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達力小聲說,仍然抖個不停。
「知道了!」弗農姨父直起身,重新扯開了嗓子,聲音震耳欲聾,「你給我兒子唸了一個古怪的咒語,害得他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人說話,還以為自己——自己一輩子也快活不起來了,是不是?」
「我還要告訴你們多少遍?」哈利說道,他的聲音和火氣同時上升,「不是我。是兩個攝魂怪!」
「兩個——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攝-魂-怪,」哈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兩個。」
「這攝魂怪又是什麼古怪玩意兒?」
「他們看守阿茲卡班巫師監獄。」佩妮姨媽說。
話一齣口,是兩秒鐘的死寂,然後佩妮姨媽猛地用手捂住嘴巴,似乎剛才一不小心說了一句令人噁心的髒話。弗農姨父瞪大眼睛看著她。哈利的腦子裡一片混亂。費格太太倒也罷了——可是佩妮姨媽——
「你怎麼知道?」他驚訝極了,問道。
佩妮姨媽似乎被自己嚇壞了。她戰戰兢兢帶著歉意地看了一眼弗農姨父,手微微下垂,露出嘴裡的長牙。
「好多年前——我聽見——那個可怕的男孩——對她說起過他們。」她斷斷續續地說。
「如果你是指我的媽媽和爸爸,你為什麼不說他們的名字呢?」哈利大聲問道,但佩妮姨媽沒有理睬他。她似乎驚慌失措到了極點。
哈利感到非常震驚。幾年前有一次佩妮姨媽情緒爆發,尖叫著說哈利的媽媽是個怪物,除此之外,哈利從沒聽她提起過自己的妹妹。而她居然記得魔法世界的這點細節,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忘記。哈利真是驚訝極了,平常她總是竭盡全力假裝魔法世界並不存在的呀。
弗農姨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接著又張了張又閉上了,然後,顯然是在掙扎著回憶怎樣說話。他第三次把嘴張開,聲音嘶啞地說:「這麼說——這麼說——他們——嗯——他們——嗯——真的存在,他們——嗯——這些死魂怪?」
佩妮姨媽點了點頭。
弗農姨父的目光從佩妮姨媽身上轉向達力,又轉向哈利,似乎希望有人大喊一聲:「愚人節!」看到沒有人這麼做,他又把嘴巴張開了,而就在這時,今晚的第三隻貓頭鷹飛來了,他也就不用費力地再說些什麼了。貓頭鷹像一枚長著羽毛的炮彈,嗖的一聲飛進仍然開著的窗戶,啪嗒嗒地落在廚房的桌子上,嚇得德思禮一家三口都跳了起來。哈利從貓頭鷹嘴裡扯下第二封公函樣的信封,撕開封口,這時貓頭鷹騰身飛回了外面的夜色中。
「夠了——粗魯的?——貓頭鷹。」弗農姨父心煩意亂地說,噔噔噔地走到視窗,又把窗戶重重地關上了。
親愛的波特先生:
我們約二十二分鐘前曾致函於你,之後魔法部改變了立即銷燬你的魔杖的決定。你可以保留魔杖,直到8月12日受審的時候再做正式決定。
經與霍格沃茨魔法學校校長商量,魔法部同意將開除你學籍的問題也留到那時再做決定。因此,你可以認為自己是暫時停學,等候進一步調查。順致問候。
你忠實的馬法爾達·霍普柯克魔法部禁止濫用魔法司
哈利飛快地將信連看了三遍。知道自己還沒有肯定被開除,他心頭那個令人難受的疙瘩總算解開了一點兒,但他的擔心絲毫沒有消除。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取決於8月12日的受審。
「怎麼了?」弗農姨父說道,把哈利一下子拉回到了現實中,「現在又怎麼啦?他們給你判決了沒有?」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很有希望的念頭,跟著問了這一句,「你們那類人有沒有死刑啊?」
「我要去受審。」哈利說。
「他們在那兒給你判決?」
「我想是吧。」
「我不會放棄希望的。」弗農姨父滿臉兇相地說。
「好吧,如果完事了的話——」哈利說著站了起來。他迫不及待地想清靜一會兒,好好想一想,也許還要給羅恩、赫敏或小天狼星寫一封信呢。
「沒有,事情還沒有完!」弗農姨父吼道,「坐下去!」
「還有什麼?」哈利不耐煩地問。
「達力!」弗農姨父咆哮著說,「我想知道我的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很好!」哈利大喊一聲。他氣壞了,手裡仍然攥著的魔杖頂上冒出紅色和金色的火星。德思禮一家三口紛紛後退,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
