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嘟囔了一聲。
「我清楚地記得鄧布利多對我的第一次面試,」特里勞妮教授用沙啞的聲音接著說,「他深深地被我打動了,當然,深深地打動了……我住的是豬頭酒吧,那地方我不推薦給別人——有臭蟲,親愛的孩子——但是當時經費緊張。鄧布利多很客氣,親自到旅館裡來拜訪我。他問我……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覺得他對占卜似乎沒什麼好感……我記得我開始感到有點奇怪,我那天沒吃多少東西……但是後來……」
現在哈利才開始真正注意聽了,因為他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特里勞妮教授做出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經歷的預言,那個關於他和伏地魔的預言。
「……但是後來我們被西弗勒斯·斯內普粗暴地打斷了!」
「什麼?」
「是這樣的,當時門外一陣騷動,隨即門被撞開了,那個十分粗俗的酒吧招待和斯內普站在外面,斯內普胡扯說是上錯了樓梯,然而我疑心他是在偷聽鄧布利多對我的面試被抓到了——你瞧,他自己當時也在找工作,無疑想學到一些經驗。嗯,在那之後,你是知道的,鄧布利多似乎十分願意給我一份工作,哈利,我不禁想到那是因為他欣賞我從不裝腔作勢的風格和從容的天賦,與那個藏起來從鑰匙孔偷聽、自以為是、咄咄逼人的男青年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哈利,親愛的?」
她這才意識到哈利已經不在身邊,回過頭看了看,他站在那裡,離她已有十英尺遠。
「哈利?」她疑惑地又叫了一聲。
可能是因為哈利臉色蒼白,所以她才顯得這麼擔心和害怕。哈利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波又一波的震驚向他襲來,一波接著一波,淹沒了一切,只剩下那個他以前一直不知道的情況……
是斯內普偷聽了預言。是斯內普把預言的訊息告訴了伏地魔。是斯內普和小矮星·彼得兩個人讓伏地魔去追殺莉莉、詹姆和他們的兒子……
現在哈利再也不關心其他事情了。
「哈利?」特里勞妮教授又喊了一遍,「哈利——我想我們是要一起去見校長的吧?」
「你待在這裡。」哈利用麻木的嘴唇說道。
「但是,親愛的……我想告訴他,我是怎麼在有求必應屋受到攻擊的——」
「你待在這裡。」哈利生氣地又說了一遍。
她看起來有點驚慌。哈利從她身邊跑過,拐入通往鄧布利多辦公室的走廊,那個孤零零的石頭怪獸守衛在那裡。哈利衝著怪獸大聲喊出了口令,然後一步三級地衝上了移動的螺旋形樓梯。他不是輕輕地敲響鄧布利多的門,而是咚咚地捶著門。哈利已經衝進了門內,那個鎮靜的聲音才回答說:「進來。」
鳳凰福克斯轉身看了一眼,它明亮的黑眼睛裡映著窗外金色的落日,閃閃發光。鄧布利多正站在窗前看著校園,臂上搭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的旅行斗篷。
「嗯,哈利,我答應過你可以跟我一道去。」
哈利愣了一下,同特里勞妮教授的交談似乎使哈利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他的頭腦也好像反應遲鈍了。
「跟……你一起去……?」
「當然啦,如果你願意的話。」
「如果我……」
這時,哈利才想起他最初迫切想趕到鄧布利多辦公室來的原因。
「你找到一個了?你找到一個魂器了?」
「我想是的。」
憤怒和憎恨在他心中與震驚和激動鬥爭著。有好大一會兒,哈利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感到害怕是很自然的。」鄧布利多說。
