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生個孩子有多容易呀,而不要個孩子卻這麼痛苦!太奇怪了,即使在疼痛的時候,知道她不會生下這個孩子了,這也還是使她感到一陣劇痛。更奇怪的是,這本來應該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第一個孩子。她試圖想想為什麼想要這個孩子,但她太疲乏了。她的大腦已經太疲乏,什麼也想不了,只是害怕會死。死神就在房間裡,而她卻沒有力氣面對它,把它打回去,她很害怕。她需要有個夠強壯的人站在她身邊,抓著她的手,打退死神,直到她的力量重新恢復,能夠自己戰鬥為止。

疼痛已經把憤怒給吞噬了,她想要瑞德。可他不在那,她拉不下面子來讓人去叫他。

她對他的最後記憶,是他在樓梯底下把她抱起來時臉上的表情。他的臉色蒼白,毫無表情,有的只是令人驚駭的恐懼感,他啞著嗓子叫著嬤嬤。接著,她依稀記得自己被送到樓上,然後大腦便漆黑一片。接下來便是疼痛,更劇烈的疼痛,房間裡亂鬨鬨的,白蝶姑媽的叨泣聲,米德醫生生硬的命令聲,樓梯上匆忙的腳步聲以及樓上的過道里踮著腳走路的聲音。接著,死亡和恐懼的意識就像一道使人雙目失明的閃電一樣突如其來,這使她突然想尖叫出一個名字來,但那尖叫卻只變成了囁嚅。

可是,那聲可憐的囁嚅聲馬上就有了反應,床邊的黑暗中傳來了她叫的那個人柔和的聲音,像是在唱催眠曲似的回答說:「我在這呢,親愛的。我一直都在這。」

媚蘭輕輕地拉起她的手,靜靜地把它放到自己冰涼的臉蛋上。這時,死神和恐懼慢慢退去。思嘉想轉過來看著她的臉,但她做不到。梅利正在生孩子,而北方佬就要來了。城裡著火了,她必須趕快走,趕快走。可是梅利在生孩子,她不能趕快走。她必須留下來,等著孩子生下來,而且必須堅強,因為梅利需要她的力量。梅利是這麼痛苦——火熱的鉗子在燙著她,還有鈍的刀子,陣痛一陣一陣地來臨。她必須抓住梅利的手。

可是,米德畢竟還是在那,他已經來了,雖然在火車站計程車兵們確實很需要他,因為她聽到他說:「在說胡話。白船長在哪裡?」

那天晚上很暗,接著又有了亮光,有時是她正在生孩子,有時候又是媚蘭在哭,可是梅利一直都在那,她雙手冰涼,沒有做些徒勞無益、焦急不安的手勢,也沒有像白蝶姑媽那樣一直哭泣。思嘉每次睜開眼睛,她便說:「梅利?」那聲音便回答她。通常,她開口低聲說「瑞德——我要瑞德」的時候,便像做夢一樣記起了瑞德是不想要她的,記起了瑞德的臉黝黑黝黑的,就像印第安人的臉一樣,嘲諷地譏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她想要他,但他不想要她。

有一次,她說:「梅利?」嬤嬤的聲音回答她:「是我,孩子。」嬤嬤把一塊冰涼的布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煩躁地一再叫著「梅利——媚蘭」,可是好長時間媚蘭都沒來。因為媚蘭正坐在瑞德的床沿,而瑞德喝得酩酊大醉,嗚咽著。他伸開四肢坐在地上哭著,頭靠在她的膝上。

每次她從思嘉的房間裡出來,她都能看見他。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門大開著,注視著過道對面的房間門。房間很不整潔,到處扔著菸頭,放著盤子,盤子裡的食物連動都沒動過。床上亂七八糟的,一點也不整潔。他坐在上面,鬍子沒刮,人也突然消瘦了很多,還沒完沒了地吸菸。他看到她的時候,從來都沒問什麼。她總是在門口站一會,把訊息告訴他:「很抱歉,她的情況更糟了。」或是:「不,她還沒有叫你。你知道,她在說胡話。」或者:「你不能放棄希望,白船長。我去給你泡杯熱咖啡,拿些吃的來。這樣你會生病的」。

