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得很慢,弓著腰,接踵而行,聚精會神地跟著咕嚕走出的每一步。沼澤變得更泥濘,鋪出一個個凝滯不流的寬水塘,其中越來越難找到堅實些的地面,好避免落腳時陷入咕嘟作響的泥沼。三個旅人都很輕,否則誰也不可能找到路通過。
眼前天已經全黑了,空氣本身似乎漆黑沉重到了令人無法喘息的地步。當有光亮出現時,山姆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他以為自己頭昏到眼花了。他先是從左眼角瞥見一個光點,一縷倏忽消逝的淡淡光輝。但隨即又出現了一些:有些像忽明忽暗的煙,有些像點在看不見的蠟燭上、緩慢搖曳的朦朧燭火。它們像被隱藏之手抖開的幽靈布巾,四處飄忽騰挪。但是他的兩個同伴都一言不發。
最後,山姆再也忍不住了。「這都是什麼啊,咕嚕?」他低聲問,「就是這些光亮?它們現在把我們包圍了。我們掉進陷阱了嗎?它們是誰?」
咕嚕抬起頭來。他面前是一潭黑水,他正在地面上爬來爬去,拿不準該走哪裡。「是的,它們把我們包圍了。」他低聲說,「狡詐惑人的光亮。死人的蠟燭,是的,是的。別管它們!別看!別跟它們走!主人哪裡去了?」
山姆回過頭,發現弗羅多又掉隊了。他看不見弗羅多。他回頭往黑暗中走了幾步,不敢走太遠,只敢以沙啞低語呼喚。突然間,他撞上了弗羅多,對方正呆呆站著,望著那些蒼白的光亮,兩手僵直垂在身側,上面滴著水和黏液。
「來吧,弗羅多先生!」山姆說,「別看它們!咕嚕說我們千萬不能看。我們得跟上他,儘快走出這個鬼地方——如果走得出去的話!」
「好。」弗羅多說,彷彿大夢初醒,「我來了。走吧!」
山姆再次快步朝前走,卻突然一個趔趄,腳被什麼老根或草叢絆住了。他撲倒了,雙手重重著地,卻一下深深陷進了黏乎乎的爛泥裡,結果臉也幾乎貼到了黑水塘的表面。爛泥發出了輕微的嘶嘶聲,一股惡臭撲鼻而來,那些光亮搖曳舞動,飛旋起來。有那麼片刻,他面前的水看起來就像是沾滿汙垢的玻璃窗,他正透過它朝裡凝視。他猛地把雙手拔出泥塘,驚叫著一躍而起。「底下有死東西,水裡有死人臉!」他驚恐地說,「死人臉!」
咕嚕大笑。「死亡沼澤,是的,是的,這就是它們的名字。」他咯咯笑道,「當蠟燭點亮的時候,你不該朝裡看的。」
「他們是誰?他們是什麼?」山姆渾身發抖,轉向弗羅多問道。弗羅多這時就在他背後。
「我不知道。」弗羅多用夢囈似的聲音說,「不過我也看見他們了,在那些水塘裡,蠟燭亮起來的時候。那一張張蒼白的臉,他們躺在每一個水塘裡,在黑水的幽深之處。我看見了他們:猙獰的臉孔很邪惡,高貴的臉孔很悲傷。有許多高傲美麗的臉孔,他們銀色的頭髮纏滿水草。但是,他們全都腐臭、朽爛,全都死了。他們全都發著邪光。」弗羅多抬手矇住了眼睛,「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想我看見那裡面有人類和精靈,旁邊還有奧克。」
「是的,是的。」咕嚕說,「全都死了,全都爛了。精靈、人類和奧克。死亡沼澤。很久以前有一場大戰,是的,斯密戈小的時候他們就是這麼告訴他的,在我小的時候,寶貝還沒出現的時候。很大一場戰鬥。高大的人類拿著長劍,還有可怕的精靈,還有嚎叫的奧克。他們在黑門前的平原上廝殺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從那之後沼澤就開始擴大,吞沒了墳墓,不斷地向外蔓延、蔓延。」
「但那至少也是一個紀元以前的事了!」山姆說,「那底下不可能真的有死人!這會不會是黑暗之地孵化出來的某種妖術?」
