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長

綠毛水怪 王小波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我們又去出牛圈,這一回牛糞淺了。我們三個駕起三套拖板一齊把牛糞推出去。牛還是甩尾巴,甩得糞點子橫飛。三條牛尾巴弄得人走投無路。後來小紅用一根繩子把牛尾巴拴起來,它就再也不能甩了。可是牛被拴住了尾巴覺得很不受用,走起路來大大地叉開後腿,怪模怪樣的。被拴住的尾巴拼命扭動著,好像一條被釘住的蛇。我們大笑起來,也把我們的牛這麼拴住。於是三頭牛跨著不穩定的舞步走來走去,我們都覺得很好玩。邢紅還溫存地對它們說:「牛,對不起你們。牛,等一會兒帶你去游水。」

到下午我們三個就騎上牛到河裡去玩。邢紅還帶了米和鍋,我們在河邊做飯吃。吃完了飯,我們坐著看傍晚的雲彩,到天黑才趕牛回去,為的是讓它們多吃點草。可是第二天我們去拉牛,那三條牛都惶恐萬狀地躲開我們。小紅很傷心,以後她就不拴牛尾巴,我們也不拴了。後來牛又和她好了。牛會悄悄走到她面前來,她就輕輕地摸摸它們的鼻子。她對我們說她很喜歡水牛,喜歡它們彎彎的角、大大的眼睛,還喜歡涼蔭蔭的牛鼻子。她說牛的傻樣很可愛,可是我就看不出來。

我們把牛圈出好,隊長又派我們到鎮上去拉米,後來又讓我們三個去放牛。從來也沒見過讓女孩子放牛的,不過因為可以和我們在一塊,她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們一起去放牛。早晨的霧氣剛剛散去我們就趕著牛到山上去,帶著斗笠和防雨的棕衣,還帶著米和菜。我們跟在牛後面走著,小紅倒騎在最後一頭牛背上。我們商量把這些牛趕到哪兒去。小紅忽然高興地挺直身子,拍打著牛背說:「到山裡邊小樹林去,那兒可好啦。」牛向前一躥,把她扔下來了。我們趕緊攙住她。她和我們一起笑了,然後說:「到小樹林去,到小樹林去!那兒有好幾個水特別清的水塘,我頂喜歡那兒啦!那兒草也好,去嗎?」

她這麼說好,我們怎好說不去。到了山底下,牛群爭先恐後地往陡陡的山坡上爬,簡直比打著走得還快。爬上第一個山坡,我們並肩站住往山下看:整個壩子籠罩在淡淡的白色霧氣中,四外是收割後的黃色田野,只有村寨里長滿了大樹和竹子,好像一座座綠色的城堡。起伏的山丘到了遠處就忽然陡立起來,上面長滿了樹,黑森森的,神秘莫測。在寂靜的小山谷中,有一片密密的小樹林,那就是小紅要去的地方。這裡的天空多麼藍啊,好像北方的初秋一樣。小紅往我們臉上看了看,笑了一下說:「嘿,走吧!」

牛群早就衝到山谷裡去了,我們追上去。接著,我們必須分開了。我到左邊的山坡上去,大許到右邊的山坡上去,小紅留在後面,為的是不讓牛群走得太散。其實牛隻要看見這邊山上有人,自然就不會過來,把小紅留在後面也是多餘的,因為沒有一頭牛會掉頭回去的。牛都散開了,一心一意地吃草,慢慢地朝前去。我坐在一棵孤零零的小樹下,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大許隔得很遠,小紅也隔得很遠,他們看起來都不過一粒豆子那麼大。我倚著小樹,鋪開我的棕衣坐著,面對著藍藍的天空和白白的、絲一樣的遊雲,翠綠的山巒,還有草地和牛,天地是那麼開闊。

我半躺著,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有想,我忽然覺得有一重束縛開啟了:天空的藍色,還有上面的遊雲,都滔滔不絕地流進我的胸懷……我開始傾訴:我愛開闊的天地,愛像光明一樣美好的小紅,還愛人類美好的感情,還愛我們三個人的友誼。我要生活下去,將來我要把我們的生活告訴別人。我心裡在說:我喜歡今天,但願今天別過去。

這時我聽見小紅在叫我,我看見她跑過來,披散的頭髮在身後飄揚。她穿著我們的舊衣服,可是她還是那麼可愛,好像羚羊那麼矯健。她一個魚躍撲在我身邊,然後又翻身坐起來。她氣喘吁吁地說:「哎呀,好累。往山上跑真要命。」

我笑著說:「小紅,出了什麼事?」

「沒事,來看你。」她轉過臉來,慢慢地說:「你一點也不需要人來看嗎?」

她蜷起腿來坐著,說:「我一個人坐著有點悶呢,你就不悶嗎?」

我說:「不悶,我很喜歡這麼坐著。我喜歡。你看,從天上到地下都多麼可愛呀。」我轉過身來,看見她正笑著看著我,她說:「你越來越可愛啦。」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可是她滿不在乎地哼起一支歌,接著就躺在我身邊了。