她非常同情他,總是為此感到很心痛,雖然她幾乎總是又累又想睡,沒有太多的感覺。人們怎麼能對他說那麼刻薄的話——說他沒心沒肺,邪惡透頂,對思嘉又不忠誠?而她看得出來,他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消瘦下去,還能看到他臉上的痛苦。雖然她很累,每次她告訴他病室裡的最新訊息時,她總是試圖比往常更親切一些。他看上去就像個該詛咒的靈魂在等著受審一樣——像一個突然被置於敵對世界裡的孩子一樣。可是,對媚蘭來說,每個人都像個孩子。

可是,最後,當媚蘭高興地到他的門口去告訴他思嘉更好一些時,對她看到的事她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床邊的桌子上有瓶已經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整個房間都散發著酒味。他抬起頭來,那雙明亮而呆滯的眼睛看著她。雖然他盡力咬緊牙關,但下顎的肌肉還是不停地發抖。

「她死了嗎?」

「噢,不。她好多了。」

他說了聲「噢,上帝」便把頭埋在手裡。她看到他寬大的肩膀抖動著,好像是非常不安而周身發冷似的。她同情地注視著他,可她的同情卻變成了驚恐,因為她看到他哭了。媚蘭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哭,而在所有的男人當中,偏偏就看到了瑞德哭,這個溫文爾雅、愛嘲弄人、對自己永遠有信心的人。

他發出的那種絕望、哽咽的聲音使她感到很害怕。她恐懼地想,他喝醉了,而媚蘭是很怕喝醉的人的。可是,當他抬起頭,她瞥見了他的眼睛時,她卻迅速走進房間,轉身輕輕地關上門,向他走去。她從來沒見過男人哭,但她安撫過很多流淚的孩子。她把一隻手輕柔地放在他的肩膀上時,他的雙臂突然抱住了她的裙子。不等她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已經坐在床上,而他卻坐在地上,他的頭埋在她的腿上,雙臂和雙手狂亂地抱著她,把她都弄痛了。

她輕輕地捋著他的頭髮,說道:「好了!好了!」她安慰著他:「好了!她會好起來的。」

聽到她的話,他抓她抓得更緊了,開始很快地說起話來。他聲音嘶啞,說個不停,就好像對著一座永遠不會洩露秘密的墳墓說話似的。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說實話,毫不寬容地把自己的心裡話全都對媚蘭說出來。媚蘭起先都完全懵了,但她完全像個媽媽一樣。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把頭埋在她的腿上,拉著她裙子的褶皺部分。有時候,他的話含糊不清、悶聲悶氣,有時候又非常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裡,是懺悔、謙卑、刺耳、痛苦的話。她從來沒聽到過這些話,連一個女人都沒提過。這些秘密的話使謙遜的她熱血直往臉上湧,不禁因他低著頭而感到很慶幸。

她拍著他的頭,就像她拍著小博的頭一樣,說道:「別哭了!白船長!你不該告訴我這些事的!你精神狀態不好。別哭了!」可是他繼續說著,話語汩汩流出,像洶湧澎湃的洪流一樣。他抓著她的裙子,就像這是他生活的希望一樣。

他為一些事情譴責著自己,而這些事都是她根本不明白的;他嘟噥著說出貝爾·沃特琳的名字;接著,他瘋狂地搖著她,大叫著:「我殺了思嘉,我已經殺了她。你不理解的。她不想要這個孩子,而且——」

「你必須停下來!你精神狀態不好!不想要孩子?哦,每個女人都想要——」

「不!不!你想要孩子。但她不想要。不想要我的孩子——」

「你不能再說下去了!」

「你不理解的。她不想要孩子,可我讓她懷孕了。這個——這個孩子——全都是我的錯,我真該死。我們一直沒有在一起睡——」

「別說了,白船長!這不合適——」

「我喝醉了,不清醒。我想要傷害她——因為她已經傷害了我。我想要——而我真的這麼做了——但她不想要我。她從來都沒想要過我。她從來都沒有,而我想試試——我試得太厲害了——」

