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的嘴唇又冷又木。
「所以……昨天晚上我問克利切小天狼星是不是在家的時候……」
「馬爾福——一定是按照伏地魔的指示——要求他,當你一旦夢到小天狼星受折磨被拷問的情景,他必須設法不讓小天狼星成為絆腳石。所以,你想確定一下小天狼星是不是在家,克利切就會說他不在家。克利切昨天打傷了鷹頭馬身有翼獸巴克比克,而你在火裡出現的時候,小天狼星正在樓上照料他。」
哈利好像缺氧一樣,呼吸急切而短促。
「是克利切告訴你這一切的……他還笑著?」他嘶啞地問。
「他不願意告訴我,」鄧布利多說,「但是我的攝神取念技藝已頗有成就,別人對我撒謊的時候我是知道的,我——我勸他——在我去神秘事務司之前,說出事情的全部經過。」
「還有,」哈利小聲說,他冰涼的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還有赫敏一直要我們好好對待他——」
「她說得很對,哈利。」鄧布利多說,「當我們選擇格里莫廣場12號作為總部的時候,我就提醒過小天狼星一定要尊重和善待克利切。我也跟他講過克利切可能會對我們不利。但我想小天狼星並沒有完全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或者,他也從來沒把克利切看作是跟人類擁有同樣敏感情緒的生物——」
「難道你是在責怪——難道你——把小天狼星說成——」哈利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無法準確地表達;但是剛剛才平息的怒火又在他心裡燃燒起來,他不能允許鄧布利多詆譭小天狼星,「克利切是個騙子——骯髒的——他罪有應得——」
「克利切這樣,完全是巫師們造成的,哈利,」鄧布利多說,「所以,他是讓人同情的,他的存在就如同你的朋友多比一樣可憐。他不得不服從小天狼星的命令,因為小天狼星是他所侍奉的家庭中剩下的最後一個人,但他並不是真心真意對他忠誠。不管克利切犯了什麼錯,都必須承認小天狼星沒有做過任何能夠改善他命運的事情——」
「不要這樣說小天狼星!」哈利大喊。
他又站了起來,火冒三丈,準備衝上去狠狠教訓鄧布利多一頓。顯然他根本不瞭解小天狼星,不知道他有多麼勇敢,不知道他曾經歷了多少苦難……
「那斯內普呢?」哈利反駁道,「你還沒有提到他,不是嗎?當我告訴他伏地魔抓了小天狼星的時候,他只是跟平時一樣地嘲笑我!——」
「哈利,你知道的,當著多洛雷斯·烏姆裡奇的面,斯內普教授別無選擇,只能裝著對你的話滿不在乎。」鄧布利多從容地說,「然而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他儘可能快地把你所說的一切通知了鳳凰社成員。你沒有從禁林裡回來,是他推測出你的去向。當烏姆裡奇教授試圖逼你說出小天狼星下落的時候,也是他給了她假的吐真劑。」
哈利根本不理會這些,他在譴責斯內普的過程中,心裡有一種痛快淋漓的快感,似乎這樣能夠緩解他那可怕的罪惡感,同時他還希望鄧布利多能夠附和他。
「斯內普——斯內普刺激小天狼星,說他待在家裡不出去——他把小天狼星說成膽小鬼——」
「小天狼星年紀不小了,而且相當聰明,他不應該讓這樣的小小奚落影響到自己。」鄧布利多說。
「斯內普沒有繼續教我大腦封閉術!」哈利氣呼呼地大喊,「他把我趕出了他的辦公室!」
「這事我知道。」鄧布利多沉重地說,「我已經說過我沒有親自教你是個錯誤,雖然那時我相信,沒有什麼比我在場時向伏地魔進一步敞開你的頭腦更危險——」
「斯內普把事情搞得越來越糟,我的傷疤在上完他的課之後總是疼得更加厲害——」哈利記起羅恩對這門課的想法,接著補充說,「——你怎麼知道他沒有設法讓我降低對伏地魔的防禦能力,以便使伏地魔更容易入侵到我的——」
「我信任西弗勒斯·斯內普,」鄧布利多簡單地說,「但是我忘了——健忘是老年人的另一個難處——有些傷口太深,不容易癒合。我以為斯內普教授能夠克服他對你父親的感覺——我錯了。」