我覺得緊張,就往前看。後來聽見她叫我,我轉過身去,看見她躺在草地上,頭髮散在草上,她很高興。她的眼睛映著遠處的藍天。她說:「你和大許怎麼啦?」

我說:「我們怎麼啦?」

她笑了,她在草地上笑好看極了。她說:「你們兩個好像互相牽制呢。不管誰和我好都要回頭看看另一個跟上來沒有。是不是怕我會跟誰特別好,疏遠另一個呢?」

我辯白:「沒有。」其實是有這麼回事的。

她一本正經地說:「你們別這樣了。我不會喜歡這一個就忘了另一個的。你們兩個我都喜歡。你們都來愛我吧,我要人愛。」

我也很高興。她又說:「將來咱們都不結婚,永遠生活在一起。」

我也像應聲蟲一樣地說:「不結婚,永遠在一起。」

她又規規矩矩地坐好,用雙手抱著膝頭,無憂無慮地說:「多好呀,和人在一起。」一轉眼她就站起來跑開了,跑出了樹蔭,她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我對她喊:「你去哪兒?」

她高高興興地回答:「我去看大許!」

她像一隻小鹿一樣穿過牛群,一直跑上對面的山坡,頭髮飛揚。她真可愛,她說的一切都會實現的,我想。

到中午牛都吃飽了,甩著尾巴朝前走起來,越走越快,漸漸地匯成群。我們三個人又走到一塊來啦。我們跟著牛走,小紅還嫌牛走得太慢,拾起土塊去打牛。我們唱起歌來。後來就走到小樹林了,牛開始往前瘋跑,大概是聞見水味了。我們怕它們跑遠了,也加快腳步搶到前邊去,大許向左我向右。小紅跑了一上午,再也跑不動了,她在後邊喊:「小王,大許,去給咱們佔個好地兒啊!別叫這些該死的把水塘全佔了!」我衝進小樹林,找著一個又深又清的水塘守住,把來的牛一律開啟,轟到小水塘和泥坑裡去。過一會兒小紅和大許都來了。小紅笑著說:「這些該死的全下了塘啦。咱們沒事兒了。烏拉!我們來做飯!」

我們來到的地方真好,草地上疏疏落落地長著小樹,上游下來的小溪在樹林中間匯成一個又一個池塘,我挑中的這一個簡直可以叫做小湖呢。我們在樹蔭下邊的一個小乾溝裡支起鍋來,把我們的棕衣在一邊鋪好。小紅從書包裡拿出一塊臘肉,她笑著對我們說:「上回趕街子我買的。我們今天來吃吧。」我們三個人的工資都交給她管,我和大許就真正不問阿堵物了。可是錢一給了她我們就老有錢,再也不會捉襟見肘了,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吃完了飯,我和大許就跳下水去游泳,小紅跑到樹叢裡換衣服。她在樹林裡大喊大叫:「喂,水好嗎?水裡好嗎?」水特別涼,可真是從森林裡流出來的。我們說:「好,好極啦!你快來吧!」一會兒她蹦蹦跳跳地走出來,穿著她的紅色游泳衣,嘴裡喊:「我來啦!我來啦!」她一下跳到水裡,馬上又探出頭來說:「嘿!可真要命,這水可真涼。」她高興地仰泳起來,中間的水清得發黑。她游到中間時我們可以看見她發白的小腳掌在一蹬一蹬的,她喊:「你們游泳沒我遊得好!不信你們就追過來,比比看。」

我們迅速地遊近她,她一下子潛到水下去了,我也潛下去。啊呀,這個塘底下準有泉眼,寒氣刺人。我簡直就下不去。我在水裡睜開眼睛,看見她在我下面遊,可是我捉不住她,我就回到水面上來,我和大許焦急地往水下看。後來看見一個人影飛快地浮上來,我們就游過去,等她一躥出水面就從前邊捉住她。她的身上像魚一樣涼。她噗噗地出著氣,在水裡跳了幾下說:「嘿,底下可真涼,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我還給你們捧了一捧底下的水來,叫你們一捉全灑了。你們怎麼不下去玩?」我說:「水太涼,冷得死人。你也別下去了,會抽筋的。」她噘起小嘴說:「你又來嚇唬人,抽筋我也淹不死。」她又往下潛,出來的時候神秘地對我們說;「喂,底下有大魚呢!就是滑溜溜的,不好捉。你們等著,我捉條魚晚上吃。」我說:「你得了!水裡的魚手可捉不住,滑著呢。」她歪起頭來一笑,說:「真的嗎?我偏要試試。」她在水裡穿著小小的紅游泳衣,好像水仙女一樣。我和大許遊開去上岸曬太陽了,她還在水中間潛水,她真是瘋得沒底啦。一會兒說:「差一點沒捉住!」一會兒說:「這次沒碰上!」我和大許對著她笑,因為她那麼高興。後來她下去好長時間才上來,她還在水下我們就發現她上來得慢,動作不正常,我看大許,他也變了臉色,我們趕快下水朝她游去。果然她一露出水面就用手亂打著水說:「我抽筋啦!你們快來救我呀!」我們嚇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只恨爹媽沒多生出幾條腿來打水。可是她還笑:「你們嚇得齜牙咧嘴啦!別害怕,我不會立刻就沉下去的!」可是我們緊張得心都跳壞了。等我們游到跟前,她躥起來,用雙手勾住我們的脖子,她又笑又咧嘴,一會兒說:「你們拖我上岸吧。」一會兒說:「啊呀,腿痛死啦!」我們可一點開玩笑的心情也沒有,轉過身去就朝岸上游。她架在我們脖子上,一點也不介意地把高聳的胸脯倚在我們肩上,還說笑話:「哎呀,這可真像拉封丹的寓言!兩隻天鵝用一根棍把個蛤蟆帶上天……不對,你們在遊蛙泳,蛤蟆是你們!」