「噢,求你別說了!」

「我一直不知道這個孩子的事,直到那天——她摔倒的時候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哪裡,不能寫信告訴我——可即使她知道,她也不會寫信告訴我的。我跟你說吧——我告訴你,要是我知道的話——我就會直接回家來了——不管她想不想要我回家……」

「噢,是的!我知道你會的!」

「上帝,這幾個星期裡我都要瘋了,又瘋又醉!她告訴我的時候,就在那樓梯上——我做了什麼?我說了什麼?我大笑著說:‘振作起來吧。也許你會流產的。’而她——」

媚蘭突然間臉色蒼白,她低頭看著在她的腿上扭動著的黑色、痛苦的頭顱,眼睛都恐怖地睜大了。下午的陽光從開著的窗戶照進來,她好像頭一次發現他那雙棕色、有力的手有多大,手背上黑色的汗毛長得又有多厚。她不由自主地把手從那頭、手裡抽出來。它們的破壞力似乎如此之大,又是如此的無情,然而,蜷伏在她的裙子裡的他,又是這麼的傷心,這麼的無助。

是不是他已經聽說並且相信了有關思嘉和希禮之間那荒謬的謊言,感到嫉妒了,這可能嗎?確實,他在謠傳發生後馬上就離城而去了,可是——不,不可能是這樣的。白船長總是出其不意就走的。他不可能相信那些閒言碎語。他太敏感了。如果那是這些麻煩的原因,他早就會試圖去殺死希禮了吧?或者,至少,會要求他作出解釋?

不,不可能。只能是他喝醉了,神經過分緊張,思緒太煩亂了,就像一個神志失常的人,在不停地說著幻想中的話語。男人也和女人一樣承受不了壓力。一定有些什麼東西使他心煩意亂了,也許是和思嘉口角了一番,他把它給誇大了。也許他說的一些可怕的事是真的。可是這一切又都不可能是真的。噢,至少那最後一件事不是真的,肯定不是!沒有一個男人會對自己深愛的女人說這種話,而他是這麼熱誠地愛著思嘉。媚蘭從來沒看過邪惡之事,從來沒看過殘忍之事,現在第一次看到了,卻發現它們非常令人難以置信。他喝醉了,身體也不舒服。不舒服的孩子是應該哄著的。

「好了!好了!」她輕聲說著,「別哭了,好了。我理解你。」

他猛地抬起頭來,用充血的眼睛看著她,用力甩掉她的手。

「不,上帝在上,你不明白!你無法明白的!你是——你是太好了,不會明白的。你不相信我,可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真是豬狗不如。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我瘋了,我是妒忌得發瘋了。她從來就沒在乎過我,而我以為我可以使她在乎我。可是她從來不。她不愛我。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她愛——」

他那熱切、醉眼矇矓的眼睛跟她的目光對視了,不由得停了下來,嘴巴張著,似乎第一次意識到他在跟誰說話。她的臉色慘白,但她的兩眼視線平穩,目光柔和,滿是同情和不相信的神情。她的眼裡顯然很安詳,淡棕色的瞳人深處那種率真神情似乎在他臉上猛摑了一巴掌,把他大腦裡的一些酒精也給打掉了,不禁停下剛說了一半、脫口而出的狂言亂語。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變成了囁嚅聲,眼睛垂了下來,從她身上移開,嘴唇快速抖動著,盡力使自己神志清醒過來。

「我真是個無賴,」他含糊不清地說著,頭無力地又垂到她的腿上,「可是我不是那麼壞的無賴。如果我真的告訴你,你不會相信我的,對不對?你人太好了,不會相信的。我過去從來不知道有什麼真正的好人。你不會相信我的,對不對?」

「不,我會相信你,」媚蘭安慰地說,又開始捋著他的頭髮,「她會好起來的。好了,白船長!別哭了!她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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