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哈利說,「就讓它這樣好了,謝謝你……」
他想坐起來,可是胳膊疼得太厲害了。他聽見旁邊傳來熟悉的咔嚓聲。
「我不要拍這樣的照片,科林。」他大聲說。
「躺好,哈利,」洛哈特安慰他說,「這是一個簡單的魔咒,我用過無數次了。」
「我為什麼不能直接去醫院?」哈利咬緊牙關,從牙縫裡說。
「他真的應該去醫院。」滿身泥漿的伍德說,儘管他的找球手受了傷,他仍然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你那一抓真是絕了,哈利,太精彩了,還沒見你幹得這麼漂亮過。」
哈利透過周圍密密麻麻的許多條腿,看見弗雷德和喬治·韋斯萊兄弟倆正拼命把那隻撒野的遊走球按壓進箱子裡。遊走球仍然兇猛地掙扎著。
「往後站。」洛哈特說著,捲起了他那翡翠綠衣服的袖子。
「別——不要——」哈利虛弱地說,可是洛哈特已經在旋轉他的魔杖了。一秒鐘後,他把魔杖對準了哈利的胳膊。
一種異樣的、非常難受的感覺像閃電一樣,從哈利的肩膀直達他的指尖。就好像他的手臂正在被抽空。他不敢看是怎麼回事,閉上了眼睛,把臉偏在一邊。但是,當週圍的人們紛紛倒吸著冷氣、科林克裡維又開始忙著瘋狂拍照時,他發現他最擔心的事變成了現實。他的胳膊不疼了——但是感覺也根本不像一條胳膊了。
「哈,」洛哈特說道,「是啊,沒錯,有時候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可是關鍵在於,骨頭已經接上了。這點要千萬記住。好了,哈利,溜達著到醫院去吧——啊,韋斯萊先生、格蘭傑小姐,你們能陪他去嗎?龐弗雷夫人可以——哦——再給你修整一下。」
哈利站起身來,感到身體很奇怪地歪向了一邊。他深深吸了口氣,低頭朝他的右側身體看去。眼前的景象使他差點再一次暈了過去。
從他袖管裡伸出來的,活像是一隻厚厚的、肉色的橡皮手套。他試著活動手指,但沒有反應。
洛哈特沒有接好哈利的骨頭,他把骨頭都拿掉了。
龐弗雷夫人很不高興。
「你應該直接來找我!」她氣呼呼地說,托起那個可憐巴巴、毫無生氣的玩藝兒,就在半小時前,它還是一條活動自如的胳膊。「我一秒鐘就能把骨頭接好——可是要讓它們重新長出來——」
「你也會的,是嗎?」哈利十分迫切地問。
「我當然會,可是會很疼的。」龐弗雷夫人板著臉說,扔給哈利一套睡衣,「你只好在這裡過夜了……」
哈利病床周圍的簾子拉上了,羅恩幫他換上睡衣,赫敏在外面等著。他們費了不少工夫,才把那隻橡皮般的、沒有骨頭的胳膊塞進了袖子。
「你現在還怎麼護著洛哈特,嗯,赫敏?」羅恩一邊把哈利軟綿綿的手指一個個地從袖口裡拉出來,一邊隔著簾子大聲說道,「如果哈利想要把骨頭拿掉,他自己會提出來的。」
「誰都會犯錯誤的嘛,」赫敏說,「而且現在胳膊不疼了。是吧,哈利?」
「不疼了,」哈利說,「可是它什麼也做不成了。」他一擺腿上了床,胳膊癱軟無力地擺動著。
赫敏和龐弗雷夫人繞過簾子走來。龐弗雷夫人手裡拿著一隻大瓶子,上面貼著「生骨靈」的標籤。「這一晚上會比較難熬,」她說著,倒出熱氣騰騰的一大杯,遞給哈利,「長骨頭是一件很難受的事兒。」
喝生骨靈就夠難受的了。它在哈利的嘴裡燃燒,又順著喉管燃燒下去,使哈利連連咳嗽,唾沫噴濺。龐弗雷夫人退了出去,一邊仍然不停地咂著嘴,埋怨這項運動太危險,老師們太無能。羅恩和赫敏留在病房裡,喂哈利吞下幾口水。
「不過我們贏了,」羅恩說,臉上綻開了笑容,「多虧你抓住了金色飛賊。馬爾福的那副表情……他看上去想要殺人!」
「我真想知道他對那隻遊走球做了什麼手腳。」赫敏生氣地說。
「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也寫在清單上,等我喝了複方湯劑以後一起問他。」哈利說著,一頭倒在擾頭上,「我希望複方湯劑的味道比這玩藝兒好一些……」
「如果裡面放了斯萊特林身上的一點兒東西呢?你真會開玩笑。」羅恩說。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開了,格蘭芬多隊的隊員們來看哈利了。他們一個個滿身泥濘,像落湯雞一樣。
「哈利,你飛得太棒了,」喬治說道,「我剛才看見馬庫斯衝馬爾福大叫大嚷。說什麼金色飛賊就在他頭頂上,他都看不見。馬爾福看上去可不太高興。」
隊員們帶來了蛋糕、糖果和幾瓶南瓜汁。他們圍在哈利床邊,正要開一個很快樂的晚會,不料龐弗雷夫人咆哮著衝了進來,「這孩子需要休息,他有三十三塊骨頭要長呢!出去!出去!」
