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思嘉坐在臥室裡,在嬤嬤給她端上來的晚餐盤裡挑挑揀揀的,耳際縈繞著夜裡咆哮的風聲。房子靜得可怕,甚至比幾個小時前弗蘭克還躺在客廳裡時還要靜。那時還有踮著腳尖的走路聲、放低嗓門的說話聲、低沉的敲門聲、鄰居們急匆匆進來低聲安慰的話語,還有從瓊斯伯勒趕來參加葬禮的弗蘭克的姐姐不時的叨泣聲。

可是現在,房子被寂靜包圍著。雖然她的房門開著,但她聽不見從樓下傳來的任何聲響。自從弗蘭克的屍體抬回來以後,韋德和埃拉就被送到媚蘭家裡去了。她真想聽到那男孩的腳步聲和埃拉的咯咯笑聲。廚房裡也休戰了,她沒有聽到彼德、嬤嬤和廚娘吵架的聲音。連在樓下書房裡的白蝶姑媽也考慮到思嘉的悲痛,沒有搖動她那咿呀直叫的搖椅。

沒有人來打擾她,大家都相信,她希望獨自待著,獨自傷心,可是思嘉最不願意的事就是獨自一人待著。如果只是悲痛在陪伴著她的話,她還能忍受,就像她過去忍受其他悲痛一樣。弗蘭克死了,那種失去親人的感覺已經使她驚呆了,可是,不僅如此,還夾雜著突然醒悟過來的後怕、後悔和痛苦。平生第一次,她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感到後悔了,後悔之中還有一種迷信的恐懼向她襲來,使她不禁斜眼一次又一次地打量著她和弗蘭克一起睡過的那張床。

是她殺了弗蘭克。是她殺了他,就像是她親手扣動了扳機一樣。他曾經請求過她,叫她不要獨自一人到處亂跑,可她沒有聽他的。而現在,因為她的固執,他死了。上帝會為此懲罰她的。可是,沉重地壓在她的良心上的還有另外一件事,那比導致他的死還更沉重,更可怕——這件事從來都沒有使她煩惱過,直到她看著他躺在棺材裡的那張臉時,她才感覺到了。那張指責過她的寧靜的臉有種無可奈何、非常哀憐的神情。她跟他結了婚,而他真正愛的卻是蘇埃倫,上帝一定會因此而懲罰她的。她必須縮在被告席上,那次從北方佬的營房回來時,她坐在他的輕便馬車上對他撒了謊。她必須對此作出交代。

現在,她要爭辯說,結果能夠證明方法的正確性,說她是不得已才欺騙他,說太多人的命運都得靠她,所以她沒辦法考慮他的或是蘇埃倫的權利和幸福,說這些通通都毫無用處了。真相已經大白,她則退縮著不敢去面對它。她冷漠地跟他結了婚,冷漠地利用了他。在過去的六個月中,她把他搞得很不快樂,而她本來是可以讓他很幸福的。上帝會因為她沒有對他更好些而懲罰她——會因為她的橫行霸道、脾氣不好、大發雷霆、挖苦的言語,為她對他的朋友不友好、用開鋸木廠、建酒館以及租用囚犯來讓他含羞蒙辱而懲罰她。

她使他很不幸福,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可他還是像個紳士那樣忍受了一切。她做過的唯一一件給過他真正幸福的事就是為他生了埃拉。而她也知道,如果她能避免懷上埃拉的話,埃拉是決不會來到這世界上的。

她顫抖著,害怕極了,真希望弗蘭克還活著,這樣她就可以對他好,對他很好,以彌補所有這一切。噢,要是上帝沒有這麼暴怒,沒有這樣報仇心切就好了!噢,要是時間不要這麼一分一秒地過得這麼慢,這房子不會這麼靜就好了!要是她不是獨自一人待著,那有多好!