我們可一點開玩笑的心思也沒有。我們拖著她一點也遊不快!為了抵消她浮在水上的上半身的重量,我們幾乎是在踩水,哪能遊得快呢。她仍是高興地說個不停,急得我喝了好幾口水呢。等到我的腿一夠到水底,我就在她背上啪啪地打了兩下,說:「你這壞蛋!大壞蛋!」大許伸手給她理頭髮,也說她:「你嚇死我了!」她噘起嘴來。我們倆把她從水裡抬上來,放到棕衣上。這時我們的腿都軟了,百分之九十都是嚇的。她喊「抽筋了」時我們離她還有七八十米呢,我都不知怎麼游過去的。在把她拖上水來之前我心裡一直是慌的。我真想多打她幾下,讓她再也不敢。我去給她捏腿,她不高興地說:「你們對我太兇了!」我抬起頭來一看,她噙著淚。她又說:「你罵我壞蛋時,啞著嗓子野喊。我怎麼啦?」她小聲抽泣起來。

我們都低下頭去。後來我抬起頭來,小聲說:「你不知道嗎?我們太怕你淹死了。我看見你出了危險,嚇得手都抖起來了。」

她噘著小嘴看我們,眼睛裡有好多怨艾。看看我,又看看大許,後來眼睛裡的怨艾一點一點退去了,再後來她陰沉的小臉又開朗起來。她忽然笑了,伸手揩去眼淚,眼睛裡全是溫情,她說:「你們,你們這是太愛我呀。」我們倆點頭。她頑皮地笑著說:「你們過來。」等我們蹲到她身邊時,她猛地坐起來,用雙臂勾著我們的脖子,她的額頭和我們的額頭碰在一起,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說:「我也愛你們。你們對我太好啦!」她把我們放開,說:「我以後聽你們的話,好吧?快去看看牛吧。」

我們趕快穿上涼鞋去找牛,牛已經走得很散了,好不容易才把它們趕回來。我們趕著牛回來時她已經站起來了,一瘸一拐地要來幫忙。我衝她喊:「你別來啦,我們兩個人夠了。」她就拿起衣服一瘸一拐走到樹林裡去換。後來她出來,我們拉來一條牛讓她騎,大許把東西收拾起來,我趕著牛慢慢地朝回走。牛吃得肚皮滾圓,一齣樹林就呼呼呼地衝下山去,直奔我們隊,也不用趕了。就這樣到家天也快黑了。隊長在路口迎著我們,他笑嘻嘻地說:「辛苦了!牛肚子吃得挺大。你們把牛趕到曬場上圈起來吧,牛圈叫營部牛幫佔了。」

我們就把牛趕到曬場上去。曬場有圍牆,進口處還有攔牛門,是為了防牛吃稻穀的。曬場北面是涼棚,頭上有一間小屋,原是保管室,後來收拾出來,供教導員來隊住。我們把牛趕進曬場,忽然發現北邊空場上有汽燈光,還有一個公鴨嗓在大聲大氣地說話。教導員來啦。我們站在空涼棚裡,不由得勾起舊恨:這就是我們當初挨鬥的地方!我和大許走到教導員住的屋門前,一推,門呀的一聲開了。劃根火柴一看,哼,他的床鋪好乾淨。我知道有幾個女生專門到他屋裡做好事,每天他回來時屋裡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現在就是,床鋪收拾好了,洗臉水也打來了,毛巾泡在水裡,牙膏也擠在牙刷上了。我和大許笑著跑出來。小紅走過來問:「怎麼啦?」我們告訴她,她也笑起來。忽然她心生一計:「我們也對教導員表示一下敬意,對!我們揀兩頭肚子吃得最大的牛趕到他屋裡去。」

我們倆一聽,憋不住地笑。可真是好主意,他的門又沒插,牛進去就是自己走進去的。我們找了兩頭吃得最飽的牛。啊,這兩個傢伙吃的肚子都要爆炸了,那裡邊裝的屎可真不少啊!可以斷定兩個小時之內它們會把這些全排洩出來,我猜有兩大桶,一百多斤。我們把它們轟起來,一直轟到小屋裡。不一會兒,我們就聽見屋裡稀里嘩啦地亂響起來,簡直是房倒屋塌!後來就不響了。我猜它們在那麼窄的房子裡不太好掉頭,它們也未必肯自己走出來。我們都走了,回去弄飯吃。吃完了飯我們坐下來聊天,還泡了茶喝,就等著聽招呼。可是教導員老說個不停,我們都擠到視窗看他。會場就在我們門前。我們數著人。一會兒溜了一個,一會兒又溜了一個,一個又一個,溜了一半啦。教導員宣佈散會,他也打了個大呵欠。我們看見他轉過屋角回去了。大許說:「好呀,這會兒牛把屎也拉完了。」我們就坐下等著。過了一會兒,就聽見遠遠的教導員一聲喊叫。他叫得好響,隔這麼老遠都能聽見。我們三個全站起來聽,憋不住笑。後來就聽見他一路叫罵著跑到這邊來,他說;「誰放的牛?誰放的牛?怎麼牛都關在場上?」