於是,病房裡就剩下了哈利一個人,沒有任何事情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只感到軟綿綿的胳膊像刀割一般痛著。
過了好長好長時間,哈利突然醒來了,四下裡漆黑一片。他痛得小聲叫喚起來,現在他的胳膊裡好像有無數的大裂片。開始,他以為是胳膊把他疼醒的,緊接著,他驚恐地意識到有人在黑暗中用海綿擦拭他的額頭。
「走開!」他大聲說,隨即,他認出來了,「多比!」
家養小精靈瞪著兩隻網球般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打量著哈利。一顆淚珠從他尖尖的長鼻子上滾落下來。
「哈利·波特回到了學校,」他悲哀地小聲說,「多比幾次三番地提醒哈利·波特。啊,先生,您為什麼不聽多比的警告呢?哈利·波特沒有趕上火車,為什麼不回家去呢?」
哈利從枕頭上撐起身子,把多比的海綿推開。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趕上火車?」
多比的嘴唇顫抖了,哈利心頭頓時起了懷疑。
「是你乾的!」他慢慢地說,「是你封死了隔牆,不讓我們過去!」
「正是這樣,先生。」多比說著,拼命地點頭,撲扇著兩隻大耳朵,「多比躲在旁邊,等候哈利·波特,然後封死了通道,事後多比不得不用熨斗燙傷自已的手——」他給哈利看他十個綁著繃帶的長長的手指,「——可是多比不在乎,先生,多比以為哈利·波特這下子安全了,多比做夢也沒有想到,哈利·波特居然走另一條路到了學校!」
他前後搖晃著身子,醜陋的大腦袋擺個不停。
「多比聽說哈利·波特還是回到了霍格沃茨,真是大吃一驚,把主人的晚飯燒糊了!好厲害的一頓鞭打,多比以前還沒有經歷過,先生……」
哈利重重地跌回到枕頭上。
「你差點害得羅恩和我被開除了,」他暴躁地說,「你最好趁我骨頭沒長好趕緊躲開,多比,不然我會掐死你的。」
多比淡淡一笑,「多比已經習慣了死亡的威脅。多比在家裡每天都能聽到五次。」他用身上穿的髒兮兮的枕套一角擤了擤鼻涕,那模樣顯得可憐巴巴的,哈利覺得他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消退了。
「你為什麼穿著那玩藝兒,多比?」他好奇地問。
「這個嗎,先生?」多比說著,扯了扯枕套,「這象徵著家養小精靈的奴隸身份,先生。只有當多比的主人給他衣服穿時,多比才能獲得自由。家裡的人都很小心,連一雙襪子也不交給多比,先生,因為那樣的話,多比就自由了,就永遠離開他們家了。」
多比擦了擦凸起的大眼睛,突然說道:「哈利·波特必須回家!多比原以為他的遊走球肯定能使——」
「你的遊走球?」哈利問,怒火又騰地躥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遊走球?是你讓那隻遊走球來撞死我的?」
「不是撞死您,先生,絕對不是撞死您!」多比驚恐地說,「多比想挽救哈利·波特的生命!受了重傷被送回家,也比待在這兒強,先生。多比只希望哈利·波特稍微受點兒傷,然後被打發回家!」
「哦,就是這些?」哈利氣憤地問,「我猜你大概不會告訴我,你為什麼希望我粉身碎骨地被送回家,是嗎?」
「啊,但願哈利·波特知道!」多比呻吟著,更多的眼淚滾落到他破破爛爛的枕套上。「但願他知道,他對魔法世界裡我們這些卑微的、受奴役的小人物意味著什麼!多比沒有忘記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頭勢力最強大時的情形,先生!人們像對待害蟲一樣對待我們這些家養小精靈,先生!當然啦,他們現在仍然那樣對待多比,先生。」他承認道,一邊在枕套上擦了擦臉。「可是總的來說,自從你戰勝了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頭之後,我們這些人的生活已經大有改善。哈利·波特活了下來,邪惡魔頭的魔力被打破了,這是一個新的開端,先生。對於我們中間這些認為黑暗的日子永遠不會完結的人來說,哈利·波特就像希望的燈塔一樣閃耀著,先生……現在,在霍格沃茨,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也許已經發生了,多比不能讓哈利·波特留在這裡,因為歷史即將重演,密室又一次被開啟——」
多比呆住了,驚恐萬狀,接著便從床頭櫃上抓起哈利的水罐,敲碎在他自己腦袋上,然後搖搖晃晃地消失了。一秒鐘後,他又慢慢地爬到床上,兩隻眼珠對著,低聲嘟囔著說:「壞多比,很壞很壞的多比……」
