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面無表情地檢查完風間澈的右臂,抬起頭來瞟了緊張的明曉溪一眼:
「你為他針灸了多長時間?」
明曉溪撓撓頭:「九天,每天三次,一次半個小時。」
「你擅自為他治療,得到我的准許了嗎?」
「我……我怕你不瞭解針灸,會不讓我……」
「出了問題你負責嗎?」
明曉溪咬住嘴唇:「不會出問題的,我有把握才會這麼做。」
修斯冷笑,斜睨平靜的風間澈:「你也由得她亂來?」
風間澈眼中含笑:「我相信她。」只要她能開心,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呢?
明曉溪卻越來越緊張:「修斯大夫,澈的情況怎麼樣?」
修斯板著臉,沒有理她。
「快說呀!」她揪緊他的袖子,急聲追問。
薄薄的唇扯出嘲笑:「你不是很有把握嗎?問我作什麼?」
明曉溪快急死了,右手握成拳,恨不得一拳打爆他的腦門,把他的話打出來:「你快說!快說!否則我打你啊!」
風間澈笑了,他拉過一肚子火的明曉溪,輕輕抹去她額頭上急出來的細細的汗,聲音柔和得象窗外的春風:
「不要上當啊,修斯大夫在逗你呢。」
說著,他望向淡漠的修斯,眼神中帶上幾許凌厲。
修斯看看優雅溫柔的少年,再看看可愛焦急的少女,終於挑挑眉,對他們說:
「奇蹟。」
「奇蹟?!」明曉溪跳起來,臉蛋紅撲撲,「終於有奇蹟了嗎?澈的手有可能完全恢復了對嗎?你可以說得再具體一點嗎?」
「他右臂、關節、手腕、手指的反應、柔韌和靈敏度都提高了一些,而這些提高,原本都是不可以想象的。大概你的針灸術的確是起了作用。」
明曉溪興奮得眼睛亮亮:「然後呢,會怎麼樣?」
「現在還言之過早。這樣,你把你針灸的圖譜和一些相應的資料留下來,我配合它調整一下復健的方案,另外,我再給你一份平日補充各種營養的單子,你照著來做,也許……」
「也許怎樣?」
修斯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種好象叫「笑容」的表情:
「也許,你真能創造一個奇蹟。」
******
夜晚。
和暖的春風吹進風間澈的公寓。
風,輕柔地襲來,明曉溪每個呼吸都被風間澈清淡清爽的體味充滿。
她努力搖搖頭,拼命想從他的氣息中掙脫。
「澈,你擦香水嗎?」
風間澈一怔,然後失笑:「沒有。怎麼了?」
明曉溪敲一下腦袋,真是傻了,澈怎麼會用香水嘛。可是,他身上怎麼會有那麼淡雅卻濃烈的氣息,讓人不知不覺想迷醉下去。
她的小手在他溫熱的手臂上躑躅起來,手指輕輕划著他光潔如陽光的肌膚。
風間澈望著明曉溪不知神遊何方的面容,眸色漸漸轉濃,她手指的拂弄好象觸到了他一直在寂寞的心底。
半晌,風又吹過,屋裡響起一陣細碎而清脆的鈴聲。
聲音雖小,已可足夠將明曉溪從恍惚中驚醒了。
她一驚,手指觸電般從他赤裸的肩臂處縮掉,臉兒漲得通紅:
「哎呀,我……我……」
風間澈微笑:「你的臉很紅。」
「啊!」明曉溪雙手飛快捂住紅彤彤的頰,「我沒有想做壞事……我只想了一點點……對不起……」
這次回來怎麼覺得怪怪的,看見風間澈總會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腦子中竟然會產生綺念,心跳莫名奇妙地加速,臉蛋詭異地羞紅。就象這一刻,他黑亮的眼眸望住她,她的神智就開始飄啊飄地不知飄向何處。
為什麼會這樣?!
她冥思苦想。
風間澈笑著拍拍她的頭:「曉溪,你一定累了,早些休息吧。」
明曉溪振作精神:「不行!我還沒有開始針灸呢!」
話音未落,她的臉頹然垮下。這樣子精神恍惚的,硬要針灸會不會出問題呢?