「我不害怕!」哈利馬上說,這話是絕對真實的,害怕是他此刻完全沒有的感覺,「哪一個魂器?在哪兒?」
「我也不能確定是哪一個——不過我認為可以排除那條蛇——但是我相信它藏在遙遠的海邊的一個山洞裡,一個我努力尋找了很久的山洞裡。湯姆·裡德爾在孤兒院每年一次的旅行中曾經恐嚇過兩個孤兒的那個山洞,你記得嗎?」
「記得,」哈利說,「它有些什麼防禦機關呢?」
「我不知道,只有一些猜測,也可能完全不對……」鄧布利多猶豫了一下說道,「哈利,我答應過你可以跟著我一道去,我遵守那個諾言,但是如果我不事先警告你,這會有超乎尋常的危險,我可就太不應該了。」
「我去。」幾乎還沒等鄧布利多說完,哈利就搶著說。他內心充滿了對斯內普的憎恨,想不顧一切地去冒險做點什麼的慾望在這幾分鐘裡陡增了十倍。這一切似乎都寫在哈利的臉上,鄧布利多把目光從窗前移開,更仔細地看著哈利,他銀色的雙眉緊鎖著,中間形成一條淺淺的豎紋。
「你怎麼了?」
「沒什麼。」哈利趕緊撒謊道。
「什麼讓你這麼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
「哈利,你大腦封閉術從來就不高——」
這句話像火星一樣點燃了哈利的憤怒。
「斯內普!」哈利極其大聲地說道,他們身後的福克斯輕輕地尖叫了一聲,「原來都是斯內普!是他把預言告訴了伏地魔,就是他,他在房間外偷聽了,特里勞妮告訴我的!」
鄧布利多的表情毫無變化,但哈利似乎覺得,在鮮紅的落日映襯下,鄧布利多的臉色還是變白了。過了好一會兒,鄧布利多一句話也沒說。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他最終問道。
「剛剛知道!」哈利說,他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吼出來。然後,他突然不能自已。「你還讓他在這裡教書,是他告訴伏地魔去追殺我的父母的!」
哈利喘著粗氣,像是在搏鬥一樣,他轉過身背向仍然一動不動的鄧布利多,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搓著手指的關節,盡力剋制著要摔東西的衝動。他想衝鄧布利多發火和咆哮,同時又想跟著他去摧毀魂器;他想說鄧布利多是老糊塗,居然相信斯內普,但又害怕如果自己控制不住憤怒,鄧布利多就不會帶他一起去……
「哈利,」鄧布利多平靜地說,「請聽我說。」
他想停下腳步,但這竟和控制自己的怒吼一樣困難。哈利頓了一下,咬著嘴唇,看著鄧布利多滿是皺紋的臉。
「斯內普教授犯了一個嚴重的——」
「別告訴我是一個錯誤,先生,他當時在房間外偷聽!」
「請讓我說完。」鄧布利多等哈利草草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斯內普教授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在聽到特里勞妮教授上半部分預言的時候,仍然受僱於伏地魔。由於他的主人對這些十分在意,自然地,他就急急忙忙地把他所聽到的告訴了他的主人。但他當時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從那以後伏地魔會追殺哪個男孩,也不知道被屠戮的父母會是斯內普教授認識的人,也就是你的母親和父親——」
哈利大聲地冷笑著。
「他恨我爸爸就像恨小天狼星一樣!你沒注意到嗎,教授,為什麼斯內普恨的人最後都以死亡而告終呢?」
「哈利,當斯內普教授意識到伏地魔會那樣去理解預言時,你不知道他有多麼懊悔。我相信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也是他回來的理由——」