「但那就可以,是不是?」哈利吼道,壓根兒沒有在意牆上那些令人厭惡的肖像們深感震驚的表情和小聲嘀咕的責難聲,「斯內普討厭我爸爸就可以,而小天狼星討厭克利切就不行?」
「小天狼星沒有不喜歡克利切,」鄧布利多說,「他只是把他看作是個不值得過多留意或更多關心的傭人。可是漠不關心,還有視而不見,往往會比直截了當的厭惡造成的傷害大得多……今天晚上我們摧毀的那個噴泉說了一個謊。我們這些巫師長期以來虐待、謾罵我們的夥伴,現在我們是自食其果。」
「你是說小天狼星罪有應得,是不是?」哈利狂吼著。
「我沒有這樣說,你也永遠不會聽到我說這樣的話。」鄧布利多輕輕地回答道,「小天狼星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他通常對家養小精靈是很好的。他不喜歡克利切,因為克利切是他所討厭的那個家庭的一個活的記憶。」
「所以,他討厭他!」哈利粗聲粗氣地說,沒理鄧布利多就徑自走開了。此刻,房間裡的光線很明亮,所有肖像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他盲目地走著,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完全看不到這間辦公室。「你讓他留下來坐牢似的待在屋子裡,而他討厭這樣,所以他昨天晚上想要出來——」
「我一直在努力保護小天狼星。」鄧布利多輕輕地說。
「可是沒有人喜歡被鎖起來!」哈利氣惱到極點,反駁道,「去年整個夏天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鄧布利多閉上了眼睛,把臉埋在手指修長的雙手裡。哈利注視著他。這是一種反常的表現,但無論是出於精疲力竭,還是痛苦難過,抑或是出於其他任何情緒,都沒有使哈利的火氣和緩下來。相反,鄧布利多流露出來的軟弱表現,更加讓他感到憤怒。當哈利想要對他發火、衝他怒吼的時候,他沒有理由表現得不堅強。
鄧布利多放下雙手,從他那半月形的眼鏡裡審視著哈利。
「是時候了,」他說道,「是我應該告訴你早在五年前就應該跟你說的事情了。請坐下,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情。我只要求你有一點點耐心。然後你可以對我發火——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在我說完之後,我不會阻止你。」
哈利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鄧布利多,接著快速回到鄧布利多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鄧布利多凝望著窗外灑滿陽光的地面,過了一會兒目光又回到哈利身上。他說:「哈利,五年前,正如我計劃和希望的那樣,你安然無恙地來到霍格沃茨。哦——並不是完全安然無恙,你受苦了。當我把你留在你姨父、姨媽家門口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受苦。我知道這樣做會註定你要經歷黑暗而艱辛的十年。」
他停頓了一下,哈利沒有說話。
「你也許要問——而且有很好的理由來問——為什麼事情會是這樣的。為什麼一些巫師家庭不能收留你?許多家庭不僅僅樂意這樣做,而且把你當作自己的兒子來撫養,他們會感到榮幸和快樂。
「我的回答是,我的首要考慮是讓你活下來。大概只有我知道,你的處境是多麼的危險。伏地魔幾個小時前被打敗了,但是他的那些支援者還在逍遙法外,他們都是憤怒而殘暴的亡命之徒,並且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像伏地魔一樣可怕。我需要提前幾年對以後的若干年做出決定。難道我會真的相信伏地魔永遠消失了嗎?不。我不相信。我雖然不知道他會什麼時候回來,十年,二十年,或者是五十年之後,但是我確信他一定會回來的,而且就我對他的瞭解,我也確信他非殺你才能安心。
「我知道伏地魔的魔法知識可能比現在任何活著的巫師都更為廣博。我也知道,一旦他恢復了全部魔力,恐怕就算我使用最複雜、最強大的保護咒都可能無濟於事。