「誰知道?斯密戈不知道。」咕嚕答道,「你夠不到他們,你摸不到他們。我們曾經試過,是的,寶貝。我試過一次。但是你夠不到他們。只能看到樣子,也許,卻摸不到。不,寶貝!全都死了。」
山姆臉色陰鬱地看著他,又渾身抖了抖,覺得自己猜出了斯密戈為什麼試圖去摸他們。「呃,我不想看見他們,」他說,「永遠都別再看見!我們就不能上路,快點離開嗎?」
「可以,可以。」咕嚕說,「但是要慢慢地,非常慢。非常小心!要不然霍位元人就要掉下去跟那些死人做伴,點燃小小的蠟燭了。跟著斯密戈!別看那些光亮!」
他朝右邊爬去,在水塘四周尋覓一條可走的路。他們緊跟在他背後,彎著腰,就像他一樣常常用手觸地。「再繼續這麼走下去,我們就要變成一排三個寶貝小咕嚕了。」山姆想。
他們終於來到這黑水塘的盡頭,又爬又跳地從一簇不可靠的植物叢躍到另一簇,驚險萬分地穿了過去。他們經常一個趔趄,失足踩進或手先著地栽進臭如糞坑的水中,到了最後,他們幾乎從頭到腳都髒兮兮、黏膩膩,彼此聞起來都臭氣熏天。
當他們終於再次踏上比較堅硬的地面時,夜已經深了。咕嚕嘶嘶低聲自言自語著,不過顯然很高興:通過某種神秘的途徑,憑藉某種混合了感覺與嗅覺的認知,加上對暗中形體的不可思議的記憶,他似乎又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了,並且對前面的路又有了把握。
「現在我們繼續走吧!」他說,「好霍位元人!勇敢的霍位元人!當然,非常、非常疲倦;我們也是,我的寶貝,我們全都非常疲倦。但是我們必須帶領主人遠離這些邪惡的光亮,是的,是的,我們必須。」說完這些話,他再次上路,幾乎是小跑著奔下一條看似長長的、夾在高高的蘆葦之間的小路,而兩個霍位元人跌跌撞撞,用最快的速度跟在他後面。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來,充滿疑惑地嗅著空氣,嘶嘶作聲,彷彿又遭受了困擾或心中不悅。
「又怎麼啦?」山姆誤解了他的舉動,怒喝道,「有什麼好嗅的?我捏著鼻子都快被這臭氣燻倒了。你很臭,少爺也很臭,這整個地方都很臭。」
「是的,是的,而且山姆也很臭!」咕嚕答道,「可憐的斯密戈嗅到了,但是好斯密戈忍著。幫助好主人。但那不是問題。空氣在流動,正在起變化。斯密戈很納悶,他不高興。」
他繼續走,但不安越來越明顯,他不時站直身體,伸長脖子朝東又朝南望。有好一陣子,兩個霍位元人既沒聽見也沒感覺到是什麼在困擾他。接著,三人突然全停下來,僵在原地聆聽。弗羅多和山姆感覺自己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拖長的號叫,聲音又高又尖,聽起來殘酷無情。他們一陣顫抖。與此同時,他們察覺到空氣在顫動,並且變得異常寒冷。他們豎起耳朵站在原地,聽見了一個好像是風從遠處吹來的聲音。那些迷濛的光亮晃動著,黯淡下來,然後熄滅了。
咕嚕不肯走了。他站在那裡哆嗦個不停,嘴裡嘰裡咕嚕地自言自語,直到一陣疾風颳起猛吹到他們身上,颼颼咆哮著掠過整片沼澤。夜變得不那麼黑了,亮得足以讓他們看見——或隱約看見——一堆堆不成形狀的霧氣盤旋扭曲著朝他們滾滾湧來,又從他們身邊逝去。他們抬起頭來,看見天上的雲團散了,碎成絲絲縷縷的雲絮。接著,月亮自南邊的高空中露出了閃著微光的臉龐,在翻飛的雲絮中穿行。