「達力和我走在木蘭花新月街和紫藤路之間的小巷裡,」哈利語速極快地說道,拼命剋制著自己的火氣,「達力跟我鬥嘴,我抽出了魔杖,但並沒有用它。這時兩個攝魂怪出現了——」
「攝魂怪是什麼東西?」弗農姨父狂怒地問,「他們是做什麼的?」
「我告訴過你了——它們吸光你內心所有的快樂,」哈利說,「如果它們逮著機會還會親吻你——」
「親吻?」弗農姨父說,眼珠子微微凸了出來,「親吻?」
「把靈魂從你的嘴裡吸出來,他們管這叫親吻。」
佩妮姨媽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
「他的靈魂?他們沒有吸走——他的靈魂沒有被吸——」她抓住達力的兩個肩膀拼命搖晃,好像要試試能不能聽見他的靈魂在身體裡嘩啦啦作響似的。
「他們當然沒有吸走他的靈魂,如果真是那樣,你們會知道的。」哈利氣惱地說。
「你把他們打跑了,是嗎,兒子?」弗農姨父大聲說,看他那模樣,似乎正掙扎著把談話拖回到一個他能理解的水平上,「你給了它們一個‘左直拳接右直拳’,是不是?」
「你不可能給攝魂怪一個左直拳接右直拳。」哈利從牙縫裡說道。
「那他怎麼會沒事?」弗農姨父氣勢洶洶地問道,「他怎麼會沒有被吸空,嗯?」
「因為我念了守護神——」
呼呼。隨著喀喇一聲響,翅膀扇動,灰塵落處,第四隻貓頭鷹從廚房的壁爐裡衝了出來。
「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弗農姨父大叫,把一撮撮鬍子連根拔了下來。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被逼到這份兒上了,「不許貓頭鷹到這裡來,我受不了啦,你給我聽著!」
可是哈利已經從貓頭鷹腳上扯下了一卷羊皮紙。他相信這封信肯定是鄧布利多寄來的,而且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釋清楚了——攝魂怪、費格太太、魔法部的勾當,還有他鄧布利多打算怎樣把事情擺平——因此,平生第一次,他看到小天狼星的筆跡後感到非常失望。他沒有理睬弗農姨父繼續對貓頭鷹的事情大叫大嚷,剛來的貓頭鷹撲扇著翅膀從煙囪裡飛出去時又捲起一片灰塵,他只好眯起眼睛,讀著小天狼星的來信。
亞瑟剛剛把事情告訴了我們。無論如何,你千萬別再離開那所房子。
哈利覺得,對今晚發生的事情做出這樣的反應實在是太不夠意思了。他把羊皮紙翻了過來,以為反面還有話,但什麼也沒有。
他的火氣又上來了。他隻身一人打跑了兩個攝魂怪,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對他說一聲「幹得漂亮」?看韋斯萊先生和小天狼星的反應就好像他做了什麼錯事,他們要等到弄清他造成了多大的破壞,再好好地訓斥他一頓。
「——一堆,我的意思是,一群貓頭鷹在我的家裡飛出飛進。我不允許,小子,我不——」
「貓頭鷹要來,我也沒有辦法。」哈利沒好氣地說,使勁把小天狼星的來信捏在手心裡。
「我想知道今晚事情的真相!」弗農姨父厲聲吼道,「如果是攝魂怪傷害了達力,為什麼你會被開除呢?你幹了那事兒,你已經承認了!」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鎮定了一下情緒。他的頭又開始疼了。他最渴望的就是離開廚房,離開德思禮一家三口。
「為了擺脫攝魂怪我念了守護神魔咒,」他說,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靜,「對付他們只有這個辦法管用。」
「可是攝魂鬼跑到小惠金區來做什麼?」弗農姨父怒不可遏地問。
「沒法告訴你。」哈利疲倦地說,「不知道。」現在他的腦袋突突作響,眼前好像閃過一道道耀眼的強光。他的憤怒逐漸消退,人覺得特別疲倦,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德思禮一家三口都在瞪著他。
「是你,」弗農姨父惡狠狠地說道,「肯定跟你有點關係,小子,我知道。不然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不然它們為什麼會跑到那條小巷子裡去?方圓多少裡內,你是惟一的一個——惟一的——」顯然,他沒有勇氣說出「巫師」這個詞。「一個你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上這兒來。」
但是聽了弗農姨父的話,哈利已經極度疲勞的大腦又開始吱吱嘎嘎地運轉起來。攝魂怪為什麼到小惠金區來?它們正好落在哈利所在的那條小巷裡,這怎麼可能是巧合呢?它們是被派來的嗎?難道魔法部失去了對攝魂怪的控制?難道攝魂怪擅自逃離了阿茲卡班,加入了伏地魔一夥,就像鄧布利多曾經預言的那樣?
