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嬤嬤挺直了肩膀。

「梅利小姐,瑞德先生確實——確實失去理智了。他不讓我們把小小姐埋掉。」

「失去理智?噢,嬤嬤,不會的!」

「俺沒有說謊。這絕對是真話。他不讓我們把孩子埋掉。他自己親口告訴俺的,就在一小時以前。」

「可是他不能——他不是——」

「所以俺才說他失去理智呢。」

「可是為什麼——」

「梅利小姐,俺把一切都告訴你吧。俺不該告訴任何人的,可是你是我們家的一員,而你又是俺能夠告訴的唯一的人。俺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吧。你知道他有多愛那個孩子。俺從來沒見過有哪個男人這麼愛孩子的,白人也罷,黑人也罷。米德醫生說孩子的脖子折斷時,他看上去好像都要瘋了。他抓起槍,徑直走出去把小馬殺了。上帝,俺想他也想把自己殺了。思嘉小姐暈了過去,俺都不知怎麼辦才好。屋裡屋外站滿了鄰居,瑞德先生只是一直抱著孩子,連俺要給孩子受傷的小臉擦洗一下都不讓。思嘉小姐醒來的時候,俺想,謝天謝地!這下他們可以互相安慰一下對方了。」

眼淚再次流下來,可這次嬤嬤連擦都不擦。

「可是她醒來的時候,她走進他抱著邦妮坐的房間,她說:‘把你殺死的孩子還給我。’」

「噢,不!她不能這樣!」

「沒錯。她就是這麼說的。她說:‘是你殺了她。’俺為瑞德先生感到很難過,於是大哭起來,因為他看上去就像一隻獵狗一樣。俺便說:‘把那孩子給她的嬤嬤吧。俺不想這些事情在這個孩子的面前發生。’俺從他手裡抱過孩子,抱到她的房間,給她洗臉。俺聽到他們在說話,他們說的話使俺的血液都要變冷了。思嘉小姐叫他謀殺犯,因為他讓她跳那麼高的高度;他則說思嘉小姐從來不關心邦妮小姐,也不關心她的其他孩子……」

「別說了,嬤嬤!別對我再說別的了。由你來告訴我這些是不合適的!」媚蘭大叫著,她盡力不去想嬤嬤的話描繪出來的畫面。

「俺知道俺不該告訴你,可是俺的心裝得滿滿的,不知道什麼不該說。然後,他親自送她到殯儀館,然後再帶她回來,他把她抱進他的房間,放在她的床上。當思嘉小姐說該把她放在客廳的棺材裡時,俺以為瑞德先生都要揍她了。他說,語氣很冷淡:‘她該放在我的房間裡。’他轉向我,他說:‘嬤嬤,你好好看著,讓她好好待在這,直到我回來。’接著,他騎上馬離開了家,直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回來。他到家時,俺看出他喝醉了,醉得很厲害,但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沒有醉倒。他衝進房子,連跟思嘉小姐、白蝶小姐或是其他來訪的太太們說句話也沒有。他衝上樓梯,推開他的房間門,然後大聲叫著俺。俺儘可能快地跑過去時,他正站在床邊,房間裡很暗,俺幾乎都看不見他,因為百葉窗都拉下來了。」

「他非常凶地對俺說:‘開啟百葉窗。這裡太暗了。’俺把百葉窗開啟,他看著俺,上帝,梅利小姐,俺腳都快站不穩了,因為他看上去很奇怪。然後他說:‘拿燈來。拿很多燈來。讓它們一直亮著。不要拉上窗簾和百葉窗。你難道不知道邦妮小姐怕黑嗎?’」

媚蘭恐懼的眼睛跟嬤嬤的對視了,嬤嬤預示不詳地點點頭。

「他就是這麼說的。‘邦妮小姐怕黑。’」

嬤嬤渾身發抖。

「俺拿了一打蠟燭來時,他說:‘出去!’然後他鎖上門,坐在裡面和小小姐在一起。他一直不給思嘉小姐開門,即使她敲著門朝他大喊也沒用。這樣已經過了兩天了。他不讓說任何有關葬禮的事。早晨,他把房門鎖上,騎上馬到城裡去。太陽落山時回來,再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他不吃不喝,也不要睡覺。現在他的媽媽,白老太太從查爾斯頓來參加葬禮了,蘇埃倫小姐和威爾先生也從塔拉來了,可是瑞德先生跟他們誰都不說話。噢,梅利小姐,這太可怕了!情況還會更糟,人們已經在說閒話了。」

「接著,就是今晚的事了。」嬤嬤停了停,又用手擦了擦鼻子,「今天晚上,他回家時,思嘉小姐在樓上過道里碰到他,她跟著他進了房間。她說:‘葬禮定在明天早晨舉行。’他說:‘你舉行吧,我明天就殺了你。’」