有那麼片刻,這景象令兩個霍位元人的心情欣慰起來。但咕嚕卻畏縮伏地,喃喃咒罵著那個大白臉。接著,就在弗羅多和山姆瞪著天空,深呼吸著新鮮空氣時,他們看見它來了:一小朵從那片可憎的山嶺飛來的雲,一個從魔多釋放出來的黑影,一個龐大有翼的不祥物體。它高速掠過月亮,發出一聲致命的尖嘯後朝西飛去,其勢洶洶,速度比風還快。
他們面朝下撲倒在地,不顧一切地趴在冰冷的地上。但那恐怖的影子盤旋一圈,又折回來了,這次飛得更低,就在他們上方掠過,可怕的翅膀掃過了沼澤的臭氣。然後它走了,在索隆怒火催逼下高速飛回了魔多。風在它背後呼嘯而過,只餘下荒涼昏暗的死亡沼澤。這整片裸露的荒地,在他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直至遠處散發著威脅感的山脈,都被忽明忽滅的月光映得斑駁迷離。
弗羅多和山姆爬起來,揉著眼睛,就像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發現熟悉的夜色仍籠罩著世界。但是咕嚕躺在地上,彷彿已經暈死過去。他們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然而有一陣子他不肯抬起臉來,只是手肘撐地跪著,用扁平的大手抱著自己的後腦。
「戒靈!」他哀號道,「飛行的戒靈!寶貝是他們的主人。他們看見一切,一切。什麼都躲不過他們的眼睛。該死的大白臉!他們會告訴他一切。他看見,他知道。啊咳,b咕嚕,咕嚕,咕嚕/b!」直到月亮沉落,往西遠遠移過了托爾布蘭迪爾,他才肯爬起來,繼續挪動腳步。
從那時開始,山姆感覺到咕嚕又變了。他變得更奉承討好,更想顯得友善。但是山姆吃驚地注意到,他眼中不時流露出異樣的神色,尤其是在看著弗羅多的時候,而且他故態復萌得越來越明顯,又改回了舊有的說話習慣。山姆還為另一件事而越來越焦慮。弗羅多似乎越來越疲憊,疲憊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他什麼也不說,事實上他幾乎從不開口。他也不抱怨,但走路的樣子就像是揹負著重擔,而且那擔子的重量還在不斷加重。他拖著步子在走,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以至於山姆經常要請求咕嚕等一等,別把兩人的主人甩在身後。
事實上,弗羅多每向魔多的大門走近一步,便感覺用鏈子掛在頸上的魔戒又重了一分。他現在開始感覺到它的存在了,是種實實在在墜扯著自己的重量;但遠比這更困擾他的是那隻魔眼——他自己是這麼稱呼它的。他行走時畏畏縮縮佝僂著身子,更多是因為魔眼的影響而不是因為魔戒的墜扯。那隻魔眼,乃是一個敵對意志的不斷增長的恐怖感知,那個意志挾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竭力要穿透雲霧的一切陰影、穿透大地、穿透血肉,看見你,把你釘在它致命的凝視底下,無所遁形,動彈不得。那片仍然抵擋著它的面紗是那樣薄,太薄了,單薄又脆弱。弗羅多十分清楚,目前那股意志的中心與駐地究竟在哪裡,就像一個人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確切知道太陽的方位。他正面對著它,它的威壓就迫在他眉睫之間。
咕嚕大概也有類似的感覺。但是魔眼的壓力,近在咫尺的魔戒的引誘,以及那個半是因為懼怕刺叮的冰冷鋒刃而低聲下氣發下的誓言,在這三者的夾擊下,他那顆悲慘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兩個霍位元人猜不透。弗羅多從未去想;山姆的心思則全被自家少爺佔滿,幾乎沒注意到這團落在自己心頭的烏雲。現在他讓弗羅多走在自己前面,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如果他腳步踉蹌就扶一把,並笨口拙舌地試圖鼓勵他。