「這些死魂靈是看守一家古怪監獄的?」弗農姨父問,吃力地緊跟著哈利的思路。
「是的。」哈利說。只希望腦袋能夠不疼,只希望能夠離開廚房,回到黑暗的臥室,好好想想——
「啊哈!它們是來抓你的!」弗農姨父一臉得意地說,像是得出了一個不容辯駁的結論,「就是這麼回事,對不對,小子?你想逃脫法律的制裁!」
「當然不是這樣。」哈利說,使勁晃晃腦袋,像要趕走一隻蒼蠅,現在他的腦子在快速運轉了。
「那麼為什麼——?」
「一定是他派它們來的。」哈利輕聲道,與其說他在對弗農姨父說話,還不如說是他在自言自語。
「什麼意思?一定是淮派它們來的?」
「伏地魔。」哈利說。
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眼前的情景是多麼奇怪:德思禮一家人聽到「巫師」、「魔法」和「魔杖」這樣的詞都會嚇得連連退縮,失聲尖叫,而聽到有史以來最邪惡的惡魔的名字,居然能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伏——慢著,」弗農姨父說,他的臉皺成一團,豬眼似的小眼睛裡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就是那個——」
「殺死我爸爸媽媽的人,沒錯。」哈利乾巴巴地說。
「可是他走了,」弗農姨父不耐煩地說,絲毫沒有顯示出哈利父母被害是一個痛苦的話題,「那個大塊頭說的。他走了。」
「他又回來了。」哈利語氣沉重地說。
他站在佩妮姨媽那像手術室一樣整潔乾淨的廚房裡,挨著最高檔的冰箱和超寬螢幕電視機,心平氣和地跟弗農姨父談論伏地魔,這感覺真是非常怪異。今晚攝魂怪光臨小惠金區,似乎打破了一堵擋在女貞路這個冷漠的非魔法世界和另一個世界之間的無形高牆。哈利的兩種不同的生活好像交融在了一起,一切都亂了套。德思禮夫婦在詢問魔法世界的詳細情況,費格太太居然認識阿不思·鄧布利多,攝魂怪在小惠金區上空飄來蕩去,而他恐怕再也不能回到霍格沃茨去了。哈利的腦袋一跳一跳地疼得厲害。
「回來了?」佩妮姨媽壓低聲音問。
她望著哈利,那目光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突然之間,哈利有生以來第一次充分意識到佩妮姨媽是他媽媽的姐姐。他說不出來為什麼此刻這樣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他只知道,這個屋子裡不止他一個人模糊地意識到伏地魔的復出意味著什麼。佩妮姨媽這輩子從未用這種目光看過他。她那雙淺色的大眼睛(與她妹妹的眼睛如此不同)不再因厭惡和憤怒而眯起,而是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懼。哈利有生以來一直看著佩妮姨媽在很激烈地維護一種假相——魔法根本不存在,除了她和弗農姨父共同生活的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另一個世界——而現在這種假相似乎消失了。
「是的,」哈利說,現在他直接對佩妮姨媽說話了,「他一個月前回來的。我看見過他。」
佩妮姨媽的手摸索著抓住達力那穿著皮夾克的肥闊肩膀,緊緊地抓著。
「慢著,」弗農姨父望望妻子,望望哈利,然後又望望妻子,似乎被他們之間突然出現的前所未有的相互理解弄糊塗了,「慢著。你是說,那個叫伏地魔的傢伙回來了?」
「是的。」
「就是殺死你父母的那個人?」
「是的。」
「現在他派攝魂怪來追殺你?」
「看來是這樣。」哈利說。
「我明白了。」弗農姨父說,目光從面色蒼白的妻子臉上轉向哈利,然後把褲子往上拉了拉。他整個人似乎正在膨脹,那張紫紅色的大臉膛在哈利眼前拉長了。
「好了,這下子全解決了,」他吸足了氣,襯衫的前胸繃得緊緊的,「你可以從這個家中滾出去了,小子!」
「什麼?」哈利問。
「我說過了——出去!」弗農姨父吼道,就連佩妮姨媽和達力也嚇得跳了起來。「出去!出去!我好多年前就應該這麼做了!貓頭鷹把這裡當成了療養所,布丁炸開了花,半個起居室被糟蹋得不成樣子,達力長出了尾巴,瑪姬在天花板上飄來飄去,還有那輛會飛的福特安格里亞車——出去!出去!你玩夠了!你該退出了!如果有瘋子正在追殺你,你就不能留在這裡,不能威脅到我的妻子和兒子,不能給我們帶來麻煩。如果你要跟你那沒用的父母走同一條路,我受夠了!出去!」