我們三個推開門跑出來站在走廊上,小紅說:「我們放的牛。怎麼啦?教導員。」

他一跳三尺高,大叫起來:「牛都跑到我屋裡來了!誰叫你們把牛關在場上的?」

我們七嘴八舌地說:「牛進屋了?那可好玩啦!」「你怎麼沒把門鎖上呢?」「牛是馮隊長叫關在場上的。牛圈叫營部牛幫佔了!」後來我們仔細一看,教導員的額頭上還有一條牛糞印,就哈哈大笑起來。教導員大罵著找隊長去了。小紅大叫一聲:「去看看!」她撒腿就跑,大許也跟去了。我把我們的馬燈點上,也跟著去了。

啊哈,教導員屋裡多麼好看哪!簡直是牛屎的世界!那兩個寶貝把地上全拉滿了,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牛尾巴把糞都甩上牆了!桌子也撞倒了。煤油燈摔了個粉碎,淹沒在稀屎裡,臉盆裡的水全溢位來啦,代之以牛屎,毛巾泡在裡面多麼可笑啊!教導員掛在牆上的衣服、雨衣、斗笠全被蹭下來了,慘遭蹂躪,斗笠也踏破了。我們站在那兒笑得肚子痛,小紅還跳起來拍手。一會兒教導員拉著隊長來了,他一路走一路說:「你來看看!你來看看!我進屋黑咕隆咚,臉上先捱了一下,毛扎扎的,是他孃的牛尾巴!我還不知是什麼東西,嚇得我往旁邊一躲,腳下就踏上了,稀糊糊、熱乎乎的,這還不夠嚇人!屋裡有兩個東西喘粗氣!我嚇得大喊一聲:誰!!這兩個東西就一頭撞過來,還虧我躲得快,沒撞上。馮隊長,這全要怪你,你怎麼搞的!」

隊長一路賠情,到屋裡來一看,瞎!他也憋不住要笑。他說:「小王、小許、小邢,快幫教導員收拾一下嘛!」我們不去收拾,反而笑個不住。小紅說:「隊長,又要派我們出牛圈哪!我們幹夠了!」於是我們笑著跑開了。

唉,這都是好多年以前的惡作劇了,可是我記得那麼清楚。我常常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回憶,一切都那麼清晰。我那時是二十一歲,大許和我同歲,小紅才二十歲。人可以在那麼年輕時就那麼美,那麼成熟,那麼可愛。她常說她喜歡一切好人。她還說她根本分不清友誼和愛的界限在哪裡。她給我們的是友愛:那麼純潔、那麼熱烈的友愛。她和我們那麼好,根本就不避諱她是女的、我們是男的。我們對她也沒有過別的什麼念頭。可是她給我們的還不止這些。我回想起來,她絕對溫存,絕對可愛,生機勃勃,全無畏懼而且自信。我從她身上感到一種永存的精神,超過平庸生活裡的一切。

我們都學會了她的口頭禪:管牛叫該死的,管去游泳叫去玩呀,她還會說:嘿,真要命。或者乾脆就說:要命。她的記性好極了,看書也很快。有時候她和我們討論一些有關藝術哲學的問題。我發覺她想問題很深入,她的見解都很站得住。她愛藝術。她說:「有一天我會把我的見解整理出來的。」可惜她沒有來得及做這件事。她病了。

有一天中午,我們在屋裡看書,看著看著她把書蓋在臉上。我們以為她睡了,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出去。過了半個小時,上工哨響了,我們回來。她把書從臉上拿起來,我發現她臉色不好看,而且眼睛裡一點睡意也沒有。我問她:「小紅,你怎麼啦?你氣色不好。」

她說:「我看著看著突然眼花起來,覺得腦後有點兒涼。大概是這幾天睡得少了吧。」

我說:「那你不要去了,倒半天休吧。」她說:「好。」就讓我去和隊長說。下午我們回來的時候看見她高高興興地坐在走廊上給我們洗衣服,還說:「你們到屋裡去看看。」

我們進屋一看,她把屋裡的佈置改了,還把我們的一切破鞋爛襪子全找了出來,可以利用的全洗乾淨補好了。屋裡也乾淨得出奇。她悄悄地跟了進來,像小孩子一樣歡喜地說:「我幹得棒吧?」