當白晝終於來到,兩個霍位元人驚訝地看見,他們離那座不祥的山脈居然已經近多了。此時的空氣更清新也更涼爽,儘管魔多的山牆離得還遠,卻已經不再是位於視線盡頭的模糊威脅,而更像一群猙獰的嶙峋黑塔,冷對著一片陰沉的荒野。沼澤已經到了盡頭,逐漸消失,化作了死寂的泥炭地和寬闊平坦的乾裂泥淖。前方的大地是一重重長長的平緩坡地,貧瘠荒涼,一直通向橫在索隆大門前的沙漠。
趁著灰濛濛的夜色尚存,他們像蟲子一樣蜷在一塊黑巖底下,縮緊身子,以免萬一那飛行的恐怖掠過,它那殘酷的雙眼會偵察到他們。這趟旅程餘下的部分充斥著漸漲的恐懼投下的陰影,其中沒有任何事物可供記憶依託。他們在單調無路的荒地裡又掙扎跋涉了兩個晚上。他們感覺空氣似乎變得惡劣起來,充滿了濃烈的臭味,嗆得他們口乾舌燥,堵得他們呼吸困難。
終於,到了隨著咕嚕上路的第五天,他們再次停頓下來。在他們面前,雄偉的山脈拔地而起,襯著黎明的晨光顯得黑黝黝的,山頂煙雲籠罩。從山脈腳下甩出的龐大斜脊和零散丘陵,這時最近的離他們不過十多哩遠。弗羅多滿心恐懼地環顧四周,這裡跟之前的死亡沼澤和無人之地的不毛荒原一樣可怕,但此刻慢慢蔓延的白晝在他畏縮的眼前緩緩揭示出的這片荒野,要令人厭惡得多。即便是死人臉沼澤,綠色春天的些許憔悴幻影仍會來到;但在這裡,無論春天還是夏天都永不會再臨。這裡生機全無,連以腐物為生的苔蘚地衣都不長。那些窒塞的水塘裡填滿了灰燼和緩緩流動的爛泥,呈現出令人作嘔的灰白色,彷彿山脈把腹中的穢物都嘔吐在了周圍的大地上。高高隆起的碎石堆和粉末堆,以及遭受烈火焚燒和毒藥汙染的大土墩,就像一排排沒有盡頭的墳墓,形成了一片可憎的墳場,在遲遲到來的晨光中慢慢顯露出來。
他們終於來到了橫陳在魔多之前的荒漠。這是此地奴隸邪惡勞動的成果留下的永恆遺蹟,哪怕他們的所有企圖全都煙消雲散,這荒漠也仍將存留下去。一片被玷汙的大地,病入膏肓,全然無可救藥——除非大海倒灌進來將它清洗乾淨,令它悉數忘卻前塵。「我覺得噁心。」山姆說。弗羅多沒說話。
有好一會兒,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就像那些快要睡著的人為了抗拒噩夢來襲,拼命地想睜開眼睛,儘管他們知道惟有穿過陰影才會迎來黎明。天色更亮了,光線更強烈,冒氣的井坑和有毒的土堆顯得愈發清晰可怕。太陽昇起,在雲朵和如同狹長旗幟的煙塵中穿行,但是就連陽光也被玷汙了。霍位元人並不歡迎這光亮,它顯得很不友好,暴露出他們的無助——像在黑暗魔君的廢墟堆裡吱吱遊蕩的小小幽靈。
他們累得無法再走,必須找個能夠休息的地方。有好一會兒,他們坐在一個礦渣堆的陰影底下,誰也沒有說話。這礦渣堆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嗆著他們的咽喉,令他們呼吸不暢。咕嚕是第一個起身的,他嘴裡噴著唾沫咒罵著,沒對兩個霍位元人說一句或看一眼就四肢著地爬開了。弗羅多和山姆跟在他後面爬,直到他們來到一個幾近圓形的大坑前。西側的坑壁高聳著,坑中極為寒冷,毫無生氣,底部淤積著一層泛著油膩、五彩斑斕的汙物,十分噁心。他們就縮在這個惡劣的坑洞裡,希望在它的陰影中躲過魔眼的注意。