「但是,我也瞭解伏地魔的弱點在哪裡。所以我決定,應該用古老的魔法保護你。他了解這種魔法,瞧不起這種魔法,而且他一貫輕視低估這種魔法——也正因為這樣,他為此付出了代價,我當然是指你的母親為了救你而捨去了生命。她給了你一個意想不到的持久的保護,這個保護直到今天仍在你的血液裡流淌。所以,我信任你母親的血統。我把你交給了她的姐姐,她惟一尚存的親人。」
「她不喜歡我。」哈利立刻說,「她沒有給我一點——」
「但是她收留了你,」鄧布利多打斷了他,「她可能是不情願,不高興,很勉強、抱怨地收留了你,但她畢竟接納了你;就這樣,她使我給你所施的咒語生了效。你母親的犧牲使得血緣的紐帶成為我能夠給你的最強大的保護屏。」
「我還是不——」
「只要你還能把有你母親血液存在的地方稱為家,在那裡你就不會受到伏地魔的干擾或是傷害。伏地魔使她的血流了出來,但那血液仍存在於你和她姐姐的身上。她的血液成了你的避難所。你只需要每年回去一次,但只要你還稱它為家,伏地魔就無法在那裡傷害你。你的姨媽知道這一點。我把信留在了她家的門口,並且在信中講明瞭我對你所做的一切,她知道把你留在家裡完全可以確保你在過去的十五年裡平安無事。」
「等等,」哈利說,「等一下。」他直起身子端坐在椅子上,注視著鄧布利多。「是你送去了那封吼叫信,你告訴她要記得——那是你的聲音——」
「我想,」鄧布利多稍微歪了一下頭說,「或許需要提醒她一下她與我之間的條約:她收留了你,那個條約就生效了。我懷疑攝魂怪的襲擊可能會提醒她意識到收養你是件危險的事情。」
「確實如此,」哈利喃喃地說,「嗯,我的姨父走得更遠。他想把我趕出去,但收到吼叫信後她——她說我得留下來。」
哈利盯了地板一會兒,接著說:「但是這跟……有什麼關係呢?」
他說不出小天狼星的名字。
「五年前,」鄧布利多繼續說,好像他沒有在他的故事中停頓過,「你來到霍格沃茨,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快樂和茁壯,但還算得上健康有活力。你不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王子,而是一個在那種環境下我能夠想象得出的普通孩子。直到那個時候,我的計劃進行得還算不錯。
「接著……我想,你會跟我一樣清楚地記得你在霍格沃茨第一年裡所發生的事情。你發現自己正與伏地魔進行著面對面的較量,你奮起抵抗,表現得相當出色,這比起我對你的預期要快得多。你再一次從生死關走了出來。不僅如此,你還拖延了他恢復魔力的時間。你打了一場真正男子漢的戰鬥。我……我為你而驕傲,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哈利點了點頭。
「我是否那時就應該把全部事情告訴你呢?」
哈利直勾勾地望著那雙藍色的眼睛,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是他的心跳又加速了。
「你還沒有看出這個計劃的破綻在哪裡?是的……可能還沒有。好,正如你瞭解的那樣,我決定不給你答案。我對自己說,十一歲,年齡太小,不能知道這些。我從來沒有打算過在你十一歲的時候就對你說出全部的事情,因為那些對於像你這樣大小的孩子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我那時本應該意識到那些危險的徵兆。我應該問一下自己,對於那個我知道總有一天要給你一個可怕答案的問題,為什麼在你問我的時候,我卻並沒有感到有太多的不安?我應該意識到,在那個特殊的日子裡,我不能把所有的話都講給你聽……因為你太小了,真的是太小了,我的這種想法是過於樂觀了。
「接著,我們進入了你在霍格沃茨的第二個年頭。你再一次面臨了挑戰,而這個挑戰甚至連成年巫師都沒有面對過,我做夢也想不到,你再一次脫險了。然而,你沒有再問過我,為什麼伏地魔會在你身上留下那個記號。我們當時討論了你的傷疤,哦,是的……我們當時離這個話題很近,很近。為什麼我當時沒有把每一件事情都說給你聽呢?
