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死啦!說就說,老用病歷打人,壞毛病,什麼名牌大醫生……」
谷木靜不甘心地邊往門口蹭,邊嘟嘟囔囔地抱怨,快出門口,猛然回首:「曉溪,風間少爺的點滴速度不要太快,等那瓶滴完以後記得叫我來換新的哦!」
明曉溪偷偷做個鬼臉,又不是真傻了,叫誰也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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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曉溪小臉紅彤彤地從地毯上撿起禮物們,抱到風間澈床頭。
「學長,這些都是大家送給你的禮物。」她努力思索臨來前那群拜託的女生們要她記住的傳話,「心形的巧克力是麗子送的,她說她永遠愛你;星形的巧克力是美砂送的,她說她把對你的祝福象星星一樣每天掛在夜空;粉紅色的心形果凍是有愛送的,她說她想你每一分每一秒;橘黃色的……」
「曉溪,你的禮物呢?」風間澈打斷她。
「哎呀,我一停下來就會忘的。」明曉溪抱怨,拼命想抓回飛快飄走的記憶。
「每個禮物上都附有卡片,我會自己看。你告訴大家,我謝謝她們的關心。」風間澈笑著說,「你看,你的任務完成了。」
明曉溪眨眨眼,咦,真的,原來艱鉅的任務可以兩句話就解決,真不愧是——
等一下,那是什麼?
她湊近些,再眨眨眼,仔細看。她遲疑地伸出右手,用食指指尖輕輕碰觸——
驚呼!
「天哪,學長你在臉紅!你真的臉紅了呀!」
好象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明曉溪驚奇地喊:
「學長你也會臉紅?你居然也臉紅?!」
風間澈的臉被她的小手捧住,頰上真真切切地有兩朵輕似雲彩的粉紅,微暈,微燙。
「學長你為什麼臉紅,你在害羞嗎?」
他不知該說什麼,彆扭地閃開她的手。
明曉溪咬住指尖觀察他,優雅出塵的風間學長竟然也會象普通人一樣臉紅尷尬,奇怪真奇怪。
指尖一僵,她忽然想到嘴裡的這根手指方才剛剛摸過他的臉頰,那麼,不就是……
空氣怪異。
兩個人各有心思,同樣不自然。
風間澈更快恢復「正常」,輕鬆笑道:「你好象在取笑我平時臉皮很厚。」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明曉溪在他床邊坐下。
「……」
「我只是沒想到你象普通人一樣也會臉紅。」
「我本來就是普通人啊。」
「才不是!」明曉溪兩眼崇拜,「你是一個神一般的少年,是我最崇拜的偶像!」
他沉默。然後向後緩緩倒去,唇角染上難以察覺的苦澀。
「你可是累了?」她連忙扶住他,讓他小心地躺下,再把他手腕上的橡皮管子擺好位置。
風間澈閉上眼睛,聲音很低:「稍微有一些。不用管我,跟我說些話,我喜歡聽。」
明曉溪想一想:「先說好,我說你聽,你可不要太累。好不容易才脫離危險,傷口還都沒有大好,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擔心。」
風間澈輕輕笑:「不用擔心,我很好。」
她不高興了:「才說我講你聽的,又說話。不要再說了,好好休息。」
「好。」
「說什麼呢?……」她撓撓頭,「對了,說到我的禮物。」
她從包包裡掏呀掏,掏出期末考試的成績單,驕傲地笑:「啦啦啦啦~~~~科科優秀的成績單!哎呀,我從小到大都沒考過這麼好的成績,老爸老媽見了保證嚇呆掉,說不定懷疑我作弊。哈哈,偉大的明曉溪,無往而不勝的明曉溪,厲害吧,答應你期末考門門優秀就決不失言,崇拜我吧!」
笑聲從風間澈嘴巴里偷跑出來。
明曉溪斜瞥他,聳聳鼻子:「好吧。我承認,這張成績單有你一半的功勞。」
風間澈的眼睛都在笑。