白晝過得很慢。他們飽受口渴之苦,但是他們只從水壺中喝了幾滴水,那還是在那道溝壑時裝的水。現在回憶起來,他們覺得那道溝壑簡直是個寧靜又美麗的地方。兩個霍位元人輪流守哨。儘管很累,起初他們卻誰也睡不著,直到遠方的太陽降入緩慢移動的雲層後,山姆才打起了瞌睡。那時輪到弗羅多警戒,他背靠著坑壁的斜坡,但這並未減輕他身負重擔的感覺。他抬頭望著濃煙繚繞的天空,看見了一些奇怪的幻影,有黑色的騎馬身影,還有來自過去的面孔。他忘了時間,處於半睡半醒的迷離狀態,最後什麼也記不得了。
山姆猛然醒了過來,以為聽見他家少爺在叫他。已經是傍晚了。弗羅多早已睡去,而且都快滑到坑底去了,不可能叫過他。咕嚕在弗羅多旁邊。山姆一時間以為咕嚕是想叫醒弗羅多,接著看出不是那麼回事。咕嚕正在自言自語。斯密戈正在和另一個使用同樣的嗓音,但是尖聲尖氣又嘶嘶作聲的思想爭論著。他說話的時候,眼中交替閃著蒼白和青綠的光。
「斯密戈發過誓。」第一個思想說。
「是的,是的,我的寶貝。」另一個答道,「我們發過誓:要救我們的寶貝,不讓他得到它——決不。但它正朝他去,是的,每一步都更接近。這霍位元人打算拿它怎麼辦,我們很納悶,是的我們很納悶。」
「我不知道。我沒辦法。它在主人手裡。斯密戈發誓要幫助主人。」
「是的,是的,要幫助主人——寶貝的主人。但如果我們是主人,那我們就可以幫助自己,是的,並且仍然算是守著誓言。」
「但是斯密戈說他會非常非常乖。好霍位元人!他解開了斯密戈腿上那根殘酷的繩子。他總和顏悅色地跟我說話。」
「非常非常乖,呃,我的寶貝?我們要乖,乖得像魚,親愛的,但只對我們自己。不傷害好霍位元人,當然,不,不。」
「但是寶貝掌握著誓言。」斯密戈的聲音反駁說。
「那就奪過它,」另一個聲音說,「我們自己掌握它!那麼我們就會是主人,b咕嚕/b!讓另一個霍位元人,那個討厭的多疑的霍位元人,讓他爬,是的,b咕嚕/b!」
「但是不這麼對待好霍位元人?」
「噢不,如果那讓我們不高興就不做。可他還是個巴金斯沒錯,我的寶貝,是的,是個巴金斯。是個巴金斯偷了它。他找到它,卻什麼都沒說,都沒說。我們痛恨巴金斯。」
「不,不恨這個巴金斯。」
「恨,恨每個巴金斯。所有保有寶貝的人。我們一定要得到它!」
「但是他會看見。他會知道。他會從我們手裡奪走它!」
「他看見。他知道。他聽見我們發下了愚蠢的誓言——違反了他的命令,是的。一定要奪到它。戒靈正在搜尋。一定要奪到它。」
「不給他!」
「不,親愛的。瞧,我的寶貝,如果我們得到它,我們就能逃走,甚至逃過他,嗯?也許我們會變得非常強壯,比戒靈還強壯。斯密戈大王?咕嚕大帝?b至尊咕嚕/b!每天吃魚,一天三頓,從大海來的新鮮的魚。最寶貝的咕嚕!一定要得到它。我們要它,我們要它,我們要它!」
「但是他們有兩個人。他們會馬上醒來然後把我們殺了。」斯密戈哼哼唧唧地作著最後的努力,「不要現在。還不要。」
「我們要它!但是——」說到這裡,另一個聲音停頓了很長一會兒,彷彿有個新的思想冒了出來,「還不要,呃?也許對。她說不定會幫忙。她說不定會,是的。」
「不,不!別走那條路!」斯密戈哀聲道。
「是的!我們要它!我們要它!」
每次當第二個思想說話時,咕嚕的長手就會鬼鬼祟祟地慢慢伸出去,摸向弗羅多,然後當斯密戈說話時,它又猛縮回去。最後,他的兩條手臂連同伸縮痙攣的手指,一同抓向了弗羅多的脖子。
