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前門微微開啟著。她上氣不接下氣地一路小跑跑進過道,在彩虹型的玻璃枝形吊燈下面停了一會。儘管燈很亮,但房裡卻很靜,不是那種大家都在睡覺時的安詳的寧靜,而是一種微微有點不祥的令人警覺、使人疲乏的沉寂。她掃了一眼,瑞德不在客廳裡,也不在書房裡,她的心不禁直往下沉。假如他出去了呢——出去和貝爾在一起,或者說不管去哪裡,他都不會回來吃晚飯了,要在外面過夜。他已經在外面度過許許多多這樣的夜晚了。這一點倒是她沒有料到的。

她正想上樓去找他,卻看到餐廳的門關著。看到那扇關著的門,她心裡因為不好意思而稍稍收緊了。她想起這過去的一整個夏天,有許多晚上,瑞德就獨自坐在那不停地喝酒,直到喝醉為止,然後波克就來敦促他上床睡覺去。那都是她的錯,但她要改變這一切。從現在開始,一切都會與過去不一樣了——可是,求你了,上帝,今晚可別讓他喝得太醉了。如果他醉得太厲害,他就不會相信我,反而會笑話我,那會使我傷心欲碎的。

她悄悄地把餐廳的門拉開一條縫,向裡窺視著。他坐在桌前,靠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瓶滿滿的酒,瓶塞還好好的,杯子也沒有用過。謝天謝地,他還清醒呢!她拉開門,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朝他跑去。可是,他抬頭看到她時,他眼神里的某種東西使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檻上,嘴裡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他烏黑的眼睛堅定地看著她,一副疲憊的神情,眼裡沒有了那種歡呼雀躍的神采。雖然她的頭髮披落在肩膀上,胸脯上氣不接下氣急促地喘息著,泥漿潑濺的裙子提到了膝蓋處,可他的臉並沒有因吃驚或是疑問而改變了表情,嘴唇也沒有譏諷地撅起來。他整個人陷在椅子中坐著,衣服皺巴巴、不整潔地攏在正在越變越粗的腰部。他身上的每根線條都在宣佈,一個健康的體魄正在垮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正在變粗變俗。他的輪廓曾經像硬幣上的人像那樣清晰,可是現在,喝酒和放蕩已經在他身上起了作用,那頭像已經不是一個剛鑄造出來的金幣上那年輕的不信教的王子,而是用了很久以後已經貶值的銅幣上面那衰敗、疲倦的愷撒的頭像。她手捂著胸口站在那時,他抬頭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幾乎是一種很善意的眼神。這使她感到很害怕。

「過來坐下吧。」他說,「她死了?」

她點點頭,猶猶豫豫地朝他走去。看到他臉上這種新有的表情,她腦海裡升起了一股一切難以預料的感覺。他沒有站起來,而是用腳把一張椅子往後推了一下,她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她曾希望他不要這麼快就談到媚蘭。她現在不想談她,不想再經歷前面一個小時剛經歷過的痛苦。她這輩子餘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來談媚蘭。可是現在,受一種強烈的慾望所驅使,她很想大喊出來:「我愛你。」對她來說,似乎只有這個晚上、這個時候才能告訴瑞德她心裡的真正想法。可是,他臉上的某種表情阻止了她。突然間,她覺得在媚蘭屍骨未寒的時候談論愛,那是羞於啟齒的。

「哦,上帝讓她安息了,」他心情沉重地說,「她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個完完全全的好人。」

「噢,瑞德!」她痛苦地叫著,因為他的話把媚蘭為她做過的所有好事都活生生地帶到她面前,「你為什麼不跟我一塊進去?那太可怕了——而我是這麼需要你!」

「我受不了的。」他簡單地說,接著便是沉默。過了一會,他費勁地輕聲說道:「一個偉大的女性。」

他陰鬱的目光越過她,眼裡的表情跟亞特蘭大淪陷那個晚上她在火光中看到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也就是他告訴她說他要去參加正在撤退的部隊時的一樣——是一個完全瞭解自己的男人對自己感到的吃驚神情,發現自己身上還有意想不到的忠誠之心和情感,而發現這一點又使他自己覺得有點可笑。