「好吧好吧,算你一大半功勞。」她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是你從身體剛好一點點就開始幫我補習功課,每次來都逼著我看書,我才能有這樣的成績。學長,你可以考慮去當老師,象我這樣的資質你都可以教出來,那些所謂金牌老師哪裡還有飯吃啊。不過,我也有努力啊,不信你換個白痴試試,殺了她也考不到高分。所以,我對這張成績單也有一小半的貢獻,對不對?」
「對。」
風間澈喜歡這個坐在床邊生機勃勃有點臭屁有點耍賴的明曉溪。
他永遠記得,當他自不知多久的昏迷中甦醒過來,出現在他面前的明曉溪。
她面容蒼白,眼神倔強,渾身神經緊繃得一觸就能崩潰,卻強忍著在人前人後決不掉一滴淚。她說她不配為他落淚,她說她要把流淚的力氣和時間都攢起來,她說她一定會讓他恢復得比以前還要健康。她以為昏迷的他沒有聽到她的話,她錯了。
那樣的明曉溪讓他心碎。
明曉溪望著成績單在笑:「啊,要是老爸老媽看見,哈……」
「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家?」風間澈凝注她。
「這個,」她一怔,「不急。」
「我沒關係,你放心吧,死不了啦。」他笑得很輕鬆。
「呸呸呸,烏鴉嘴。」明曉溪皺起眉頭,目光不由自主溜上他裹著繃帶的右臂。
當日風間澈共中五槍,兩槍傷及皮肉危險不大,另外一槍傷在腹部,一槍貫穿左腰。這兩發子彈只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他昏迷了整整十天,進行了八次搶救,兩次電擊,幸虧素有「神手」之稱的萊曼大夫迴天有術,才使他甦醒好轉。
如今,那些傷已經沒有大礙。最讓人擔心的,反而是風間澈受傷的右臂。那是他被打中的第一顆子彈,距離赤名杏很近,火力猛烈,神經嚴重受損。萊曼大夫曾經暗示,那隻胳膊有可能廢掉,讓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風間澈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右臂,微笑:「人不能太貪心,命能撿回來已經很好,少一條胳膊有什麼關係呢?」
明曉溪沒有出聲。
她沉默一會兒,忽然把話題扯遠:「學長,你對自己的未來可有什麼打算?」
「……」他好象在思考。
「學長,我知道你什麼都很出色,你是天才的鋼琴少年,你的畫是日本的瑰寶,你還做得一手讓人吞口水的好菜,也許還有很多出色的才能是我不知道的。」她湊近他,眼睛閃得很亮,「可是,學長,你最喜歡的是什麼呢?」
「最喜歡?」他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若春風。
「我最喜歡聽曉溪說話,最喜歡和曉溪在一起。」
明曉溪一聽就急了:「哎呀,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不要開玩笑啦!」
風間澈長吸口氣:「好,說正經的。」
「那你將來想往哪方面發展?」
「你象個記者。」他失笑。
她眼瞪如銅鈴:「快說!」
風間澈慢慢地努力坐起,明曉溪趕忙在他身後塞個枕頭,又調整好輸液管的位置。
他打量她良久,聲音淡淡而又認真:
「我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以前,一切事情對我來講似乎都是非常容易的,不用費多少力氣就可以達到很多人窮其一生也無法達到的成就。所以,我從來沒有珍惜過我那些所謂出色的才能,所以,我也不知道最喜歡什麼想往哪方面發展。」
明曉溪驚怔。
「你是否很失望。我並不是你心目中完美的所謂神一般的少年。我並不珍惜世人所羨慕的那些天賦。」
「我很吃驚……」
風間澈的唇角又染上苦澀。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失望呢?」她詫異地眨著眼睛,「你各方面都出色得了不得,所以難以取捨,這很正常啊。你才只有十九歲,不需要很早就有決定啊。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好決定將來是幫助你的胳膊更柔軟一些呢,還是更有力一些。比如一隻彈鋼琴的手和一隻頂尖大廚炒菜的手應該是不同的。」
