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爺,哈利,你嚇了我一跳。」斯拉格霍恩猛然止步,警惕地看著他,「你怎麼從城堡裡出來的?」
「我想費爾奇忘記鎖門了。」哈利愉快地說,他高興地看到斯拉格霍恩皺起了眉頭。
「我要揭發那個人,依我看他更關心垃圾而不是師生的安全……可你為什麼在這兒呢,哈利?」
「哦,先生,是海格,」哈利知道現在應該實話實說,「他很難過……你不會告訴別人吧,教授?我不想給他惹麻煩……」
斯拉格霍恩的好奇心顯然被勾起來了。
「這個,我不能保證,」他粗聲說,「但我知道鄧布利多對海格深信不疑,所以我相信海格不會幹太可怕的……」
「哦,是那隻巨蜘蛛,海格養了好多年了……它住在林子裡……會說話和做好多事——」
「我也曾聽說過林子裡有八眼巨蛛。」斯拉格霍恩望著黑森森的樹林,輕聲說,「這麼說是真的?」
「對,」哈利說,「可這一隻,阿拉戈克,是海格養的第一隻,它昨天夜裡死了。海格非常難過,他希望有人陪他埋葬阿拉戈克,我說我去。」
「令人感動,很感人。」斯拉格霍恩心不在焉地說,他那眼皮向下耷拉著的大眼睛盯著遠處海格小屋的燈光。「八眼巨蛛的毒汁是非常珍貴的……如果那畜生剛死,毒汁可能還沒幹……當然,如果海格不高興,我不想冒昧。但如有辦法搞到一些……要知道,從活的八眼巨蛛身上搞到毒汁幾乎是不可能的……」
斯拉格霍恩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採集它似乎太浪費了……也許一品脫能值一百加隆呢……老實說,我的薪水不高……」
現在哈利看清該做什麼了。
「嗯,」他裝得很像地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教授,如果你想去,海格可能會很高興的……可以更隆重地給阿拉戈克送行……」
「是,當然,」斯拉格霍恩說,他的眼睛現在閃閃發光了,「好吧,哈利,我帶上一兩瓶酒到下面跟你會合……我們為那可憐的畜生——不是祝壽——而是在下葬之後好好為它送行。我去換一下領帶,這條太花哨了點兒……」
他匆匆跑回城堡。哈利加快腳步往海格那兒走去,對自己很滿意。
「你來了。」海格開啟門,看到哈利掀開隱形斗篷出現在他面前,他沙啞地說道。
「是啊——羅恩和赫敏來不了,他們很抱歉。」
「不——不要緊……但你來了他會很感動的,哈利……」
海格大聲抽泣了一下。他給自己做了個黑袖套,好像是用破布條蘸了鞋油做的。他眼睛又紅又腫。哈利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肘,這是他不用費勁而可以夠得著的最高部位。
「在哪兒安葬他?林子裡?」
「老天,不行,」海格說著用襯衫角擦了擦淚眼,「阿拉戈克一死,其他蜘蛛不肯讓我靠近他們的網子。看來他們只是因為他的命令才沒有吃掉我!你能相信嗎,哈利?」
誠實的回答是「相信」,哈利還痛苦地記得他和羅恩遭遇那些八眼巨蛛的情景,他們很清楚阿拉戈克是阻止那些巨蛛吃掉海格的惟一原因。
「以前林子裡從來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海格搖頭道,「不容易啊,把阿拉戈克的屍體搬出來。跟你說吧——他們一般會把屍體吃掉……可是我想給他一個體面的葬禮……好好送行……」
他又抽泣起來,哈利一邊拍著他的胳膊肘一邊說(魔藥似乎暗示他正該這麼做):「海格,我在路上碰到斯拉格霍恩教授了。」
「沒有麻煩吧?」海格說著驚恐地抬起頭,「我知道你不該晚上離開城堡,是我的錯——」