我說:「很棒!你睡了沒有?」

她笑著說:「睡了一個小時,然後我起來幹活。」

大許說:「你該多睡會兒,等我們回來一塊動手那要快多啦!你好了沒有?」

她說:「我全好啦,我要起來幹活。我是勞動婦女。」

我們覺得「勞動婦女」這個詞很好玩,就笑了半天,以後有時就叫她勞動婦女。可是當天晚上她又不好,說是「眼花,頭痛」。我一問她,原來這毛病早就有了,只是很少犯。於是我們叫她去看病。星期天我們陪她到醫院去,醫生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名堂來,給了她一瓶谷維素,還說:「這藥可好啦,可以健腦,簡直什麼病都治!」我們買了一些東西回來,走到大河邊上,她看見河水就高興了,她說:「我們蹚過去!」我說:「你得了!好好養著吧!」她笑了。於是我們走過橋去。那座橋是竹板架在木樁上搭成的,走上去「吱啦吱啦」響,橋下邊河水猛烈地衝擊橋樁,濺起的水花有時能打上橋來。我走在前面,她在中間,她一邊走一邊笑嘻嘻地說:「我需要養著啦,都要我養著啦。水真急……」忽然她站住了,說:「小王,你走慢一點!」我站住了。她橐橐地走了幾步,一把抓住我肩頭的衣服,抓得緊極了,我感覺她的手在抖。我覺得不妙,趕快轉過身來扶住她。我看見她閉著眼睛,臉上的神情又痛苦又恐慌。我嚇壞了,對她說:「你怎麼啦!是不是暈水了?你睜開眼往遠處看!」人走在急流的橋上或者蹚很急的水,如果你死盯住下面的浪花有時會暈水,這時你就會覺得你在慢慢地朝水裡倒去。這個橋很窄,橋上也沒有扶手,有時可以看見在橋頭上的人暈水趴下爬過去。我才來時也暈過一次,所以我問她是不是暈水了。這時大許也從後邊趕上來,我們倆扶住她,她像一片樹葉一樣嗦嗦地抖,她說:「我頭疼,我一點也看不見了……你們快帶我離開這橋,我害怕呀!我怕……」她流了眼淚。我們趕緊把她抬起來,她用雙手抱住頭哭起來。過了河,我們把她放下,她躺在草地上抱著頭小聲哭著說:「我頭痛得兇。剛才過河的時候突然眼就花了,眼前成了一大片白茫茫的霧,接著就頭痛……你們快帶我回家,我在這兒害怕,我心裡慌。」

我趕快抱起她往家裡跑,她一路上抱著頭,有時她又緊抱住我,把頭緊貼在我胸前,她不僅痛苦,而且恐懼。看見她跟痛苦與恐懼搏鬥,我們都嚇壞了。半路上大許替換了我,她一察覺換了人就恐慌地叫起來:「你是誰?你說一句話。」大許說:「是我,小紅,是我。」她就放了心,又把頭貼在大許胸前。

我們急如風火地奔回家,把她放在床上,我奔出去找衛生員。我一拉門她就恐慌地叫:「你們別都走了呀!」大許說:「我在呢,我在呢。」他握住她的手,她才安靜下來。

我把衛生員找來,她根本就沒問是什麼病,就給她打了一針止痛針,小紅一會兒就不太痛了。後來她睡了。我們給她打來了飯,可是我們自己卻沒有吃什麼。天很快就黑了。我們給她把蚊帳放下來,在窗上點起了煤油燈。我們又害怕空氣太壞,把前後窗戶全開啟了。我和大許蜷坐在床上,誰也沒有睡。這真是悽慘的一夜!我們誰也沒說話。窗前經常有黑影晃動,我也沒去管它。後來才知道和邢紅住在一起的女生髮現她沒回去睡,就悄悄地叫起幾個人準備捉姦。她們準備燈一滅就衝進來,可是燈一直沒滅,她們也就沒敢來。謝天謝地她們沒來,她們要是闖進來,很難想象我和大許會做出什麼舉動。我們的窗臺上放了一把平時用來殺雞、切菜的殺豬刀,當時我們肯定會想起來用它。要是出了這種事,後果對大家都是不可想象的。

到天快亮的時候小紅醒了。她在蚊帳裡說,「小王、大許,你們都沒睡呀?」

我們走過去問她:「你好一點沒有?」

她笑著說:「好一點?我簡直是全好了。我要回去睡了。」

我們說:「你別走了,就在這兒好好睡吧,天馬上就要亮了。你到底是怎麼了?」

她說:「嗐,過河的時候頭猛然疼起來了。我猜這是一種神經性的毛病。沒什麼大不了,你們別怕!」

我不信,說:「恐怕沒你說的那麼輕巧。你說害怕,那是怎麼啦?」

她好半天不說話,後來說:「頭疼的時候我心裡特別慌,也不知為什麼。」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然後說:「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不說啦,不說啦!」

我說:「為什麼不說?你的病可能很重。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接下去說,說著說著聲音憂鬱起來:「我感到疼痛不是從外邊來的,是從裡邊來的。也可能是遺傳的吧?你別嚇唬我了,人家自己就夠害怕的啦!」

我們都不做聲了。後來大許說:「你應該去看病,要爭取到外邊去看。一定要把病根弄明白,—定要。」

她說:「沒那麼厲害,也許是小毛病。幹嗎興師動眾?我要去看病你們要陪著我。我不去。」

我們說非去不可,不然我們不放心。後來她就答應了,不過說她不要我們陪著去。第二天我們下地,中午回來時她還沒去醫院,反而起來給我們弄了一頓飯,做得香極了。她拍著手叫我們來嘗。可是我們板著臉上伙房打了飯來,不和她說話,低頭吃起來。她不高興了,說:「你們不吃我做的飯呀?」