要是媚蘭跟她在一起就好了。媚蘭可以使她那害怕的心理平靜下來。可是媚蘭卻在她自己的家中,在照顧希禮。思嘉一瞬間真想把白蝶姑媽叫上來,讓她站在她自己和她的良心之間,但她又拿不定主意了。白蝶很可能會使事情更糟,因為她是很真心地在為弗蘭克服喪。他曾經更像是她的同代人,而不是思嘉的同代人,她對他也很忠心。白蝶需要「家裡有個男人」,而他則完美無缺地滿足了她的需要,因為他會給她帶小禮物,聊些沒有害處的閒話,說笑話,講故事,晚上她給他補襪子的時候,他則給她讀報紙,給她解釋白天的話題等等。她總是為他忙裡忙外,給他做特色菜。他不知多少次患了感冒,她都悉心照料他。現在,她想他想得厲害,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帕擦著紅腫的眼睛說:「要是他沒有跟三k黨出去就好了!」

要是有人能安慰她,能使她害怕的心理平靜下來就好了。她心裡感到寒冷,感到不適,因此心情很沉重。如果有人能把這些亂作一團的恐懼感向她解釋一下,那該多好呀!要是希禮——可她畏縮了,不敢再想下去。她幾乎也殺了希禮,就像她殺了弗蘭克一樣。如果希禮知道了她如何向弗蘭克撒謊才得到他這一真相,知道她一直對弗蘭克有多自私,那他可能就再也不會愛她了。希禮是這麼高貴,這麼真誠,這麼善良,他看問題如此正確,又是如此的清楚。如果他知道全部真相,他會理解的。噢,是的,他一定會完全理解的!可他再也不會愛她了。這麼說,他決不能知道真相,因為他必須一直愛著她。如果她的力量的秘密源泉,他的愛,離她而去了,她還怎麼活呢?可是,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上一場,把她那有罪的心理負擔卸掉,那是多大的安慰呀!

死人的感覺重重地籠罩著這寧靜的房子,壓在她的寂寞感上,沒有人幫忙,她覺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了。於是,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把門虛掩上,然後在衣櫥最下面的那個放內衣的抽屜裡摸索著。她拿出了她藏在白蝶姑媽的「昏厥瓶」裡以備暈倒時用的白蘭地,把瓶子舉到燈下。瓶裡的酒已經喝掉一半了。從昨晚開始,她肯定沒有喝掉那麼多的!她大大方方地倒了不少到她喝水的杯子裡,大口喝了下去。天亮以前,她得把瓶子放回酒櫃裡,再灌滿水。葬禮舉行前,扛棺木的人要喝酒,嬤嬤已經找過這瓶酒了。由於嬤嬤、廚娘和彼德之間互相猜疑,廚房裡已經有了一觸即發之勢。

白蘭地燃起了非常強烈的快感。你需要這種感覺時,那是什麼也比不上白蘭地的。事實上,不管什麼時候,白蘭地幾乎都是很好的東西,比淡而無味的葡萄酒強多了。到底為什麼女人就只適合喝葡萄酒,而不能喝烈性酒?葬禮上,梅里韋瑟太太和米德太太很顯然聞出了她的酒氣,她看到她們互相交換了一下得意的眼神。那兩隻老貓!

她又倒了一杯。今晚她即使真的有點喝醉了也沒關係,她很快就要去睡覺了,而在嬤嬤上來給她脫衣服以前,她可以先用科隆香水漱口。她真希望自己能夠像嘉樂過去在聽審日時那樣,醉得那麼徹底,那麼無所顧忌。那樣,或許她就可以忘掉弗蘭克那張凹陷的臉,那張指責她毀了他的生活、後來又殺了他的臉。

她在納悶,是不是城裡所有的人都認為是她殺了他。葬禮上,那些人自然是對她很冷淡的。在同情的話語里加了些許溫情進去的唯一的人,是她跟她們做過生意的北方佬的軍官太太們。哦,她不在乎城裡人怎麼說她。跟她得在上帝面前作交代比,那似乎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想到這裡,她又喝了一口。嗆人的白蘭地喝到嘴裡,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她現在覺得很溫暖了,可是她還是無法把弗蘭克從她腦海裡趕走。男人說,酒能使人們忘掉一切,他們真是傻瓜!除非她喝得失去知覺,要不她還是看得見弗蘭克那張臉,就像他最後那次請求她不要獨自一人出去時那樣,帶著膽怯、責備和歉疚的意味。

有人在重重地、沉悶地敲著前門,寂靜的房子裡迴響著敲門聲。她聽到白蝶姑媽搖搖擺擺的腳步聲走過過道,把門開啟了。傳來了打招呼的聲音和聽不清楚的嘀咕聲。有鄰居來談葬禮的事了,或者送牛奶凍來了。白蝶會喜歡的。從和來弔唁的來訪者談話當中,她也能得到快樂,一種頗為重要、憂鬱的快樂。