「但他是一個很厲害的大腦封閉大師,不是嗎,先生?」哈利說,他盡力保持鎮靜,但聲音還是有點顫抖,「難道伏地魔不是很相信斯內普站在他那一邊,即使是現在?教授……你怎麼能確定斯內普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呢?」
鄧布利多有一會兒沒有說話,他似乎正在下一個決心。最後他說道:「我確定。我完全信任西弗勒斯·斯內普。」
哈利做了幾個深呼吸,想努力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但沒有效果。
「哼,我不信!」他同剛才一樣大聲地說,「他現在同德拉科·馬爾福在一些事情上勾勾搭搭,就在你的鼻子底下,你仍然——」
「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些了,哈利,」鄧布利多說,他的聲音又顯得嚴厲了,「我已經把我的觀點告訴過你。」
「你今天晚上要離開學校,我敢打賭你肯定沒有考慮過斯內普和馬爾福可能會決定——」
「什麼?」鄧布利多揚起眉毛問,「你懷疑他們會做什麼?說明確一點。」
「我——他們有陰謀!」哈利說著,雙手攥成了拳頭,「特里勞妮教授剛才在有求必應屋,準備藏她的雪利酒瓶,結果她聽到了馬爾福的叫喊聲,慶賀聲!他在那裡面試圖修復什麼危險的東西,據我看,他已經終於修好了。而你卻要離開學校,不去——」
「夠了。」鄧布利多說。雖然他說得極其平靜,但是哈利馬上沉默下來,因為他知道自己最終越過了一道看不見的底線,「你以為今年我有哪次是毫無保護措施就離開學校的嗎?我還沒有過。今晚,當我離開時,各處將會有額外的防禦措施。請不要認為我沒有認真對待我的學生們的安全,哈利。」
「我沒有——」哈利喃喃道,有點慚愧。
但鄧布利多打斷了他。「我不想就這個問題再深入討論下去了。」
哈利忍住反駁的話,他害怕自己說得太多,喪失了陪同鄧布利多的機會。但鄧布利多接著問道:「你願意今晚跟我一道去嗎?」
「願意。」哈利馬上答道。
「很好,那麼聽著。」鄧布利多挺直了腰。「我帶你去有一個條件:你必須毫無疑問地立刻服從我的任何命令。」
「當然。」
「你要聽明白,哈利。我是說你甚至必須服從像‘跑’、‘藏起來’或‘回去’這樣的命令。你答應嗎?」
「我——答應,當然。」
「如果我叫你藏起來,你會嗎?」
「會。」
「如果我叫你逃走,你會服從嗎?」
「會。」
「如果我叫你離開我,保全自己,你會照我說的做嗎?」
「我——」
「哈利?」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
「會,先生。」
「很好。那麼我希望你去拿你的隱形斗篷,五分鐘後我們在門廳見面。」
鄧布利多轉過身,看著火紅的窗戶外面,現在太陽正在天邊閃耀著紅寶石一般的光芒。哈利快速地走出辦公室,走下螺旋形樓梯。他的思維很奇怪地突然變得很清晰,他知道要做什麼了。
哈利回來時,羅恩和赫敏正一起坐在公共休息室裡。
「鄧布利多想要什麼?」赫敏馬上問道。「哈利,你沒事吧?」她又擔心地說。
「我沒事。」哈利簡單地回答,他從他們身邊跑過,衝上樓梯進了宿舍,猛地開啟衣箱,拿出活點地圖和一雙卷好的襪子,然後又快速衝下樓梯,進了公共休息室,在羅恩和赫敏坐的地方剎住腳。他們倆滿臉驚訝。
「我沒有多少時間,」哈利喘著氣說道,「鄧布利多要我來拿隱形斗篷。聽著……」
他很快講了他要去哪裡和為什麼要去。儘管赫敏驚恐地抽了一口冷氣,羅恩匆忙地提著問題,他都沒有做任何停頓,待會兒他們自己可以弄清楚更詳盡的細節。
「……你們明白嗎?」哈利飛快地講完了,「鄧布利多今天晚上不在,所以馬爾福可以放手去幹他的陰謀。不,聽我說!」因為羅恩和赫敏都顯出要打斷他的跡象,哈利生氣地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那是馬爾福在有求必應屋裡慶賀。喏——」他猛地把活點地圖塞進赫敏手裡,「你們必須盯著他,也必須盯著斯內普。呼叫每一個你們能找到的的人。赫敏,這些聯絡用的加隆硬幣仍然能用,對嗎?鄧布利多說他已經加強了學校的保衛,但如果斯內普攙和進來,他會知道鄧布利多的保護措施是什麼,知道怎麼去避免——但他不會知道你們倆也被分配了監視的任務,不是嗎?」