我白了她一眼說:「叫你去看病,誰叫你做飯?說好的事情你不幹。」

她愣了一會兒,就哭了:「你們怎麼啦?這麼對付我?人家下午去看病就不行嗎?我比你們小,我是女孩子,你們就這麼對付我呀……」

我們趕快把飯盆放下過去哄她,後來她不哭了,後來又笑了。她噙著眼淚說:「我一定去看病,可是你們一定要吃我做的飯。我做得得意極啦!你們要是不吃我就不去看病,就不去!」

於是我們坐下一起吃她做的飯,她又說:「以後不帶這樣的啦,兩個人合夥給一個人臉色看。」

我說:「為了你好還不成嗎?」

「不成,就不成。你不知道嗎?你不管叫別人做什麼事,不光是為了他好,還要讓他樂意。這是愛的藝術。要讓人做起事情來心裡快樂,只有讓人家快樂才是愛人家,知道嗎?」

我們倆直點頭。我們把她做的飯大大誇獎了一番,而且是由衷的誇讚,她高興了。下午上工前我們把她送到橋邊。收工的時候她已經回來了,坐在走廊上,剛洗了頭,看樣子很高興。

我們問她:「查出什麼病了嗎?」

她說:「可以說查出來了。俞大夫給我看的,她說很可能是青光眼,讓我去眼科看。眼科張大夫出差了,家裡只有個轉業大夫,我聽人說他在部隊是個獸醫。他給我看了半天,什麼毛病也沒看出來,給了我一大堆治青光眼的藥。我就先用這些藥吧。」我們以為這就是正確的診斷,就放心了。

大夫給她開了假,她就在家裡休息。我們去幹活,她在家裡給我們做家務事。可是她的頭痛病用了青光眼的藥一點不見好,反而常犯,她漸漸的也不太害怕了。等張大夫出差回來我們又陪她去看,張大夫馬上就把她的青光眼否定了,又轉回內科。內科看不出毛病來,就讓她住院觀察,她簡直是絕對不考慮。我們說破了嘴皮,舉出一千條論據也說服不了她。最後我們提出威脅:如果她回去,我們誰也不理她;又許下大願:如果她留下,我們每天都來看她。經過威脅利誘,她終於招架不住了,答應住院,不過要我們「常來看她,但是不要每天都來」。我們留下她,回去了。每天下工以後我們收拾一下,就到醫院去看她。我們那兒到醫院有八里路,四十分鐘可以走到。她看見我們很高興,有時候還到路上迎接我們。有時候下午她就溜回來在家裡等我們,做好了飯,躺在我床上看書。她老說她不願意住院,她想回來就不走了,可是我們當晚就把她押送回去。星期天她是一定要溜回來的。不過她的病可越來越壞,她的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面色越來越蒼白,人也瘦了。她還是那麼活蹦亂跳,可是體力差多了。我們心裡焦慮極了,我們倆全得了神經衰弱,一晚上睡不了幾個小時。我們什麼書也不看了,只看醫書。醫院的大夫始終說不清她是什麼病。

有一天我看到她嘔吐,我馬上想到,她患的是腦瘤。我問她吐了多久了,她說:吐過兩三次。我馬上帶她去找俞大夫,說:「她最近開始嘔吐,會不會是腦瘤?」俞大夫說:「不會吧,她這麼年輕。」我說:「大夫,她老不好,這兒又查不出來,好不好轉到昆明去看看?」俞大夫假作認真地說:「我也在這麼考慮。」

小紅這次沒有鬧脾氣,她服從了理智。也許她也感到她的病不輕。我和大許到處催人給她辦轉院手續,很快就辦好了。大許去縣城給她買汽車票,我和她回隊去收拾東西。她開啟箱子把換洗的衣服拿出來放到手提包裡,有點憂傷地說:「我這次去的時間會長嗎?」

我說:「也許會長的。小紅,你病好以後爭取轉到北京去吧!你以後身體不會像以前那麼好了。你應該回家。」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雙眼緊張地看著我說:「你們不喜歡我了麼?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要我離開?」她眼睛裡迅速地泛起淚水。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說:「你別緊張呀,別緊張。我們也會回去的,我們會找到你。我們三個人會永遠在一起生活。」

她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真的,我病了,我想家。家裡有媽媽,有哥哥,他們知道了會想我。這兒有你們。我能離開家,可是離不開你們。你們應該和我一起回我家去。沒有你們我不走!」忽然她伏到我肩上痛哭起來:「我覺得病重了!也許不會好,也許我會變成個大傻子。」我心裡十分酸楚,可是我儘量剋制地說:「不會,不會。小紅在瞎想,小姑娘瞎想,我求她別亂想了,我求她別哭了!」可是她伏在我肩上,縱情地說出好多可怕的想法:「我得的很可能是腦瘤。他們要給我開刀,把我頭蓋骨掀開,我害怕!」她蜷縮在我懷裡小聲說:「他們要動我的腦子,可是我就在那兒思想呀,他們要在我腦子上摸來摸去。弄不好我就要傻了!再也不會愛,也說不出有條理的話,也許,連你們都認不出來。我可真怕……」我聽得心驚肉跳,好像這一切我都看見了。我叫她別說了,我說這都不可能,可是淚水在我臉上滾,滴到她耳朵上。她覺察了,跳開來看我。她掏出一塊手絹擦掉眼淚,又來給我擦眼淚,她慢慢地笑了,先是勉強地笑,後來是真心地笑。她說:「我高興啦!你也高興吧。什麼事也沒有。我有預感,什麼事也不會有。我會好好的。高興吧!」她開始活潑起來,快手快腳地收拾東西,然後快活地說:「我剛才冒傻氣了,我冒傻氣。你什麼也別跟大許說。」