他鬱鬱寡歡的目光從她肩膀上看過去,好像看到媚蘭正一聲不響地從房間裡走過,走到門邊去了。他臉上那種告別的神情裡沒有悲痛,沒有痛苦,有的只是對自己的滿腹狐疑與好奇,一種辛酸的自孩提時代起就已經塵封起來的情感的波動。他又說了一遍:「一個偉大的女性。」

思嘉打了個寒噤,心裡的光亮隨之隱去,那股促使她用如飛的腳步奔回家來的怡人的暖意以及灼熱的光彩倏然不見了。瑞德對他在這世界上唯一尊重的人說告別的話時,她對他心裡想的只是半懂不懂的。一陣可怕的失落感襲遍了她的全身,這失落感已經不再是個人的了,她又有了孤立淒涼的感覺。她不能完全明白或者去分析他的感覺,但她也近乎於被低聲作響的裙子拂過一樣,輕柔地給了她最後一次愛撫。通過瑞德的眼睛,她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在擦身而過,而是一個傳說——溫柔、謙遜但有鋼鐵般的脊柱的女性,南方在戰爭中以之為基礎建起了自己的房屋,而被打敗以後又回到了她們驕傲、有愛心的臂膀當中。

他的目光回到了她身上,聲音變了,又輕柔又冷漠。

「這麼說她已經死了。這讓你更好辦了,對不對?」

「噢,你怎麼能這麼說?」她被刺痛了,叫了起來,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你知道我有多愛她的!」

「不,我不能說我知道。考慮到你對窮苦白人的感覺,最出乎意料的是,你最終還是欣賞她了,這倒是能使你得到讚揚的。」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當然欣賞她!而你不能。你不像我那麼瞭解她!你無法理解她——她有多好——」

「真的嗎?也許不是的。」

「她會想到所有的人,就沒想到她自己——哦,她臨終的話還是關於你的。」

他轉身面對著她,眼裡露出了一絲真情。

「她說了什麼?」

「噢,現在不能告訴你,瑞德。」

「告訴我。」

他的聲音冷冷的,但放在她手腕上的手卻把她弄得很痛。她不想說,這不是她打算引入談她的愛這個話題的方式,但他的手說明,他很迫切地想知道那些話。

「她說——她說——‘好好待白船長。他這麼愛你。’」

他目不轉睛地瞪著她,放開了她的手腕。接著,他的眼瞼垂了下去,臉上毫無表情,一臉沉鬱。突然,他抬起頭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專注地看著外面,好像外面除了迷濛的迷霧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好看似的。

「她說什麼別的話了嗎?」他問道,但頭沒轉過來。

「她叫我照顧小博,我說我會的,我待他會像待我的親生兒子一樣。」

「還有什麼?」

「她說——希禮——她叫我也要關照希禮。」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聲笑了。

「有了原配妻子的允許之後就更方便了,對不對?」

「你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即使她一片慌亂,但他臉上沒有譏諷的神情,這還是使她大吃一驚。而且,他臉上顯露出來的興趣不會比一個在看一齣一點趣味也沒有的喜劇最後一幕演出時臉上的興趣更大。

「我想我的意思已經夠清楚了。梅利小姐已經死了。你當然就有了所有要跟我離婚的證據,而你的好名聲也剩下不多了,離婚不會傷害你的。你也沒有信仰了,所以教堂也無所謂了。那麼——希禮和夢想在梅利小姐的祝福下都變成現實了。」

「離婚?」她大叫起來,「不!不!」那一刻,她語無倫次,猛地跳起身來,跑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噢,你全弄錯了!完全錯了。我不想離婚——我——」她停下了,因為她找不到什麼話來說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默默地把她的臉托起來,對著燈光,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她往上看著他,心裡的想法在眼裡一覽無遺,她嘴唇顫抖著想說話。可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她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某些與她的心情相符的情感,找到一些跳躍著的希望、快樂的光亮。他肯定知道的,就現在!她瘋狂地搜尋著他的眼睛,可是,從裡面找到的只是如此經常地使她感到困惑不解的那種平靜、陰鬱的茫然之情。他放下她的下巴,轉過身,走回椅子邊,又伸開四肢疲倦地靠在上面,下巴抵著了胸脯,眼睛從烏黑的眉毛下方往上看著她,一副冷淡的狐疑神情。