她漫不經心地想,這人是誰呢?這時,一個男人洪亮而慢吞吞的聲音蓋過了白蝶服喪時刻意使用的低語聲,她知道這聲音是誰的了。她頓時高興起來,心裡一陣欣慰。是瑞德。從他告訴他弗蘭克的死訊那時起,她一直沒再見到他,現在她打心裡知道,他就是那個今晚能幫她的人。

「我想她是會見我的。」瑞德的聲音傳到她的耳朵裡。

「可她現在已經躺下休息了,白船長,她不想見任何人。可憐的孩子,她完全被打倒了。她——」

「我想她會見我的。請告訴她我明天就要離開這了,要去一段時間。這很重要。」

「可是——」白蝶姑媽顫著聲音說。

思嘉跑到過道里,雙膝居然有點不穩,她為此感到很奇怪。她從扶手上探出身去。

「我馬上就下來,瑞德。」她大叫著。

她瞥見了白蝶姑媽那張朝上看的胖乎乎的臉蛋,眼睛像貓頭鷹一樣又是吃驚又有不贊成的成分。「哦,就在我丈夫舉行葬禮的這一天,我的行為還最不檢點,這又會鬧得滿城風雨了。」思嘉一邊想,一邊趕緊跑回自己的房間,開始梳起頭髮來。她把黑色的緊身上衣的扣子直扣到下巴上,把領子翻下來,用白蝶的服喪胸針別住。「我看上去不是很漂亮,」她心裡想著,向鏡子湊過去,「臉色太蒼白,太害怕了。」有一刻,她的手伸向了她藏口紅的帶鎖的箱子,但還是決定不去開它。如果看到她臉色紅潤、容光煥發地走下樓去,可憐的白蝶一定會確確實實地感到難過的。她拿起科隆香水,喝了一大口,細心地漱著口,然後再吐到汙水缸裡。

她匆匆忙忙走下樓梯,朝兩個還站在過道里的人走去。白蝶被思嘉的行為搞得很不高興,忘了叫瑞德坐下了。他穿著黑衣服,顯得端莊而穩重。他的襯衣褲鑲有褶邊,漿得硬硬的,舉止完全符合習俗所要求的那種老朋友來拜訪失去親人的人、對其表示慰問時的樣子。實際上,瑞德的喪服是如此得體,幾近滑稽了,可是白蝶沒有看出來。他得體地為打擾了思嘉向她表示道歉,說他急著要在離開這裡以前把事情處理完結,所以,很遺憾,沒有來參加葬禮。

「他到這來到底要幹什麼?」思嘉尋思著,「他說的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我不想這時候來打擾你,但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等不及了。是肯尼迪先生和我在計劃的事——」

「我不知道你和肯尼迪先生還有生意來往。」白蝶姑媽說,弗蘭克居然也有她不知道的活動,她幾乎要發怒了。

「肯尼迪先生是個興趣廣泛的人。」瑞德帶著敬意說道,「我們進客廳去好嗎?」

「不!」思嘉叫道,眼睛瞄著關著的摺疊門。她似乎還能看見那房間裡的棺材。她只希望自己永遠也不用再進那個房間。白蝶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味,雖然不是很樂意這麼想。

「到書房去吧。我要——我要上樓去拿針線活了。我的天,這過去的一星期,我已經全把這給擱下了。我宣佈——」

她走上樓去,還回頭責備地看了一眼,但思嘉和瑞德都沒看見。他閃在一旁,讓她先走進書房,然後他也走了進去。

「你和弗蘭克有什麼生意?」她唐突地問道。

他走近她,低聲說:「什麼也沒有。我只是想讓白蝶小姐走開罷了。」他頓了頓,向她傾過身來。「味道不錯,思嘉。」

「什麼?」

「科隆香水。」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敢肯定你是知道的。你一直在喝酒,喝了不少。」