「這麼說,確實有一個密室?」哈利小聲問,「而且——你說它以前曾被開啟過?告訴我,多比!」
小精靈多比的手又朝水罐伸去,哈利一把抓住他皮包骨頭的手腕。「但我不是麻瓜出身的呀——密室怎麼可能對我有危險呢?」
「啊,先生,別再問了,別再追問可憐的多比了。」小精靈結結巴巴地說,眼睛在黑暗中大得像銅鈴。「這裡有人在策劃陰謀,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哈利·波特千萬不能待在這裡。回家吧,哈利·波特。回家。哈利·波特決不能插手這件事,先生,太危險了——」
「那是誰,多比?」哈利說,同時牢牢地抓住多比的手腕,不讓他再用水罐打自己的腦袋。「誰開啟了密室?上次是誰開啟的?」
「多比不能說,先生,多比不能說,多比絕對不能說——」小精靈尖叫著,「回家吧,哈利·波特,回家吧。」
「我哪兒也不去!」哈利煩躁地說,「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就是麻瓜出身的,如果密室真的被開啟了,她是首當其衝——」
「哈利·波特願為朋友冒生命危險!」多比既傷心又歡喜地呻吟著,「多麼高貴!多麼勇敢!但他必須保住自己,他必須,哈利·波特千萬不能——」
多比突然僵住了,兩隻蝙蝠狀的耳朵顫抖著。哈利也聽見了。外面的過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多比必須走了!」小精靈被嚇壞了,喘著氣說。
只聽得一聲很響的爆裂聲,哈利的拳頭裡突然一鬆,裡面只剩下了空氣。他跌回床上,眼睛看著漆黑的病房門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緊接著,鄧布利多後退著進入了病房。他穿著一件長長的羊毛晨衣,戴著睡帽。他雙手抬著一件雕塑般的東西的一端。一秒鐘後,麥格教授也出現了,抬著那東西的腳。他們一起把它放到床上。
「去叫龐弗雷夫人,」鄧布利多小聲說,麥格教授匆匆經過哈利的床頭,走了出去。
哈利一動不動地躺著,假裝睡著了。他聽見有人急切的說話聲,接著麥格教授又飛快地走了進來,龐弗雷夫人緊隨其後,她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夾克。哈利聽見了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怎麼回事?」龐弗雷夫人小聲地問鄧布利多,一邊俯身檢視那尊雕像。
「又是一起攻擊事件,」鄧布利多說,「麥格在樓梯上發現了他。」
「他身邊還有一串葡萄,」麥格教授說道,「我們猜他是想溜到這裡來看波特。」
哈利的胃部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身體抬起幾寸,這樣便能看見那張床上的雕像了。一道月光灑在那張目瞪口呆的臉上。
是科林克裡維。他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伸在胸前,舉著他的照相機。
「被石化了?」龐弗雷夫人小聲問。
「是的,」麥格教授說,「我想起來就不寒而慄……如果不是阿不思碰巧下樓來端熱巧克力,誰知道會怎麼樣……」
三個人專注地看著科林。然後鄧布利多傾身向前,從科林僵硬的手指間取出照相機。
「他會不會拍下了攻擊者的照片?」麥格教授急切地問。
鄧布利多沒有回答。他撬開照相機的後蓋。
「我的天哪!」龐弗雷夫人驚呼道。
一股熱氣噝噝地從照相機裡冒出來。就連隔著三個床的哈利,也聞到了一股塑膠燃燒的刺鼻氣味。
「熔化了,」龐弗雷夫人詫異地說,「居然全熔化了……」
「這意味著什麼,阿不思?」麥格教授急迫地追問。
「這意味著,」鄧布利多說,「密室確實又被開啟了。」
龐弗雷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麥格教授呆呆地看著鄧布利多。「可是阿不思……你想必知道……誰?」
「問題不是誰,」鄧布利多的目光停留在科林身上,說道,「問題是,怎樣……」
哈利看到陰影中麥格教授臉上的神情,知道她像自己一樣,沒有聽懂鄧布利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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