「噢,他一定是失去理智了!」

「是的。接著,他們說得比較小聲。俺聽不見他們說的所有的話,只聽到他說邦妮小姐怕黑,而墳墓裡特別的黑。過了一會,思嘉小姐說:‘為了滿足你的驕傲心理,你殺了她,現在又這麼一意孤行,你真是個好人。’他說:‘你難道就沒有仁慈之心嗎?’她說:‘不,我也失去這個孩子了。自從邦妮被殺以後,你的行事方式使我膩煩透了。你一直喝得醉醺醺的。如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天一直在跟誰過,那你就是個傻瓜。我知道你一直在那個女人的妓院裡,那個貝爾·沃特琳。’」

「噢,嬤嬤,不!」

「是的。她就是這麼說的。梅利小姐,這是真的。有些事情,黑人比白人知道得還要快。俺知道他就是跟她過的,但俺什麼也沒說。他也不否認。他說:‘是的,我是在那,你也不必生氣,因為你什麼也沒有給我。跟這地獄似的房子相比,妓院是避難的天堂。而貝爾有顆世界上最善良的心,她不會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說是我殺了我的孩子。’」

「噢。」媚蘭叫了起來,心裡受到了狠狠的一擊。

她自己的生活太快樂,受到太好的保護,周圍又都是愛她的人,到處都是善良之心,所以,嬤嬤告訴她的話幾乎是她無法理解、無法相信的。然而,她腦海裡現出了一則記憶,那個畫面是她匆匆忙忙間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就像她從記憶中挖出另外一個裸體的人的念頭一樣。那天瑞德把頭埋在她的大腿上哭泣的時候,他也提到了貝爾·沃特琳。可是他愛的是思嘉。那天她不可能弄錯的。當然,思嘉也愛他。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丈夫和妻子怎麼會用如此鋒利的刀子互相切割對方呢?

嬤嬤又心情沉重地繼續講下去。

「過了一會,思嘉小姐走出房間,臉色蒼白得就像白床單一樣,但她的下顎很堅定。她看到俺站在那,她說:‘葬禮明天舉行,嬤嬤。’她像個鬼魂似的走過俺身邊。俺轉過身,因為思嘉小姐說什麼是什麼,她是認真的。而瑞德先生也是說什麼是什麼,他也是認真的。而他說,如果她那麼做,他就殺了她。俺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梅利小姐,因為俺不能因為什麼事而感到內疚,這使俺心裡很難過。梅利小姐,俺害怕極了,就像小小姐怕暗一樣。」

「噢,可是嬤嬤,沒關係的——現在沒關係。」

「不,有的。這就是麻煩的全部了。俺想,俺最好還是告訴瑞德先生,哪怕他殺了俺也得說,因為這一直壓在俺的心頭。於是俺不等他鎖上門,很快就溜了進去。俺說:‘瑞德先生,俺是來懺悔的。’他猛地轉身面對著俺,像個發瘋的人一樣,說:‘出去!’上帝在上,俺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但俺還是說:‘求你了,瑞德先生,讓俺跟你說吧。這都要把俺殺了。俺害怕,就像小小姐怕暗一樣。’接著,梅利小姐,俺把頭低下來,等著他來打俺。可他什麼也沒說。俺說:‘俺不是有意要傷害你。可是,瑞德先生,孩子沒有感覺了,她什麼都不怕了。她過去總是在每個人都上床睡覺以後溜下床,光著腳在房子裡亂跑。這使俺很擔心,因為俺怕她會傷了自己。所以俺就告訴她,黑暗中有鬼和妖怪。’」

「然後——梅利小姐,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他的臉變得非常溫和,他走到俺身邊,把手放在俺的手臂上。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他說:‘她這麼勇敢,是嗎?除了黑暗,她什麼也不怕。’俺放聲大哭時,他說:‘好了,嬤嬤。’他拍著我說:‘好了,嬤嬤,別這麼一直哭。我很高興你告訴我。我知道你愛邦妮小姐,因為你愛她,這就沒關係了。重要的是心。’哦,他那麼慈祥,俺心情好起來了,所以俺斗膽說:‘瑞德先生,那葬禮怎麼辦?’他馬上轉向俺,像個瘋子一樣,眼睛閃閃發亮的。他說:‘上帝,我還以為別人都沒法理解,就你能理解呢!你以為我會把我的孩子放到黑暗當中?而她是最怕黑暗的?此時此刻,我就能聽到她過去在黑暗中醒過來時經常尖叫的聲音。我不想讓她害怕。’梅利小姐,於是俺便知道他失去理智了。他喝醉了,需要睡覺,需要吃些東西,可都沒有。他發瘋了。他把俺推出門去,說:‘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俺下了樓,一直在想著他說不能舉行葬禮的事,而思嘉小姐說明天早晨要舉行,他就說他要開槍。屋裡所有的人和鄰居們已經在談論這事了,就像一群珍珠雞。俺想到了你,梅利小姐。你得來幫我們。」

「噢,嬤嬤,我不能插手的!」

「如果你不能,那誰還能插手呢?」

「可是,我能做些什麼呢,嬤嬤?」

「梅利小姐,俺也不知道。可是你可以做點什麼的。你可以和瑞德先生談談,也許他會聽你的。他很尊敬你,梅利小姐。也許你不知道這一點,但他確實尊重你。俺經常聽他這麼說的,你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個貴婦人。」