她跟著他走回到椅子邊,雙手絞在一起,站在他面前。

「你錯了。」她開始說著,搜尋著詞句,「瑞德,就在今晚,我知道以後,我是一路跑著回家來告訴你的。噢,親愛的,我——」

「你累了,」他說,還在注視著她,「你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去。」

「可我必須告訴你!」

「思嘉,」他心情沉重地說,「我不想聽——什麼都不想聽。」

「可你還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的寶貝,這全都明明白白寫在你的臉上。某些事、某些人已經使你意識到那個不幸的衛先生是死海里的水果,太大了,連你都咬不動。而那同樣的東西突然把我的魅力擺在你面前,有了一種新鮮的、吸引人的光亮。」他微微嘆了口氣,「說這些沒有用了。」

她吃了一驚,倒吸了一口冷氣。當然,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看透她的心思。在這以前,她對此一直很惱火。可是現在,她對自己如此被看穿也感到震驚,但震驚過後,她的心緒又好了起來,感到很高興,很寬慰。他知道的,他理解的,那她的任務也就變得輕鬆多了,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說這些沒用!當然,他為自己長期受到她的忽視而感到很不痛快;當然,他對她突然的轉變感到滿腹狐疑。她得用柔情來努力說服他,用洪流般的愛使他堅信不疑,做這種事多令人開心呀!

「親愛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說,把手放在他坐的椅子的扶手上,向他傾下身子,「我一直都錯了,我真是個蠢笨的傻瓜——」

「思嘉,別再說這個了。不要在我面前顯出謙卑的樣子來,我受不了的。給我們留點尊嚴,留點節制,好在我們的婚姻之外有點記憶。饒了我們這最後一次吧。」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饒了我們這最後一次?他說「最後一次」是什麼意思?最後?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是他們的開始。

「可是我要告訴你,」她開始快速地說著,好像害怕他會把手放在她的嘴巴上不讓她說似的,「噢,瑞德,我是這麼愛你,親愛的!我一定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愛上你了,可我是個傻瓜,我居然不知道這一點。瑞德,你一定得相信我!」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她,那一刻,那久久的凝視直看到她思想的深處去。她在他眼裡看到了相信的神情,但對此興趣並不大。噢,他是不是要顯示他的刻薄呢,偏偏在這一次?為了折磨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噢,我相信你,」他最後說道,「可是衛希禮怎麼辦?」

「希禮?」她說,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我認為這麼多年來我並沒有在乎他。那是——哦,那是從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就有的一種習慣。瑞德,如果我早知道真正的他是怎麼樣的,那我連想去在乎他都不會的。他是一個無能為力、毫無生氣的人,儘管他談的都是真理和榮譽以及——」

「不,」瑞德說,「如果你必須看清他,那就不要帶有偏見。他確實是個紳士,只是他不屬於這個世界。他試圖用已經逝去的那個世界的規則在這個世界裡苦苦掙扎,但卻沒有獲得成功。」

「噢,瑞德,我們別談他了!現在,他還有什麼關係呢?你難道不會感到高興,知道——我是說,既然我——」

他疲倦的目光跟她的對視了。她不禁窘得語無倫次,羞澀得像一個女孩子第一次跟男朋友在一起時一樣。要是他能幫幫她,讓她更容易些說出來,那該多好呀!要是他能伸出雙臂,這樣她就可以感激地撲到他懷裡,把頭枕在他胸口上,那有多好呀。她的嘴唇吻在他的嘴唇上,這比她那語無倫次的話能讓他知道得更清楚。可是,她抬頭看著他時,她意識到,他沒有伸開雙臂抱她並不是為了以示刻薄。他好像已經筋疲力盡,彷彿她說的什麼話都是無關緊要的。

「高興?」他說,「過去你要是說這些話,我肯定會感謝上帝,吃齋節食。可是,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