「不,不,他聽到我來做什麼之後,說他也想來跟阿拉戈克告個別。他去換衣服了,我想……他還說要帶點酒來祭奠阿拉戈克……」
「是嗎?」海格說,又是驚訝又是感動,「那——那他真好,而且沒有告發你。我跟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從來沒多少交情……但他要來送阿拉戈克?嗯……他會喜歡的,阿拉戈克……」
哈利暗想,阿拉戈克最喜歡的可能是斯拉格霍恩的那一身肥肉。他走到後視窗,看到了一幕相當恐怖的情景,外面朝天躺著一隻巨大的死蜘蛛,蛛腿彎曲糾結。
「就葬在這兒嗎,海格,在你的花園裡?」
「南瓜地後面,我想。」海格哽噎道,「我已經挖了——墳墓。只是覺得我們應該說點什麼——美好的回憶——」
他的聲音顫抖著中斷了。敲門聲響起,他轉身去開門,一邊用斑斑點點的大手帕擤著鼻子。斯拉格霍恩匆匆跨進門,懷裡抱著幾個酒瓶,脖子上戴了一條黑色的領巾。
「海格,」他用低沉莊重的語氣說,「我很難過。」
「你太好了,」海格說,「非常感謝,也謝謝你不關哈利的禁閉……」
「做夢也想不到。」斯拉格霍恩說,「悲哀的夜晚,悲哀的夜晚……那可憐的生物在哪兒?」
「外面,」海格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們——我們開始嗎?」
三人走進了後花園,月亮在樹縫間發出慘淡的光,與海格視窗的燈光混合在一起,照著躺在一個大坑邊上的阿拉戈克的屍體,旁邊是一堆十英尺高的新土。
「真漂亮。」斯拉格霍恩說著走近蜘蛛的腦袋,那上頭八隻乳白色的眼睛茫然地盯著蒼穹,兩隻彎曲的大鰲在月光中一動不動。斯拉格霍恩在大鰲前彎下了腰,似乎在察看那毛森森的大腦袋,哈利彷彿聽到了瓶子的丁噹聲。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欣賞他們的美。」海格對著斯拉格霍恩的後背說,眼淚從他那佈滿皺紋的眼角流了下來,「我不知道你對阿拉戈克這樣的動物感興趣,霍拉斯。」
「感興趣?親愛的海格,我敬畏他們。」斯拉格霍恩從屍體前退了回來,哈利看到瓶子的反光一閃,隱沒在他的斗篷裡,又在那裡擦眼睛的海格全未察覺,「現在……開始葬禮吧?」
海格點點頭,走上前去,抱起巨蜘蛛,然後發出一聲大大的嗚咽,讓它滾入了黑暗的坑中。屍體撞到坑底時發出一聲可怕的嘎吱吱的巨響,海格又哭了起來。
「當然,你說不出什麼了,因為你對他的感情太深了。」像哈利一樣,斯拉格霍恩也只夠得到海格的胳膊肘,但還是在上面拍了拍,「我說兩句吧。」
哈利想,斯拉格霍恩一定從阿拉戈克身上搞了很多優質毒汁,因為他往坑邊走去時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斯拉格霍恩用緩慢、莊嚴的語調說:「別了,阿拉戈克,蜘蛛之王,認識你的人不會忘記你長期忠誠的友誼!雖然你的肉體會腐爛,你的精神將留在你森林之家那靜謐的、蛛網交織的所在。願你多眼的後代繁衍不息,也願你的人類朋友在哀痛中得到慰藉。」
「說得……說得……太美了!」海格號叫一聲,倒在糞堆上,哭得更兇了。
「好了,好了,」斯拉格霍恩說著一揮魔杖,那一大堆泥土升了起來,沉悶地壓在死蜘蛛身上,形成了一個光滑的土丘,「我們進去喝一杯吧。扶著他那一邊,哈利……對了……起來,海格……好……」
他們把海格扶到桌前的一把椅子上,葬禮中一直躲在籃筐裡的牙牙現在輕輕走過來,像平時那樣把它那沉重的腦袋擱到哈利的腿上。斯拉格霍恩開啟了一瓶他帶來的酒。
「我全都檢查過了,沒有毒藥。」他向哈利保證說,一邊把大半瓶酒倒進了海格那水桶大小的杯子裡,然後遞給了海格。「在你可憐的朋友魯伯特出事後,我讓一個家養小精靈嚐了每一瓶酒。」