這場爭辯山姆聽得入迷,躺著動也不動,但是他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注意著咕嚕的一舉一動。過去,他那簡單的頭腦一直認為,咕嚕最主要的危險來自尋常的飢餓,也就是他想吃掉霍位元人。現在,他明白過來不是這樣:咕嚕感覺到了魔戒可怕的召喚。b他/b,當然是指黑暗魔君;但是山姆很納悶b她/b又是誰。他估計,那是這個小惡棍在四處遊蕩的過程中勾搭到的下流朋友。接著,他忘了繼續往下想,因為事情的演變明顯過了頭,情況變得危險了。他感到四肢都極其沉重,但他還是鉚足勁坐了起來。某種直覺提醒他要小心,別顯露出他剛才偷聽了那場爭論。他重重嘆了口氣,並打了個大呵欠。
「幾點了?」他睡眼惺忪地問。
咕嚕從牙縫裡發出好長一聲嘶嘶,站起身來,有好一會兒全身緊繃,充滿威脅。然後,他癱軟下來,往前撲倒,四肢並用爬上了土坑的斜坡。「好霍位元人!好山姆!」他說,「愛睏的傢伙,是的,愛睏的傢伙!都丟給好斯密戈警戒!不過,現在是傍晚了。天慢慢黑了。是該走的時候了。」
「正是時候!」山姆想,「而且也是我們該分手的時候了。」但是他心裡又起了疑,琢磨著現在到底是放走咕嚕危險,還是把他留在身邊危險,「該死的!我真巴不得他給嗆死!」他嘀咕道,邊跌跌撞撞地走下坡去叫醒他家少爺。
奇怪的是,弗羅多感到整個人精神煥發。他一直在做夢。黑影已過,在這片病害之地上他看見了一幅美麗的景象。他一點也不記得那幅景象了,但是因為有它,他感到欣慰,不但心情輕鬆了一些,身上的負擔也不那麼重了。咕嚕像條狗似的樂顛顛地歡迎他,咯咯笑著,嘮嘮叨叨,把長長的手指扭得噼啪響,又不停地撫摸弗羅多的膝蓋。弗羅多對他微笑。
「走吧!」他說,「你給我們帶路,一直帶得很好,很忠心。這是最後的階段了。帶我們到大門前去,我不會要求你繼續往前走的。帶我們到大門前,然後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別投靠我們的敵人就行。」
「到大門前,呃?」咕嚕尖聲叫道,顯得又吃驚又害怕,「主人說,到大門前!是的,他是這麼說的。好斯密戈會按他的要求去做,噢是的。但是,當我們走近一點,我們會看見,到時候我們也許會看見。那一點也不好看。噢不!噢不!」
「快走吧!」山姆說,「我們趕快把這事了結掉!」
黃昏正在降臨,他們手腳並用爬出土坑,慢慢探路走過這片死寂的荒地。他們沒走多遠,就又一次感覺到了有翼形體掠過沼澤上空時籠罩他們的那種恐懼。他們停下來,縮在散發惡臭的地上,但上方那傍晚時分的陰沉天空中什麼也看不見。那股威脅感很快就過去了,也許是從巴拉督爾派出去辦什麼急事,從頭頂高空掠過。過了一會兒,咕嚕爬起來,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發抖,繼續躡手躡腳地往前走。
午夜過後一個鐘頭左右,那股恐懼第三次落到他們身上,但這次似乎離得更遠,好像是在遠遠高出雲層之上的地方飛過,以驚人的速度向西方疾飛而去。但是咕嚕嚇得六神無主,深信他們的行跡被發現了,正遭到追殺。
「三次!」他嗚咽著,「事不過三,三次就是凶兆了。他們感覺到了我們在這裡,他們感覺到了寶貝。寶貝是他們的主人。我們不能再繼續走這條路了,不。沒用的,沒用的!」
好言相勸不再有用,直到弗羅多把手按在劍柄上,生氣地命令他,咕嚕才肯再爬起來。終於,他嚎了一聲起身,像條被擊敗的狗一樣走在他們前面。
他們低著頭沉默地走著,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風在他們耳邊不停呼嘯。他們就這樣跌跌撞撞疲憊地走完了一夜,直到又一個充滿恐懼的白晝來臨。
無人之地(noman-lands),即褐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