝望,目光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和她不知道,此刻,他們已經成為了最吸引人的風景。
「哥哥,買朵玫瑰送給你的女朋友吧!」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明曉溪一驚,低頭看去,只見是個十一、二歲小姑娘,懷抱著滿捧紅彤彤嬌豔的玫瑰花,歪著頭甜蜜蜜地對他們笑,眼珠兒黑白分明,酒窩可愛得讓人想擰一把。
小姑娘滴溜溜瞅著風間澈:「哥哥,你的女朋友長得好漂亮哦,應該送她一朵玫瑰花啊!」
風間澈只笑不語,望住明曉溪。
明曉溪心花怒放,樂得快翻了,哎呀,這麼大了第一次有人誇她漂亮,雖然知道人家是為了做生意才那麼說,可是,可是還是高興嘛。
「呵呵,小姑娘,謝謝你……那個……我真的漂亮嗎?」
話一齣口,她就恨不得一頭碰死,天哪,她居然真的問出來了!!
小姑娘的眼睛天真無邪:「姐姐當然漂亮啊,要不然,那麼帥的哥哥怎麼會選你做女朋友呢?」
明曉溪垂頭喪氣:「原來是這樣啊,可是,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啊。」
「姐姐騙人哦!」小姑娘鼓起胸脯指責她。
「我沒有!」
「姐姐和哥哥手拖著手呢,怎麼可能不是哥哥的女朋友!」
「這個……」
明曉溪大窘,渾身血液往上衝,臉蛋漲得通紅。
這一刻,她全身的神經忽然變得無比敏感。風間澈的手……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他暖暖的溫度,他靜靜的脈搏,就好象烙鐵一樣,讓她一下子慌了起來,慌得心兒亂跳,慌得想躲想藏。
她跳著腳急忙忙要把手抽回來……
沒有成功。
再用力——
還是沒有成功!
風間澈的手緊緊地握著她,並沒有握痛她,但那力量足以讓她明白,他不希望讓她離開。
明曉溪驚慌地抬眼,手開始有些涼,心卻越來越燙。
天邊的月亮細細的,彎彎的,象只小小的鉤子,鉤住她莫名其妙開始紊亂的呼吸;細細彎彎的月亮皎潔柔亮,象此刻風間澈唇邊的微笑。
他沒有看明曉溪,而是看著小姑娘笑:「她還不是我的女朋友啊。」
小姑娘的酒窩深深:「那,哥哥喜歡姐姐嗎?」
靜靜的月光灑在風間澈的身上,由內而外的光華使他彷彿沐浴著聖潔的輝芒。
街上的路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目光象被吸引般望向櫥窗旁那個優雅的少年。
「喜歡。」
風間澈靜靜回頭,凝注腦袋垂到胸口的明曉溪。她的神情他看不清楚,只看到她的耳朵,紅得象塗了胭脂。
小姑娘笑得象她手中的花:「那你一定是沒有給姐姐送過玫瑰花,只要你送花給姐姐,她就一定會答應做你女朋友的!」
那捧花中最美的一朵玫瑰,長長的莖,深綠的葉,花瓣上跳動著鮮豔的色澤。
風間澈左手接過花。
小姑娘驚喜得張大嘴:「這麼多錢啊!那……所有的花都給你好了!」
「我只需要這一朵。剩下的那些,你幫我送給需要它們的人吧。」
小姑娘抱著玫瑰花歡天喜地跑走了。
明亮的櫥窗外,又只有風間澈和明曉溪了,啊,還多出來一朵玫瑰。
明曉溪的手指微微卷起,指尖輕輕觸到他溫暖的手背,忽忽一顫,臉蛋火燒火燎;他的手把她又握緊些,手心貼著手心,微微發燙,濡溼得似乎有一些汗,只不知,那些汗是他的還是她的。
她的眼睛不知該看哪裡才好,突然的羞澀讓她的腳指頭都在打抖,聲音哽在喉嚨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必須說些什麼,這樣氣氛才不會如此慌亂和怪異,但是,她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風間澈也不說話,望著玫瑰出神。半晌,他笑了:
「它好象是多餘的,只會讓人煩惱。」
他的笑聲帶些鼻音,好聽得很,清朗得就象皓月星辰,卻也帶著抹明月繁星般的寂寞,讓明曉溪的心「咚」地一下。
她望著他的眼睛。
清傲如雪的眼眸,清遠如山的眼神,清幽如水的心意……
還有些狼狽、熱情、激動、壓抑、期待、和寂寞……
風間澈轉過眼,不想讓她因他眼底洶湧的感情而為難。
他微笑著:「玫瑰不適合你,它太嬌柔了,我還是把它扔掉算了。」
說著,他向街角的一隻垃圾箱走去。他的手仍是沒有放開她,明曉溪亦步亦趨。
玫瑰花被捏在手指間,修長的手指在垃圾箱上方,只要手指一鬆,玫瑰就會變成垃圾的一種。
風間澈再也無法微笑,恍惚間,他覺得,指間那朵血色的玫瑰,就是他的心。
「我要。」
是明曉溪。
「從來沒有人送過花給我呢!很丟人對不對?這麼大了都沒有收過鮮花!」明曉溪笑得眼睛彎彎象月亮,星眸一閃一閃,臉頰紅通通。
她轉到他身前,面對面仰望他,笑容輕盈盈:「玫瑰不是為我買的嗎?那為什麼不送給我呢?」
她纖纖手指伸出,握上他的左手,也握住了那隻美麗的玫瑰:「我喜歡這支玫瑰花,因為,這是你買來送給我的。」
月光皎潔。
街燈明亮。
車輛穿梭如流,路人來來往往。
一個俊雅的少年和一個羞澀的少女站在有點髒的垃圾箱旁邊。
他們雙手緊握著,眼睛彼此深深凝視。
在他們心與心之間,有朵驕傲綻放的玫瑰。
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
忘卻了空間與時間。
******
夜幕低垂。
街上行人逐漸稀少。
突然,一陣撕打聲自暗角處傳處!
拳打腳踢的悶響在靜夜中聽得分外驚心……
有威逼聲、呵罵聲,有痛叫聲、掙扎聲,有翻滾聲、有追逐聲……
明曉溪眉頭皺起來,眼睛瞥向幾步遠處的暗巷。
如果是平時,她也許早就衝過去多管閒事了,可是,現在風間澈就在她的身邊,她不想在他的右臂康復前再出什麼意外。
她拉住風間澈,低聲說:「走。」
風間澈拍拍她的手:「不用管我,想做什麼就去做。」
明曉溪搖搖頭,扯著他就往回走。
但是,有些麻煩是躲得過的,有些,卻躲不過。
一個渾身鮮血的大漢從暗巷踉踉蹌蹌衝出來,頭髮被暗紅的血扭成一團,臉上青青腫腫看不清五官,嘴角不斷湧出鮮血,看上去不象個人,卻象只鬼。
大漢慌不擇路,直楞楞就朝著風間澈的身子撞過去。
明曉溪眼神一凜,伸出手臂將大漢一擋,阻止了他撲向風間澈的衝勢。大漢是擋住了,但衝勁太大,她手中那隻玫瑰花卻被撞得飛到了夜空中。
玫瑰花在空中化出一道弧線……
飛到另一邊!
明曉溪縱身想將風間澈送她的玫瑰救起!
但腳下一滯,她的腿被跌倒在地的大漢死死抱住,力氣之大,出乎她的意料。
大漢仰著臉,淤紫的眼睛拼命睜著,聲音含糊不清地對她喊:
「明小姐!救我!」
他認識她!!
明曉溪盯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努力想分辨出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