哈利想象著赫敏聽了這種虐待家養小精靈的做法後會是什麼表情,決定永遠不對她提起。
「一杯給哈利……」斯拉格霍恩說著把第二瓶酒分別倒進兩隻杯子,「……一杯給我。好,」他高高舉起杯子,「為了阿拉戈克。」
「阿拉戈克。」哈利和海格一起說。
斯拉格霍恩和海格都痛飲了一大口,但哈利得了福靈劑的啟示,知道他不能喝,便假裝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到桌上。
「我把他從一個蛋養大的,」海格悲傷地說,「剛孵出來時多小啊,才哈巴狗那麼大。」
「真可愛。」斯拉格霍恩說。
「以前把他養在學校的櫃子裡,直到……唉……」
海格的臉色陰沉下來,哈利知道為什麼:由湯姆·裡德爾主使,將密室事件嫁禍於海格,結果他被趕出了學校。但斯拉格霍恩似乎沒在聽,他只是望著天花板,那兒掛著幾隻銅壺,還有一束長長的柔順光潔的白毛。
「不是獨角獸的毛吧,海格?」
「哦,是獨角獸的毛,」海格不在意地說,「從尾巴上扯下來的,在林子裡掛到了樹枝上……」
「可是親愛的朋友,你知道那得值多少錢?」
「動物受傷的時候,我用它綁繃帶,」海格說著聳了聳肩,「特別好使……特別結實,你瞧。」
斯拉格霍恩又痛飲了一口,目光仔細在小屋中搜尋著,哈利知道他是在找更多的寶物,可以給他換成好多橡木陳釀的蜂蜜酒、菠蘿蜜餞和天鵝絨的吸菸衫。斯拉格霍恩把海格和自己的杯子又斟滿了,問到現在林子裡住著的生物,又問海格怎麼能照看得過來。海格在酒精的作用和斯拉格霍恩的奉承之下開朗起來,停止了擦眼睛,開始興致勃勃地大講起護樹羅鍋的飼養來。
福靈劑此時輕輕推了哈利一下,他注意到斯拉格霍恩帶來的酒很快要光了。哈利還不會不出聲地施續滿咒,但今晚他不能的念頭是可笑的。果然,哈利拿魔杖在桌肚裡朝空杯子一指,杯子立即滿了,海格和葛拉斯霍恩都沒察覺(他們現在正在交流著非法交易龍蛋的故事),哈利自己咧嘴一笑。
大約一小時後,海格和斯拉格霍恩開始放縱地祝酒:為霍格沃茨,為鄧布利多,為小精靈釀的酒,為——
「哈利·波特!」海格吼道,把第十四桶葡萄酒一飲而盡,流了一下巴。
「對啊,」斯拉格霍恩有些口齒不清地叫道,「巴利·沃特,救世少年——嗯——差不多那個意思。」他嘟囔道,也跟著一飲而盡。
沒過多久,海格又淚汪汪地把整條獨角獸的尾巴塞到了斯拉格霍恩手中,後者高喊著「為友誼!為慷慨!為十加隆一根!」把它揣進了衣服口袋裡。
接下來有一會兒,海格和斯拉格霍恩並排坐著,摟住對方,唱起了一首舒緩憂傷的歌。唱的是一個垂死的巫師奧多。
「啊,好人不長命,」海格嘟囔著趴到桌子上,有一點兒對眼了,斯拉格霍恩還在顫聲唱著。「我爸爸那麼年輕就走了……你爸爸媽媽也是,哈利……」
碩大的淚珠又從海格那爬滿皺紋的眼角湧出,他抓住哈利的胳膊搖晃著。
「……在他們那個年紀的巫師裡頭,我見過的最好的一對……可怕……可怕……」
斯拉格霍恩傷感地唱著:
英雄奧多被抬回故鄉,
抬到他兒時熟悉的地方,
帽子翻過來,入土安葬,
魔杖折兩段,多麼悲傷。
「……可怕,」海格哼哼道,蓬亂的大腦袋滾到臂彎裡,低沉地打起鼾來。
「對不起,」斯拉格霍恩打了個嗝說,「我從來唱不準調子。」
「海格不是說你唱歌,」哈利輕聲說,「他在說我爸爸媽媽的死。」
「哦,」斯拉格霍恩抑制住一個大嗝說道,「哦,是啊,那真是——非常可怕。可怕……可怕……」
他似乎不知說什麼好,又去往杯裡添酒。
「我想——你不記得了吧,哈利?」他笨拙地問。
「不記得——他們死的時候我才一歲。」哈利說,一邊盯著在海格粗重的呼嚕中搖曳的燭火,「但我後來瞭解了不少。我爸爸先死的,你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斯拉格霍恩聲音微弱地說。