「是這樣,在我看來,對於接受這樣的事情,畢竟十二歲比起十一歲來也強不了多少。我讓你走開了,當時你血跡斑斑,疲憊不堪,卻很開心很興奮。即使當時我感到有些不安,覺得我或許應該在那時告訴你,但這份不安很快也就平靜下來了。你還是太小了,你知道的,我不能夠讓自己破壞了那天晚上的勝利氣氛……
「你現在發現了嗎,哈利?你現在發現了我這個卓越的計劃中的破綻了嗎?我已經陷進了我曾經預見到的圈套裡,但我曾經對自己說,我能夠避免,我必須避免。」
「我不——」
「我太擔心你了,」鄧布利多直截了當地說,「比起讓你知道事實真相,我更在乎你的幸福與快樂;比起我的計劃,我更在乎你心境的平和;比起計劃一旦失敗而要做出的犧牲,我更在乎你的生命。換句話說,伏地魔認為我們這些心中有愛的傻瓜會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了。
「我是如何為此辯解的呢?我不認為有其他任何人像我一樣關注你——你從來想象不到我是多麼地關注著你——苦難已經太多,我不想讓你遭受更多。只要你在我身邊活著,健康、快樂就好,至於在不確定的將來,那些不知道是誰、不知道長的什麼樣的人與生物的犧牲又何必早早地放在心上?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把一個人這樣地捧在手心裡關愛。
「我們進入了你的第三個年頭。當你奮力擊退攝魂怪的時候,當你發現了小天狼星、瞭解到他是個怎樣的人並且搭救了他的時候,我都在遠遠地注視著你。就在你成功地從魔法部手中救出你的教父的時候,我是不是該告訴你了呢?就是那時,就在你十三歲的時候,我的藉口已經用完了。你也許還小,但是你已經證明自己並不一般。我的內心開始不安,哈利,我知道那個時刻很快就要到了……
「但是去年,你從迷宮裡走出來,目睹了塞德里克·迪戈裡之死,而你也是死裡逃生……我沒有告訴你,儘管我知道,伏地魔回來了,我必須儘快告訴你。而現在,今天晚上,我知道,對於我長期以來一直對你隱瞞的事情,你已經早就做好了準備,因為你已經證明了,早在今晚的事情之前,我就應該讓你挑起這個重擔。我惟一的辯解就是:我看到你揹負的重擔比以往從這個學校畢業的任何學生都多,而你在這樣的重負下努力奮鬥,我不能再給你多加上一副重擔——那是所有之中最沉重的一副。」
哈利等著鄧布利多繼續講下去,但是鄧布利多沒再說話。
「我還是不明白。」
「伏地魔之所以要在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幹掉你,都是源於你出生前不久的一個預言。儘管他並不是完全瞭解這個預言的內容,但是他知道有這樣一個預言。所以當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他就動手要殺你,他相信這樣做是在實現這個預言中陳述的事情。當他為了殺你而發出的咒語反彈自身的時候,他才發現他本不該來的,但卻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所以自從他回到自己的軀體,特別是自從你去年出人意料地從他手中逃脫之後,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聽到這個預言的全部內容。這就是他自從回來之後一直堅持不懈、努力尋找的武器:除掉你的辦法。」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鄧布利多的辦公室沐浴在陽光裡。裝有戈德里克·格蘭芬多的寶劍的玻璃容器隱約閃爍出朦朧的白光,被哈利摔在地上的銀器碎片如雨滴一般閃耀著光芒,在他身後,那隻鳳凰的雛鳥在自己鋪滿灰燼的窩巢裡呢喃。
「那個預言球被打碎了,」哈利茫然地說,「就在那間有拱門的屋子裡,我使勁把納威拖上臺階的時候,我拽破了他的袍子,那個預言球落了下來……」
「打碎的只是儲存在神秘事務司裡的一個預言記錄。但這個預言是對一個人說出的,那人有辦法重新聽取它的內容。」
「是誰聽到的?」哈利問,儘管他想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是我聽到的。」鄧布利多說,「在十六年前的一個又冷又溼的夜晚,在霍格莫德的豬頭酒吧裡。我去那裡是為了見一個想做占卜課老師的申請人,雖然這根本不符合我打算讓占卜課繼續進行下去的意願。可那個申請人是一個非常知名的、天分很高的先知的玄孫女,所以我想去見她也是通常的禮節。但是,我很失望。在我看來,她一點兒也沒有繼承那份天賦。但願我是彬彬有禮地告訴她,她不適合這個職位。接著我就轉身走了。」