後來大許回來,她始終很高興。第二天我們送她上公路。她高高興興地跳上汽車,在裡面笑著對我們揮手,還臨時編出個謊來,對我們說:「大哥、二哥,我很快會回來的!」

我說:「治好病回來。」

她說:「當然,當然,治好病回來。」汽車開動了,她又探出頭來喊:「我好了咱們玩去啊!」

我們揮著手追著汽車跑,喊著:「再見,小紅!」

她也喊:「再見!再見!」

我們在家裡等她來信,我們焦慮不安地等著她的來信。我和大許話都少了,每天我們去幹活都感到很不自然,好像少了一隻手,或者少了一半腦子。每次回到家裡,我都產生一種衝動,要到病房去問候小紅,或者茫然地收拾起東西來想到那兒去看她。晚上坐在屋裡,我們不看書,連燈也不點。我們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坐著,想著小紅。後來她來信了,她一到昆明就寫了信,可是信在路上走了五天。她說她一到昆明就住進了醫院,醫院裡條件很好。她高高興興地把大夫和護士一個一個形容了一遍,然後說,馬上要給她做血管造影了,是不是腦瘤做了以後就可以知道。到後來她的字跡潦草起來。她說:「我一個人很寂寞。我很想你們,很想很想很想。有時候我想溜回去,不治病了,又怕你們罵我。要是有可能的話,你們來看我吧!哥哥們,來吧!」她哭了,哭得信紙上淚跡斑斑。最後她又高興起來,不過可以看出是裝的,她說昆明這地方很好玩,醫院裡也很好玩,讓我們別為她擔心,她很高興,病好了就回來。最後她很高興地寫上了「再見」。

我們把信看了又看,忽然我想到我們都有兩年沒探親了,可以請探親假。對了,太棒了!這回教導員也搗不了鬼,探親假是有條例規定的。我們兩個飛奔到連部去請假,隊長馬上就批了我們倆假。我們馬上到營部去辦手續,結果碰上了教導員。他拿過隊長的條子,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都是連裡的壯勞動力呀。一下走兩個是不是太多?一個一個走吧!回來一個再走一個。」這傢伙多缺德!哎呀,去你的教導員!我們一個一個走好了,重要的是要有一個人去安慰我們的小紅。我先走,一個月以後回來,大許再去。我們誰也不打算回家,就想到昆明去陪著她。我就要走了,又接到她的信。她抱怨說:血管造影好難受啊,然後說腦瘤已經確診了,只是長的位置不好,昆明的醫院不敢動,所以給她轉到北京的醫院,她已經買好車票,就要走了。她讓我們想辦法到北京來,她也想到我們可以請探親假。她說:「我想起來啦,你們可以請探親假!我一想到這個心裡就安靜多啦。我們一起回家去。」

我趕緊動身,大許寫了信交給我,我乘汽車走了。分手的時候關照大許要經常寫信。

在路上我遇上一些不順利:在保山等了兩天車,在昆明又買不到直達的火車票。結果用了半個月才到北京。北京當時寒風刺骨。我下了車就直奔小紅家:他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在。他們家看來是個高階知識分子家庭,家裡書很多,她爸爸是個禿頂的小老頭,人很開通,媽媽也很好。她哥哥挺像她,我一見了就喜歡。我一下闖進去,他們都吃了一驚,問:「你是誰?你找誰?」

我說:「我是邢紅的同學,我姓王,從雲南來……她現在在哪兒?」

他們馬上就知道了:「噢!你是小王。她常唸叨你。小紅在醫院裡,她才動了手術。手術很順利,瘤子在做切片。請坐吧!我們正要去看她。」

我也沒有坐,立即同他們一起到醫院去看小紅。她臉色蒼白,瘦多了,可是一看見我就猛地坐起來,高興地大叫:「小王,你來啦!我等你等壞了。我接到大許的信了,我一直在等你。我動了手術了,我就要好了!」

後來我就天天陪著她,那會兒醫院也亂,什麼探視不探視的,我每天都很早就來,很晚才走。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常常要我陪著她到院子裡走動。才來的時候我特別迂,連給她剪趾甲都不好意思,後來我也不怕了。我常常給她裹好大衣,攙著她到院子裡去。護士們有時瞎說,說這小兩口多好,我們也不理她們。

我走的時候天氣開始暖和了,小紅的身體也更好了。可是我發現她爸爸和媽媽神色都不正常。但沒有放在心上。我懂的事情太少,一點也不知道切片有什麼重要性,我只看見她好了。大許又偷偷來信催我問去,他要來。於是我就回去了。小紅的哥哥送我上火車,他心情不好。我問他怎麼啦,他說是他自己的事兒。我開頭一點兒也沒疑心,可是火車開走的時候他忽然扶住柱子痛哭起來。這不由我不起疑。