「不重要?你在說什麼呀?這當然很重要!瑞德,你是在乎的,對不對?你必須在乎的。梅利說你會的。」

「噢,就她所知道的,她是對的。可是,思嘉,你難道從來沒有想到過,即使最永恆的愛也是會枯竭的?」

她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嘴巴張成了o的形狀。

「我的愛已經枯竭了。」他繼續說道,「和衛希禮抗爭,和使你像只鬥牛狗一樣對自己想要的東西堅持不懈地去爭取的那種瘋狂的倔強勁抗爭……我的愛已經枯竭了。」

「可是愛是不會枯竭的!」

「你對希禮的愛不會枯竭。」

「可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希禮!」

「那你肯定也為這愛制了一副贗品——一直到今天晚上。思嘉,我不是在責備你,不是在譴責你,也不是在呵斥你。那已經過去了。所以,不要對我為此辯護,也不用對我解釋了。如果你能儘量聽我說幾分鐘,不打斷我的話,我就可以解釋清楚我的意思了。雖然,上帝知道,我也沒必要解釋的。這真相已經非常清楚。」

她坐了下來,刺眼的光線照在她毫無血色、茫然不解的臉上。她凝視著這如此熟悉的眼睛——但理解的卻很少——聽著他平靜的聲音說著起初什麼意思也不明瞭的話。這是他頭一次以這種方式跟她談話,這是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的對話,就像別的人那樣,沒有無禮的言行舉止,沒有譏諷嘲笑,也沒有令人費解的啞謎。

「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意識到,我很愛你,把一個男人所能給予一個女人的愛全都給了你?在我最終得到你以前,我已經愛了你很多年了?戰爭期間,我離開了,試圖把你忘掉,可是我做不到,我總是不得不又回來。戰後,我冒著被捕的危險,就為了回來找你。我非常在乎你,我甚至認為,如果肯尼迪不死去的話,我可能都會把他殺了。還好他死了。我愛你,可我不能讓你知道。你對那些愛你的人都很殘忍,思嘉。你接受了他們的愛,卻把這當成鞭子懸在他們頭頂。」

這些話中,只有他愛她這個事實還有點意義。他聲音裡那絲微弱的感情不禁使她周身漸漸湧起了高興和激動之情。她坐在那,屏住呼吸,傾聽著,等待著。

「我知道,我跟你結婚時,你並不愛我。我知道希禮的事,這你是知道的。可是,我很傻,我居然認為我是可以使你在乎的。你要笑就笑吧,可我想照顧你,愛你,給你想要的一切。我要跟你結婚,保護你,什麼能使你高興,我就放鬆韁繩,讓你縱情馳騁——就像我對邦妮那樣。你曾經奮鬥過,思嘉。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你所經歷過的一切,而我想讓你停止戰鬥,讓我來為你去戰鬥。我要你去玩,像個孩子一樣——因為你原來就是個孩子,一個勇敢、被嚇壞的、任性的孩子。我認為你還是個孩子。除了孩子,誰也不可能這麼固執任性,這麼麻木不仁。」

他的聲音很平靜,很疲乏,可是聲音裡有些東西勾起了思嘉的記憶這個魔鬼。她過去曾經聽過這樣的聲音,是在她的生活中遇到其他某個危機的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一個面對著自己和他那毫無感覺、毫不退縮、毫無希望的世界的男人的聲音。

哦——哦——那是希禮那個冬日在塔拉那寒風徹骨的果園裡的聲音,在談論著生活和皮影戲。那聲音既疲乏又平靜,其中的不可改變性比任何令人絕望的辛痠痛苦所能表現出來的都還更強烈。正如希禮那時的聲音曾經使她對不明白的事情充滿恐懼,從而渾身發冷一樣,現在瑞德的聲音也使她的心直往下沉。他的聲音,他的神態,比他的話更使她感到不安,使她意識到自己幾分鐘前的那種高興的激動之情來得還不是時候。一定出了什麼錯了,是錯得非常離譜的錯。這到底是什麼,她也不知道,但她拼命傾聽著,眼睛盯著他褐色的面龐,希望聽到能消除她的恐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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