鄧布利多站起身來,從哈利身邊走過去,來到鳳凰棲木旁邊的一個黑色櫃子前。他彎下身子,抽下門閂從裡面取出了一個淺底的石盆,石盆的邊緣刻有古文字,就是在這石盆的裡面,哈利曾經見到自己的父親在捉弄斯內普。鄧布利多回到他的辦公桌前,把冥想盆放在桌子上,然後舉起他的魔杖指向太陽穴,抽出幾縷銀色的、如同蛛網般纖細的思想纖維粘在魔杖上面,又把這些思想纖維放進石盆裡。他回到桌子後面坐下,注視著他的思想在冥想盆裡旋轉,飄浮。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又舉起魔杖,將這些銀絲般的物質挑在杖尖。
一個人影從裡面冒出來,圍著披肩,她的眼睛在眼鏡後面顯得格外的大,她慢慢地旋轉,她的腳在冥想盆裡。但當西比爾·特里勞妮開口說話時,哈利聽到的不是她通常用的那種空靈而玄妙的聲音,而是哈利以前有一次曾聽到過的那種刺耳的、嘶啞的聲音:
「擁有徵服黑魔頭能力的人即將來臨……他的父母曾三次逃脫黑魔頭的魔爪……生於第七個月殆盡之時……黑魔頭使之成為與他巔峰對決的死敵,但他擁有黑魔頭對之無知的能力……一人註定死於另一人之手,因為兩人不能同時存活……擁有徵服黑魔頭能力的人將於第七個月殆盡之時出生……」
緩慢旋轉的特里勞妮教授又沉浸在下面的銀絲團裡不見了。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鄧布利多、哈利,還有所有的肖像,誰也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響,就連鳳凰也安靜下來。
「鄧布利多教授?」哈利很輕很輕地叫了一聲,因為鄧布利多仍在凝視著冥想盆,似乎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當中,「它……它是說……它是什麼意思?」
「它的意思是,」鄧布利多說,「那個惟一有機會最終戰勝伏地魔的人出生在近十六年前的七月底。這個男孩的父母已經三次逃脫了伏地魔的魔掌。」
哈利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緊緊地捆在自己的身上。他的呼吸似乎又變得困難了。
「它的意思——我?」
鄧布利多透過眼鏡,打量了他一會兒。
「哈利。」他輕輕地說,「有趣的是,開始它可能指的根本就不是你。西比爾的預言可以適用於兩個巫師男孩的身上,他們都是在那一年的七月底出生的,他們的父母都在鳳凰社,而且都曾經三次從伏地魔的手中死裡逃生。一個當然是你,另一個則是納威·隆巴頓。」
「但是……但是,為什麼是我的名字出現在預言裡,而不是納威的?」
「在你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伏地魔襲擊你之後,官方記錄重新做了標籤。」鄧布利多說,「看來很顯然,預言廳的管理人員認為,伏地魔想要殺死你,只是因為他知道你就是西比爾所指的那個人。」
「可是——那也有可能不是我啊?」哈利說。
「我想,」鄧布利多慢慢地說道,好像每說出一個字都要讓他付出很大的氣力,「恐怕那個人無疑就是你。」
「但是,你剛才說——納威也是生在七月底——而且他的爸爸媽媽——」
「你忘記了預言中的下半部分內容,那個能夠征服伏地魔的男孩的最終鑑別特徵……伏地魔本人標記他為其勁敵。他這樣做了,哈利。他選擇的是你,而不是納威。他在你的額頭上留下了這道已經被驗證為既是祝福又是詛咒的傷疤。」
「但是他有可能選擇錯了!」哈利說,「或者是標錯了人!」
「他選擇的男孩是他認為極有可能對他構成威脅的人。」鄧布利多說,「而且要注意一點,哈利,他所選擇的,不是純血統的(按照他的信條,只有純血統的巫師才是惟一可以存在或是值得認識瞭解的)而是混血的,像他自己一樣。在他見到你之前,他就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在他給你留下那個傷疤作為標記的時候,他沒能如其所願地殺死你,而是給了你力量和成長的機會。正是這些使你可以從他的手上逃脫,不僅一次,而是迄今為止已經有四次了——而這,無論是你的父母,還是納威的父母都沒有做到過。」
「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哈利問,他覺得渾身涼冰冰的,沒有了知覺,「他為什麼要在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設法殺死我呢?他應該等到我和納威都長大之後,看一下誰對他更有威脅性,然後再設法去殺死那個人——」