「可是——」

媚蘭站了起來,感到很困惑。想到要面對瑞德,她心裡感到很害怕。想到要和一個嬤嬤描述過的痛苦得發瘋的人爭辯,她不禁全身發冷。想到要走進那間照得通明的房間,那裡還躺著她如此深愛的小女孩,她的心都要碎了。她能做些什麼呢?面對瑞德,她能說些什麼話來減輕他的痛苦,使他恢復理智呢?有一會,她猶豫不決地站在那,她兒子尖聲大笑的聲音從緊閉的房門傳進來。要是他死了呢,這想法像一把冰冷的刀一樣在割著她的心。假設她的博躺在樓上,小小的身體既冰涼又一動不動,他歡快的笑聲已經停止了呢。

「噢。」她大聲叫道,害怕極了。在意念裡,她把他緊緊地擁抱在胸前。她知道瑞德的感覺。如果博死了,她怎麼能把他埋掉,讓他獨自跟風、跟雨、跟黑暗在一起呢?

「噢!可憐、可憐的白船長!」她叫道,「我馬上就去見他。」

她快步走回餐廳,低聲跟希禮說了幾句話,還緊緊地抱了抱小兒子,極為動情地吻了吻他的鬈髮,搞得他都吃了一驚。

她沒戴帽子就離開家門,手裡還緊緊抓著餐巾。她走得很快,嬤嬤的老腿很難跟上她。到了思嘉家前面的過道時,她微微向聚在書房裡的那群人點了點頭,對驚恐萬狀的白蝶姑媽、威嚴的白老太太、威爾和蘇埃倫都點了點頭。她飛快地上了樓梯,嬤嬤氣喘吁吁地跟在她後面。有一刻,她在思嘉緊閉的房門前稍停頓了一下,可是嬤嬤噓著聲說:「不,別敲。」

媚蘭現在的腳步慢了許多,她沿著過道在瑞德的房門口停下來。她猶豫著站了一會,就好像她很想逃跑似的。接著,她給自己鼓了鼓勁,像個小戰士要開赴戰場一樣,敲了敲門,輕聲叫道:「請讓我進去,白船長。我是衛太太。我要看看邦妮。」

門很快就開了,嬤嬤退回過道里的陰影中,看到在燃燒著的燭光中,瑞德的身影又大又暗。他踉蹌著腳步,嬤嬤都聞得到他撥出的威士忌味。他低頭看了梅利一會,然後,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進了房間,門又被關上了。

嬤嬤悄悄地蹭到門邊的一張椅子邊,疲乏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不夠大,她不勻稱的身體都坐不下了。她靜靜地坐著,默默地哭泣著,祈禱著。她不時地拉起裙子邊來擦眼睛,還儘可能豎起耳朵,可她聽不見房間裡的說話聲,只有一陣斷斷續續的蜂鳴聲。

過了一段時間,好像是永無止境的一段時間,門咿呀一聲開了,梅利的臉露了出來,又蒼白又嚴肅。

「給我拿一壺咖啡來,快點,還要些三明治。」

受到魔鬼驅使的時候,嬤嬤的動作可以快得像個輕巧的十六歲黑人姑娘一樣,而她想進瑞德的房間那好奇心更是使她加快了動作。可是,當梅利只是把門開了一條縫,把食盤拿進去時,她的希望便變成了失望。嬤嬤把機靈的耳朵豎了很長時間,但她只分辨得出銀器碰著瓷器的聲音,還有媚蘭抑制著的低聲說話聲。接著,她聽見重重的身體躺到床上的聲音,緊接著,便傳來了靴子落地的聲音。過了一會,媚蘭出現在門口。儘管嬤嬤盡力看著,但她還是不能越過媚蘭看到房間裡的情況。媚蘭看上去很累,眼睫毛上還掛著淚花,但她的臉又重新平靜下來了。

「去告訴思嘉小姐,白船長同意明天上午舉行葬禮。」她低聲說道。

「感謝上帝!」嬤嬤衝口而出,「到底怎麼——」

「別這麼大聲嚷嚷的,他要睡著了。嬤嬤,告訴思嘉小姐,我一整個晚上都會在這。你給我拿些咖啡來,拿到這兒來。」

「拿到這房間來?」

「是的,我答應過白船長,如果他去睡,我就一整個晚上守在邦妮旁邊。現在就去告訴思嘉小姐,好讓她不要擔心。」

嬤嬤抬腿朝過道走去,她的體重壓得地板直搖晃。她寬慰的心在歌唱:「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她若有所思地在思嘉的門口停了一會,腦子裡一片感激和好奇之情。

「沒有俺在場,梅利小姐到底是怎麼做的?天使在幫她呢,俺想。俺要告訴思嘉小姐,明天要舉行葬禮。俺想,俺最好把梅利小姐給小小姐守夜的事按下不說。思嘉小姐是不會喜歡這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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