就在此刻,細碎而清脆的鈴聲又響起,成功地轉移了明曉溪的注意力,引發了她強烈的好奇。
聲音是從風間澈的臥室傳出的。
明曉溪望望鈴聲的方向,又望望忽然間眉心微皺的風間澈,兩眼放光:
「那是什麼?」
「沒什麼。」
「我要看!」
「真的沒什麼。」
明曉溪已經來到了臥室門口,一隻手放在門把上,苦著小臉:「澈,求求你,讓我看看吧。反正也沒什麼嘛,你越是不讓我看,我就越是好奇,我會被好奇折磨死的!」
風間澈輕嘆一聲,站起身來,將一旁的白色襯衣穿上,走到她身邊,開啟房門:
「看吧。」
一串風鈴。
懸掛在床的上方。
風鈴上有紙鶴、有星星、有鈴鐺。
夜風吹過,叮噹作響。
風鈴顯然舊了,卻被打理得很好,一點灰塵也沒有。
明曉溪指住風間澈,笑:「哦,你的秘密啊!居然藏著一掛風鈴,還那麼寶貝!是誰送給你的,是不是心上人啊?告訴我嘛,我發誓不對別人說!」
他的手指逗弄著風鈴中心的星星,唇角有抹輕不可察的苦澀。
「你忘了是誰送的嗎?」
明曉溪眨眨眼,咦,這句話有深意啊……
「我應該知道嗎?」回憶,努力回憶!
風間澈凝視掌心中粉藍的星星:「有人說,如果對著風鈴許願時,它會無風自響,那麼,這個願望就會實現。」
這句話很熟悉啊,她好象也聽過……
眼睛越睜越大,嘴巴越張越大。
明曉溪楞在那裡,羞慚的火焰一點一點自腳底燒起,蔓延她的全身!她恨不能一頭撞死在地上!
因為,她終於想起來了,那個送風鈴的人,名字就叫做——
明、曉、溪!
叮噹!叮噹!
風鈴兒輕笑……
明曉溪羞紅著臉扯住風間澈的胳膊,連聲認錯:「對不起,澈,我老眼昏花,腦袋痴呆,失憶健忘……」
風間澈笑了。
「那麼嚴重?」
明曉溪把臉埋進他的臂彎,沒臉見人了!丟死人了!自己送的禮物居然都忘記了,天哪,救救她吧!
「我許願了。」
聲線帶淡淡的鼻音,比春風還好聽。
明曉溪眨眨眼睛,睫毛掃過他的肘心。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
她抬起臉,望住他。
「實現了嗎?」
風間澈微笑:「還不知道。」
他和她都坐在床邊。
有紙鶴、星星、鈴鐺的風鈴在他和她之間。
眼睛和眼睛的距離只有一尺。
他的眼底溫柔寬厚如大海,她的眼底明亮清澈如小溪。
在突然其來的靜默中,她的思緒又飄忽起來,一下子突然想到了很多很多……
每一個片段都是風間澈,有優雅的他、有溫柔的他、有寬厚的他、有悲傷的他、有寂寞的他、有完美的他、有受傷的他、有脆弱的他、有微笑的他、有她眼中的他、有別人眼中的他……
他的眼神,剎那間讓她有點心跳、有點慌張、有點莽撞……
不及去想,一句話已突兀地衝口而出——
「你喜歡我嗎?」
沒有風,鈴兒卻響了。
聲音極輕極輕,輕得象明曉溪心底輕輕的懊悔。
風間澈笑得也很輕,輕得象明曉溪輕輕的心跳與慌張。
「曉溪,我自然喜歡你。」
明曉溪輕輕搖頭:「不,我是說那種特別的喜歡。」
風間澈沉吟。
他的安靜慌亂了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她已不曉得自己究竟希望聽到的是什麼。
明曉溪想告訴他,她不想知道了,她只是問了一個傻問題。
但話語噎在嗓中,說不出來。
她發現,自己想知道那個答案。
終於——
他微笑著對她說:
「曉溪,我希望你幸福。」
「……?」
「如果愛你可以讓你幸福,那麼我就愛你;如果不愛你可以讓你幸福,那麼我就只是喜歡你。」
「那——你的幸福呢?」
「我的幸福,就是看著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