「哈利——」赫敏開始發問,她由於害怕而瞪大了雙眼。
「我沒有時間和你們爭辯,」哈利急忙說,「也拿上這個——」他把襪子扔進羅恩的手裡。
「謝謝,」羅恩說,「呃——為什麼要給我襪子?」
「你們需要裹在襪子裡的東西,那是福靈劑。你們和金妮一起分用吧。替我向她說聲再見。我得走了,鄧布利多在等著呢——」
「不!」赫敏說,這時羅恩拿出了那個裝有金色藥水的小瓶子,滿臉敬畏的表情,「我們不需要這個,你帶著它,誰知道你會遇上什麼情況?」
「我沒事的,我和鄧布利多在一起,」哈利說,「我想知道你們沒問題……別那樣,赫敏,再見……」
然後他就走了,匆匆鑽過肖像洞口朝門廳趕去。
鄧布利多正在橡木大門口等著。他轉過身,哈利正好剎住腳,站在最上面的石頭臺階上,喘著粗氣,兩肋間火辣辣地刺痛。
「我希望你穿上隱形斗篷,」鄧布利多說,等哈利穿上後,他又說,「很好。我們走吧?」
鄧布利多立刻下了石頭臺階,他的旅行斗篷在夏日靜止的空氣裡幾乎紋絲不動。哈利穿著隱形斗篷匆匆地跟著他,仍在喘氣,身上出了很多汗。
「可是別人看到你出去會怎麼想呢,教授?」哈利問,腦子裡想著馬爾福和斯內普。
「我去霍格莫德喝一杯,」鄧布利多輕鬆地說道,「我有時候去羅斯默塔那兒坐坐,或者去豬頭酒吧……或者假裝去那裡,這是一個掩飾真實目的地的好方法。」
他們在漸濃的暮色中往外走去。空氣中充滿溫暖的青草氣息、湖水的味道,以及從海格的小屋飄來的燒木頭的煙味。很難相信他們要去做危險的、令人恐懼的事情。
「教授,」當車道盡頭處的大門映入眼簾時,哈利輕輕地問,「我們要幻影顯形嗎?」
「是的,」鄧布利多說,「你現在已經能夠幻影顯形了,是吧?」
「是的,」哈利說,「但我還沒有證書。」
他覺得最好實話實說,不然顯形後離他要去的地方還有一百英里,那不就壞了事嗎?
「沒關係,」鄧布利多說,「我可以再幫助你一次。」
他們出了大門,走上了暮色籠罩的通往霍格莫德的荒涼小路。夜色降臨的速度同他們的腳步一般快,當他們來到大馬路上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店鋪的窗戶裡閃著燈光,他們走近三把掃帚酒吧時,聽到了沙啞的叫喊聲。
「——不許進來!」羅斯默塔大喊道,強行攆出一個看起來很邋遢的巫師,「哦,你好,阿不思……這麼晚出來……」
「晚上好,羅斯默塔,晚上好……原諒我,我要去豬頭酒吧……別見怪,只是我今晚想有一個更安靜的氛圍……」
過了一小會兒,他們拐進了一條小街,豬頭酒吧的標記在吱吱地發出輕響,儘管沒有風。與三把掃帚相比,這間酒吧裡顯得空空蕩蕩的。
「我們沒有必要進去,」鄧布利多掃視了一圈,喃喃地說,「只要沒有人看見我們離開……現在你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哈利。不用抓得太緊,我只是引著你。我數三聲……一……二……三……」
哈利旋轉起來。立刻又是那種恐怖的感覺,就像是被擠在一個厚厚的橡皮管子裡,他不能呼吸,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遭受著擠壓,簡直要超過他忍耐的極限了。然後,就在他認為自己肯定要窒息時,無形的管子突然迸裂開來,他站在涼爽的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鹹絲絲的空氣。
作者「J.K.羅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