「哦,喝了又怎麼樣?這關你什麼事?」

「真是有禮貌的人,連在極度悲痛的時候也還是一樣。別一個人喝酒,思嘉。人們總是會發現的,這會毀了你的名聲。再說,這不好,獨自一人喝酒是不好的。怎麼回事,親愛的?」

他領她來到紅木沙發前,她默默地坐了下來。

「我可以把門關上嗎?」

她知道,如果嬤嬤看到門是關著的,她就會覺得很丟臉,一連好幾天都會告誡她,對她發牢騷。可是,如果嬤嬤聽到這有關喝酒的談話,那就會更糟,特別是白蘭地酒瓶不見的時候。她點了點頭,瑞德便把推拉門關上了。他回來坐在她身邊時,烏黑的眼睛警覺地搜尋著她的臉。在他散發出來的活力面前,死人棺材漸漸淡去了,房間再次變得令人愉快,溫暖得像家一樣,玫瑰色的燈光非常溫馨。

「怎麼回事,親愛的?」

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像瑞德那麼親切地說出這個愚蠢的愛稱來,即使在他開玩笑的時候也是這樣,可他現在看上去並不像在開玩笑。她抬起痛苦的眼睛看著他的臉,不知怎的,竟從上面那毫無表情的神秘莫測當中找到了安慰。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是這麼一個不可預測、冷酷無情的人。也許是因為,正如他經常說的,他們太相像了吧。有時候,她會想,除了瑞德,所有她認識的人都像是陌生人一樣。

「你不能告訴我嗎?」他拉起她的手,奇怪,竟然非常的溫柔,「這不單是因為老弗蘭克離開了你,對嗎?你需要錢嗎?」

「錢?上帝,不!噢,瑞德,我太害怕了。」

「別傻了,思嘉,生活中你從來沒怕過什麼的。」

「噢,瑞德,我害怕!」

不等她開口,那些話已經滔滔不絕地急著往外冒了。她可以告訴他。她什麼話都可以告訴瑞德。他自己一直都這麼壞,所以他不會坐在那審判她。全世界充斥著連為了拯救他們的靈魂也不願撒謊、寧願餓死也不願做件不光彩的事的人,在這種時候,知道一個人又壞又可恥,而且是個騙子和撒謊的人,這感覺真好!

「我害怕我會死,會下地獄。」

他要是笑話她,她真會死的,就在那時候死去。可他沒有笑。

「你很健康——而且,也許壓根就沒有什麼地獄。」

「噢,但還是有的,瑞德!你知道是有的!」

「我知道是有,但就在這地球上,而不是我們死了以後。我們死後什麼也沒有,思嘉。你現在正在地獄裡呢。」

「噢,瑞德,那是對上帝的褻瀆!」

「但卻是唯一能安慰人的話。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下地獄呢?」

他現在在取笑她了。她看得見他眼裡的光亮,但她不在乎。他的手感覺起來很溫暖,很有力地抓著他的手,真是令人感到很安慰。

「瑞德,我不該和弗蘭克結婚。這婚結錯了。他是蘇埃倫的男朋友。他愛的是她,不是我。可我對他撒謊,告訴他說她要跟託尼·方丹結婚了。噢,我怎麼能做那樣的事?」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老是感到納悶呢。」

「接著我又使他這麼難受。我逼他做了各種各樣他不想做的事,像叫人們還債,而他們其實是沒有辦法還的。我經營鋸木廠、建酒館、租用囚犯,這全都使他很傷心。他幾乎沒臉抬起頭來。瑞德,是我殺了他。是的,是我乾的!我不知道他也參加了三k黨。我做夢也不會想到他也有那樣的勇氣。可我本該知道的。是我殺了他。」

「‘偉大的海神尼普頓的所有的海洋會不會洗清我手裡的鮮血呢?’」

「什麼?」

「沒什麼。說下去。」

「說下去?沒有了。還不夠嗎?我嫁給了他,使他很不幸福,然後殺了他。噢,我的上帝!我真不明白我是怎麼做下這樣的事的!我對他撒謊,然後跟他結了婚。我那麼做的時候似乎是很合理的,可現在我發現這真是天大的錯誤。瑞德,做了這一切的人似乎不是我。我對他很自私,可我其實並不自私。我所受的家教不是那樣的。媽媽——」她停下了,吞了口唾液。一整天她都不去想埃倫,可她再也排遣不掉她的身影了。

「我經常在想她到底是怎麼樣的。我覺得你好像像你的父親。」

「媽媽是——噢,瑞德,我頭一次覺得,她死了我反倒很高興,這樣她就看不到我了。她沒有教育我要自私的。她對每個人都很善良,都很好。她寧願我餓死也不願我做這種事的。我很想在各個方面都能像她,可我一點也不像她。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總是有很多別的事要去想——可我很想象她那樣。我不想像爸爸。我愛他,但他——太——太粗心大意了。瑞德,有時我真的在盡力對人好,對弗蘭克友善,可接著,那場噩夢就又會回到我腦海裡,嚇得我只想衝出去把錢從人們手裡奪過來,不管這錢是不是我的。」

