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堪稱我的社交日。我去了銀行,還去了郵局,取出拖了幾個月的稿費匯款。有如神助,不那麼害怕櫃員了。我發覺他們的冷淡並不是針對我一個人的,只要這樣想,社交就沒有想象的那麼難堪。
今天還有另一個收穫,就是不要吃賽百味,因為賽百味點單要說很多話。我點完這個複雜的三明治以後,就打翻了整杯芒果冰沙,滿地都是,又不得不說了無數個對不起。一個男人坐在我對面,拼命地吃,拼命地吞嚥。他不斷髮出的氣喘吁吁,還有頻率很高的動作,都讓我感到緊張。但是如果要拎著這個三明治去路邊吃,我會更加窘迫。能做的,只有趕緊結束這頓飯。但如果不吃完就此放棄,又會引來無盡的麻煩,比如我還是會餓,但更加不想再出門,直到更餓和更沒力氣出門,然後我就餓死了。
從去銀行到吃完飯,已經花光了我的力氣,我搖搖晃晃慢慢地走回家。走到一個大廈的後門的大理石長椅邊,我一屁股坐下,幾乎站不起來了。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看到那樓門裡進進出出的人,心裡好生羨慕——我要是也住這裡就好了,那樣我就到家了。
宅就是倒個垃圾也想家。
欣慰的是,昨天我剛把鬧鐘改到了我不在家的時間,並且把音量全部關掉了。因為搞不清楚它怎麼徹底關掉,也無法讀懂說明書。每天兩個鬧鐘快把我逼瘋。我每天都躺在床上,無力起床去按停它,鬧鐘就那樣盡情地鬧半個小時。我敢說,世界上沒有幾個鬧鐘像我的鬧鐘一樣,每天都能盡情地鬧一鬧。如果有什麼比憂鬱症更糟的,那就是憂鬱症復發。
幸好今天的超級社交以後,不用再面對我的鬧鐘了,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它應該已經鬧過了。如果需要打交道的人都是孩子,事情可能會好辦些,不出三句,我便能瞭解他的真實心意。但是一個大人,可能我們聊了500多句,仍然沒有說出最想說的話。那些瀑布般的話語彷彿一張幽暗的網,每次說完話,都決定再也不說話了。
和狗交往也不容易。狗趴在我腿上,我怕動一動它就走了,它怕動一動我就趕它走,於是我們都一動不動,陷入倦意,也陷入緊張。互相愛著,也互相不信任。都害怕做錯,錯就會被拋棄。
上一次,我還覺得一息尚存,我總會好起來。這次復發好像風箏突然斷線。有時候細想從前和未來,覺得好像一條絲綢,它們曾經和即將悄無聲息地從手中滑走,什麼都不曾剩下,也不會剩下。當我體會著捕風的虛空的手時,覺得那就是死的滋味。那種滋味叫人厭倦。
你遭受了痛苦,你也不要向人訴說,以求同情,因為一個有獨特性的人,連他的痛苦都是獨特的,深刻的,不易被人瞭解,別人的同情只會解除你的痛苦的個人性,使之降低為平庸的煩惱,同時也就使你的人格遭到貶值。
——尼采《快樂的知識》
尼采肯定沒有拉封丹寓言裡的那種朋友。拉封丹寓言裡有一篇叫《兩個朋友》。
一天夜裡,一個朋友突然去找另一個朋友。被吵醒的朋友非常驚慌,他穿好衣服,一手拿著錢袋,一手拿著戰斧,對朋友說:「半夜造訪一定是有急事相告,要是賭錢輸光了,我這裡有錢你拿去翻本;要是清夜無聊,我家裡有美麗的女奴供你消遣;如果是有人侮辱了你,我這就和你一起去報仇。」「不,」他的朋友回答,「我只是在睡夢中看到你有些悲傷,擔心你出了事,所以連夜飛奔趕了過來。」
我想和誰說說這些。我覺得是有人關心我的。太陽中間也有黑洞,但那也不影響它仍然是偉大的太陽吧。我只是歷盡苦難痴心不改啊。不要因此,就厭煩我。
201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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