哈利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魔法部、韋斯萊先生和小天狼星的來信都捏在他的左手裡。無論如何,你千萬別再離開那所房子。不要離開你姨媽和姨父的家。
「你聽見我的話了!」弗農姨父這時向前探過身子,那張紫紅色的大闊臉湊近了哈利的臉,哈利都能感覺到他的唾沫星子噴到了自己臉上。「快走!你半小時前不是急著要離開嗎?我支援你!滾出去,永遠不要再玷汙我們家的門檻!我真不明白當初我們怎麼會把你留下?瑪姬說得對,應該把你送到孤兒院去。我們心腸太軟了,到頭來自己倒霉,我們以為能剷除你身上的孽根,以為能把你變成一個正常人,沒想到你從一開始就不可救藥,我受夠了——貓頭鷹!」
第五隻貓頭鷹嗖的一聲從煙囪裡躥了下來,因速度太快,一頭撞在地上,它尖厲地叫了一聲,又忽地騰空飛起。哈利舉起一隻手去抓那個鮮紅色的信封,可貓頭鷹掠過他的頭頂,徑直朝佩妮姨媽飛去。佩妮姨媽尖叫一聲,抬起兩隻胳膊護住臉,閃身躲避。貓頭鷹把紅信封扔在她頭上,轉身又從煙囪裡飛了出去。
哈利衝過去撿那封信,但佩妮姨媽搶先把信拿在了手裡。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開啟,」哈利說,「反正我能聽見裡面說些什麼。這是一封吼叫信。」
「扔掉它,佩妮!」弗農姨父大聲吼道,「別碰它,可能會有危險的!」
「信是寫給我的,」佩妮姨媽聲音顫抖地說道,「寫著我的名字,弗農,你看!女貞路四號,廚房,佩妮·德思禮夫人——」她喘不過氣來,完全嚇壞了。
這時紅信封開始冒煙了。
「快開啟!」哈利催促道,「讓它快點結束!你逃不過去的。」
「不。」
佩妮姨媽的手在顫抖著。她驚慌失措地環顧著廚房,似乎在尋找一條逃生之路,可是來不及了——信封躥出了火苗。佩妮姨媽失聲尖叫,扔掉了信封。一個可怕的聲音從落在桌上的那封燃燒的信裡傳了出來,充滿了整個廚房,在有限的空間裡迴盪著。
記住我最後的,佩妮。
佩妮姨媽看上去似乎要暈倒了。她跌坐在達力旁邊的椅子上,用兩隻手捂著臉。信封剩下來的殘片在寂靜中化成了灰燼。
「這是什麼?」弗農姨父聲音嘶啞地說,「什麼——我不明——佩妮?」
佩妮姨媽什麼也投說。達力呆呆地瞪著他母親,嘴巴張得大大的。寂靜在可怕地升級。哈利無比驚愕地望著姨媽,腦袋疼得像要裂開一般。
「佩妮,親愛的?」弗農姨父怯生生地問,「佩——佩妮?」
佩妮姨媽抬起頭。她仍然抖個不停,費力地嚥了口唾沫。
「那孩子——那孩子必須留在這裡,弗農。」她有氣無力地說。
「什——什麼?」
「他留在這裡。」她說,但眼睛沒有望著哈利。她重新站了起來。
「他——可是佩妮——」
「如果我們把他趕出去,鄰居們會說閒話的。」她說。她很快恢復了平日裡那種精幹、嚴厲的傲派,儘管臉色仍然十分蒼白,「他們會問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他們會打聽他上哪兒去了。我們必須把他留下。」
弗農姨父像只舊輪胎一樣洩了氣。「可是佩妮。親愛的——」
佩妮姨媽沒有理睬他,而是轉向了哈利。「你必須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她說,「不許離開這所房子。現在上床去吧。」
哈利沒有動彈,「那封吼叫信是誰寄來的?」
「別問東問西了。」佩妮姨媽厲聲呵斥道。
「你跟巫師有聯絡?」
「我叫你上床去!」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記住最後的什麼?」
「上床去!」
「怎麼會——?」
「聽見你姨媽的話了嗎!快上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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