「是……伏地魔殺了他,然後跨過他的屍體朝我媽媽走了過去。」
斯拉格霍恩猛地哆嗦一下,但好像無法將他那恐懼的目光從哈利臉上移開。
「他叫我媽媽走開,」哈利無情地說,「伏地魔告訴我她本來可以不死的,他只想殺我,她本來可以逃走的。」
「哦,天哪,」斯拉格霍恩輕聲說,「她本來可以……她不用……太可怕了……」
「是啊,」哈利的聲音近乎耳語,「可是她沒有動。爸爸已經死了,她不想我也死掉。她試圖向伏地魔求情……可他只是大笑……」
「夠了!」斯拉格霍恩突然叫道,舉起顫抖的手,「真的,親愛的孩子,夠了……我是個老人……我不需要聽……我不想聽……」
「我忘了,」哈利撒了個謊,福靈劑引導著他,「你喜歡她,是不是?」
「喜歡她?」斯拉格霍恩說,眼裡又汪滿了淚水,「我不能想象有哪個見過她的人會不喜歡她……非常勇敢……非常活潑……啊,最可怕的事……」
「可你不肯幫助她的兒子。她把她的生命給了我,你卻連一段記憶都不肯給我。」
海格如雷的鼾聲充滿了小屋。哈利牢牢地盯著斯拉格霍恩淚汪汪的眼睛。魔藥教師似乎無法轉移視線。
「別那麼說,」他小聲說,「如果能幫助你的話……當然不成問題……可是那東西又沒有用處……」
「有用,」哈利清楚地說,「鄧布利多需要了解,我需要了解。」
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福靈劑告訴他,斯拉格霍恩明天早上什麼也不會記得。哈利直視著斯拉格霍恩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傾。
「我是救世之星,我必須殺死他,我需要那段記憶。」
斯拉格霍恩臉色更加蒼白,腦門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你是救世之星?」
「當然。」哈利鎮靜地說。
「可是……親愛的孩子……你要求得太多了……實際上,你在要我幫你摧毀——」
「你不想除掉殺死莉莉·伊萬絲的巫師?」
「哈利,哈利,我當然想,可是——」
「你害怕他會發現你幫了我?」
斯拉格霍恩沒說話,但神色恐懼。
「希望你像我媽媽一樣勇敢,教授……」
斯拉格霍恩舉起胖手,把顫抖的手指按到嘴上,他一時看上去像個龐大的嬰兒。
「我覺得不光彩……」他從指縫間小聲喃喃道,「我為——為那段記憶顯示的事情而感到羞恥……我想我那天可能造成了很大危害……」
「你把記憶交給我就一切都抵消了,」哈利說道,「這是非常勇敢和高尚的事。」
海格在夢中抽搐了一下,繼續打著呼嚕。斯拉格霍恩和哈利隔著流淚的蠟燭對視著,沉默持續了很久,福靈劑告訴哈利不要打破它,再等一等。
最後,斯拉格霍恩很慢很慢地把手伸進兜裡,抽出了魔杖,另一隻手從斗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空瓶子。他仍然盯著哈利的眼睛,將魔杖尖抵在太陽穴上,然後拿開了。杖尖帶出一縷長長的銀絲般的記憶。它越拉越長,終於斷了,銀光閃閃地在杖尖上飄蕩。斯拉格霍恩把它放進瓶中,銀絲捲了起來,繼而展開了,像氣體一樣盤旋著。他用顫抖的手塞緊瓶蓋,隔著桌子遞給了哈利。
「非常感謝您,教授。」
「你是個好孩子,」斯拉格霍恩說,淚水順著他肥胖的面頰流進了他的海象鬍鬚中,「你有她那樣的眼睛……看了這個之後別把我想得太壞……」
他也把腦袋擱到臂彎裡,長嘆一聲,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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