「如果伏地魔完全瞭解了預言的內容,那大概真的是一種更為切實可行的方式。」鄧布利多說,「西比爾之所以選擇豬頭酒吧是因為它的價格便宜。而豬頭酒吧長期以來吸引的顧客,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比三把掃帚酒吧的顧客要有意思得多。你和你的夥伴們費盡了周折才發現,而我在那一天晚上也是一樣,這個酒吧絕不是一個能夠指望你的談話不會被偷聽的安全地方。當然,在我出發去見西比爾·特里勞妮的時候,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會聽到一些很有價值的事情。我的,應該說我們的運氣在於那個偷聽的人只聽到了預言的一小部分就被發現了,緊接著被扔出了酒吧。」
「所以他只聽到——」
「他只聽到了開頭,就是預言男孩的生日在七月份,父母曾經三次擊敗了伏地魔。所以他不可能提醒伏地魔攻擊你就會冒著把能量傳輸給你的危險,使你成為可以與之匹敵的對手。因此伏地魔從來不知道攻擊你是很危險的事情,而明智之舉則是等待,掌握更多的東西。他不知道你將擁有‘黑魔頭所不瞭解的能量’——」
「然而,在我這個縝密的計劃中也有不盡完善的地方。」鄧布利多說,「就算在那時,我也知道有一個明顯的破綻可能會導致整個計劃破滅。但是,我很清楚這個計劃必須成功的重要性,我跟自己說絕不能讓這個破綻毀了全盤計劃。我要一個人來制止它,因此我自己必須是強大的。所以,當你跟伏地魔較量之後、虛弱地躺在學校醫院裡的時候,我的第一個試驗開始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哈利說。
「你難道忘記了,你躺在醫院裡問我,為什麼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伏地魔就試圖要殺掉你?」
「但是,我沒有!」哈利憋著氣說,「我沒有任何能量是他沒有的,我不能像他今天晚上那樣來戰鬥,我不能控制人或是——或是殺掉他們——」
「神秘事務司裡有一間屋子,」鄧布利多打斷了他的話,「始終鎖著。那裡面有一種力量,比死亡,比人類的智慧,比自然的力量更神奇,更可怕。它或許也是神秘事務司裡許多需要研究的課題中最神秘莫測的一個。就是那間屋子裡的力量:你擁有許多,而伏地魔卻一點兒也沒有。正是這個能量在今天晚上帶著你去營救小天狼星。也正是這個能量使你免遭伏地魔的控制,因為他沒有辦法忍受依附在一個充滿著他所憎恨厭惡的力量的身體裡。最後,你沒有辦法封閉你的大腦並沒有什麼大礙,是你的心救了你。」
哈利閉上了眼睛。如果他沒有去營救小天狼星,小天狼星就不會死……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天狼星,接著他馬上設法避開這個回憶時刻。於是他接著問,而心裡根本沒有太在意答案是什麼:「預言的最後……它是說……兩個人不能都活著……」
「……只有一個生存下來……」
「所以,」哈利說,他的內心像是有口絕望的深井,而他的話就是從這口井裡撈上來的,「所以這個意思就是……到了最後……我們中的一個必須殺死另一個?」
「不錯。」鄧布利多說。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哈利可以聽到遠在辦公室牆外的某個地方有說話的聲音,學生們可能正走向大禮堂去吃早餐。真令人難以置信,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會有人仍在想著吃飯,仍能夠笑出聲來,他們沒有人知道,也不會關心小天狼星·布萊克永遠地離開了。小天狼星似乎已遠在萬里之遙;即使是現在,哈利仍有一些相信如果他拉開那幅帷幔,他會發現小天狼星正回頭看著他,向他問候,像犬吠一樣地笑著……
「我覺得我還欠你另一個解釋,哈利,」鄧布利多吞吞吐吐地說,「你曾經也許納悶為什麼我沒有把你選為監督生?我必須承認……我更認為……你已經有太多的責任需要承擔。」
哈利向上看了他一眼,發現一滴淚水滑過鄧布利多的面頰,流進他那長長的花白鬍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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