果然,我回到雲南以後,大許正準備動身,我們忽然收到小紅一封信。她說她的病重了。病得很厲害,也許不會好了。她說,她感到出了大變故,很可能瘤子是惡性的,它還在腦子裡。這真是當頭一盆涼水!我們全都呆若木雞。小紅叫大許快點去。我們拿出全部積蓄,還借了一些錢,央求團裡開了一張坐飛機的證明,讓大許飛到她那兒去。我讓大許到了北京馬上打個電報來。大許慌慌張張地走了。

大許走後有七八天音信全無!我急得走投無路。晚上睡不著覺,用手抓牆皮,把牆掏破了一大塊。第八天大許來了一個電報:已到京小紅尚好信隨後到。我心裡稍稍安定。

後來大許來了信,他說小紅開始經常頭痛,痛得讓人害怕。她已不能吃飯,全靠打點滴維持。有時候眼睛看不見。大許痛心地描寫她一看見他怎麼像往常一樣笑了,高興地抱住他脖子。她讓大許告訴我,她想我想得要命。她說她在昏睡的時候可以聽見我的聲音。她說她很想很想讓我們三個在一起,三個人在一起她死也不怕了。她還說她雖然可以笑,可以說話,可是意識深處已經有點昏亂。她說她怕這種死,從內部來扼殺她。我看了這信差一點瘋了。我寫信讓她、求她、命令她堅強起來,堅持住一點也不退讓。我求她拼命去和疾病爭奪,為我們三個爭奪,一定要保住什麼。我說:「千萬千萬別失望,還有希望。你還年輕,你的活力比十個人的都多。你能勝利,我知道你能勝利。想一想我們還可以永遠在一起生活!」

我不記得那些天是怎麼過的了。後來大許又來一封信,說大夫試了一種新藥,小紅好多了,眼睛也可以看清了。她看了我的信,很高興。她成天和大許說話,說她頭疼比以前好了,頭腦也清楚了。還說他們兩人成天談論我,小紅說我是個最好的人。小紅不住地說起我的細節,我是怎麼笑的,她說我有一種笑很有趣:先是要生氣,嘴角往下一耷拉,然後慢慢地笑起來。她還說我有一種陰沉的氣質,又有一種浪漫的氣質,結合起來可好了,她特別喜歡。她說我可以做個藝術家。

信的末尾小紅寫了幾個字:「王,我愛你。你的信我很喜歡。我要為咱們三個人爭奪。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後,你還會叫我小姑娘。」她能寫信了!儘管字跡歪歪斜斜,可是很清楚。

我看了信高興極了。

後來又來了一封信。大許說:小紅的病情急轉直下,忽然開始昏迷,要輸氧氣。他日夜陪伴著她。他說他都快傻了,他的字跡行不成行字不成字,有幾個地方我看不懂。最後他說:還有希望,只要她活著就有希望,希望很微弱,可是會大起來。醫生說沒希望,可他們是瞎說。

過了一天大許又來一封信,他說:「昨天她清醒了一會兒,可是什麼也看不見,眼前漆黑。我把你的信念給她聽,後來她把信拿過來貼在胸前。她說,我要去了。我只為你們擔心。要去的人只為留下的人擔心,她是什麼也不怕了。我求她別說下去,她的聲音就低微下去。昨天夜裡她很不好,可是她挺過來了。小王,還有希望嗎?還有希望嗎?」

我簡直狂亂了,後來我接到一封信。信裡封了—張電報紙,大許寫道:「小紅已去世。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們節哀。我即回來和你在一起。許。」

我看了這些話發出一聲長嚎,雙手亂抓了一陣。我感到腦後一陣冰涼。我坐了很久,天黑下來,又亮起來。我機械地去吃飯,又機械地去幹活,機械地回家來。我很孤獨,真正的哀痛被我封閉起來了,我什麼也不想。直到有一天下午大許推開我們的屋門,把夕陽和他長長的身影投進來。

我站起來,我看見大許的頭髮白了不少,他黑色的頭髮上好像罩了一層白霜。我撲過去擁抱他。一個閥門開啟了,一切都湧上來,我們大哭,然後我們並排坐下來哭泣,小聲地啜泣。大許掛著黑紗,他瘦了。他站起來從提包裡拿出一個黑漆的小盒子放在我床上。我用眼光問他,他艱難地說:「小紅留下遺言,她把骨灰分留給家裡和我們。這就是她。」

我感到頸後好像捱了重重一擊。我跪倒下來,用痙攣的手指抓住盒子,撫摸盒子。我在哭嗎?沒有聲也沒有淚,只有無窮的慘痛從粗重的喘氣裡撥出來,無窮無盡。

後來我和大許在一起過了兩年,就分開了。我們把小紅最後幾封信分了。他要走了小紅的遺骨,把她的箱子和衣物留給我。我們把小紅留下的書分開,一人拿了一半,然後收拾好行裝,反鎖上房門。我們離開那裡,走向新的生活。

本篇最初發表於1982年第7期《醜小鴨》雜誌。——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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