他皺眉,怎麼好象聽不懂她的話。
明曉溪不好意思地笑笑:
「呵呵,告訴你個秘密哦,我從小就有理想,只是理想經常變來變去。最初的時候,我想當個美食家,哇,天天可以吃好吃的不得了的菜,還有人給我錢請我點評,真是賺翻了;然後,我又想當模特,可以穿好漂亮的衣服晃來晃去,不用花錢薪水還多,真是美死了,唉,可惜身高不爭氣;後來,我迷上功夫,立志要把我家的武館振興推廣到世界每一個角落,讓每一個人都能強身健體;現在呢,我的理想又變了——」
風間澈笑得鼻子輕輕皺起來,象春水上的漣漪。他正輸著點滴的左手,溫柔地撫摩她額頭上細碎的絨發。
明曉溪沒有察覺他的動作,她的眼睛出神地盯住他受傷的右臂,臉上綻放出堅決的光彩,讓人神為之奪:
「我的理想——要讓風間學長的右手比神的更出色。」
帶著輸液管的修長的手嘎然停頓在迎著夕陽金黃閃爍的絨髮間。
明曉溪仰起小臉,望住他:
「我發誓,如果這個理想實現不了,我今生再也不會有其他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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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冷的緊,兩個女孩坐在冰室裡吃冰。
「小泉,謝啦。」
小泉的嘴裡塞滿刨冰,頭也沒抬:「姐妹嘛,應該的!」
明曉溪小口小口含著冰,她要吃得慢一點,否則再叫一杯又得多花錢。
「可是你罵我的時候真的很兇,有點過分哦;還有,你為什麼掐我,你看,胳膊上現在還有淤青,」明曉溪懷疑地看著她,「說,你是不是公報私仇藉機洩憤?」
咦,她還不笨嘛,小泉大口把冰吞下去:
「不管怎麼樣,通過我可以媲美奧斯卡影后的演技,使痛恨你的女生們找到了一個發洩的管道,將滿腔熊熊燃燒的怒火盡情釋放了出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你一次讓她們罵個痛快,她們就懶得再使那些小花招陷害你了。怎麼樣,最近扔你石子、用腿絆你、撬你櫃子、偷你課本的事少多了吧。」
也對。「是少多了。」
小泉得意地笑:「我就說我出的點子怎麼會錯!」
「……因為放寒假了。」明曉溪涼涼地說,用勺子再挖一勺冰。
笑呵呵的嘴卡在半空。
明曉溪好心地幫她合上:「沒關係,只要不再生我氣就好。」
小泉頹喪地垮下肩膀:「原來你都知道啊。」
「是啊,你那麼喜歡風間學長,我害他受那麼重的傷,你生氣也應該呀。」明曉溪苦笑,「但是不要氣那麼久,我還想你做我的好朋友呢。」
小泉咬住嘴唇,雙手緊緊握住玻璃杯,靜了一會兒,才說:「對不起,曉溪。其實我也知道這件事不能怨你,但是,但是風間學長……」
「聽說風間學長的右臂毀了,是嗎?」小泉的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
「他那麼出色,他的鋼琴,他的畫,我真的很喜歡他,他對人那麼溫柔,有時候碰見他都覺得他好象在對我微笑點頭,我們大家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歡他。可是,這樣完美的少年,他的胳膊卻再也不能用了嗎?……」
痛,象一把錘子砸上明曉溪的心。
她僵直地坐著,手指微微打顫,拼命想壓抑住忽然蔓延住全身的痛楚和絕望。
不,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她不能那麼脆弱,不許流淚,不許放棄,不許悲傷,在風間學長的右手變得比神還厲害之前,她要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