眼淚不經意地從她臉上流下來,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都嵌進他的肉裡去了。

「什麼噩夢?」他的聲音又平靜又能安慰人。

「噢——我忘了你是不知道這夢的。哦,我一想對人好,並告訴我自己說錢並不是一切時,我睡覺時就會夢見我又回到了塔拉,就在媽媽死後,在北方佬來犯之後。瑞德,你無法想象的——我一想到這就會渾身發冷。我可以看見一切是怎麼被燒燬的,一切又是那麼寂然無聲,連吃的東西也沒有。噢,瑞德,在夢中,我又在捱餓了。」

「說下去。」

「我在捱餓。每個人,爸爸、姑娘們,還有黑人們都在捱餓,他們一再重複著:‘我們餓。’而我又肚子空空的,真令人心痛,令人害怕。我心裡一直在說:‘如果我能夠擺脫這種日子,我決不會,決不會再捱餓。’然後夢就變成了一團灰色的迷霧。我在奔跑著,在迷霧中奔跑著,跑得那麼快,心都要迸裂了。有東西在追著我,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到那,我就安全了。可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接著我就會醒過來,嚇得全身發冷,害怕我又會捱餓。我從夢中醒過來的時候,我就會覺得,這世界上所有的錢都不夠使我擺脫再次捱餓的恐懼心理。而弗蘭克總是那麼拐彎抹角、慢慢吞吞,他使我都要發瘋了,我就會發脾氣。他不理解的,我猜想,我也無法使他理解。我一直想,總有一天我會對他作出補償的,在我們有了錢,我不會擔心會捱餓的時候。可是他死了,一切都為時過晚了。噢,我那麼做的時候似乎都是非常對的,可全都錯了。如果我能重新來過,我一定會以不同的方式去做。」

「別說了。」他說,掰開她發瘋似的抓得緊緊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擦擦臉。你這樣把自己扯成碎片也是沒有用的。」

她接過手帕,擦著她溼漉漉的面頰,心裡慢慢得到了一點寬慰,就好像她已經把自己的一部分負擔移到了他寬大的肩膀上一樣。他看上去那麼能幹,那麼平靜,連他微微抿著的嘴巴都很令人覺得有安慰感,好像這證明了她沒有必要這麼痛苦和慌亂似的。

「現在好些了嗎?那就讓我們來把它搞個水落石出吧。你說如果讓你重新做一遍,你就會用不同的方式去做。可是,你會嗎?想想看,就現在。你會嗎?」

「哦——」

「不,你還會做同樣的事。你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那你有什麼好後悔的呢?」

「我太自私了,而他現在已經死了。」

「如果他沒有死,你就還會自私。就我的理解,你和弗蘭克結婚,欺負他並且不經意間造成了他的死亡,你並沒有真正為此感到後悔。你後悔是因為你害怕下地獄。對不對?」

「哦——聽起來全都混在一塊了。」

「你的種族就是相當混雜的人種。你現在正處於一個小偷的位置,他被當場抓住了,但並不為偷東西而感到後悔,卻因為要進監獄而感到非常非常的後悔。」

「小偷——」

「噢,別這麼缺乏想象力了!換句話說,如果你沒有將被罰入永恆的煉獄之火中受罪這個傻念頭的話,你會認為你徹底擺脫了弗蘭克。」

「噢,瑞德!」

「噢,好了!你在懺悔,你最好還是承認事實真相,把它當成一個正派體面的謊言吧。你如果提出——我們能不能這麼說——和那個價值三百美元卻比生命還昂貴的寶石分手的時候,你的——哦——良心會不會很不安呢?」

此刻,她腦袋裡的白蘭地已經開始作用了。她覺得頭昏眼花的,有點不顧後果了。跟他撒謊有什麼用呢?他好像總是能看透我的心思。

「我那時確實沒有想太多上帝——或者地獄的事。而我想的時候——哦,我只是認為上帝是會理解的。」

「可你在為什麼嫁給弗蘭克這一點上卻不相信上帝有理解力?」

「瑞德,你知道你不相信有上帝,你怎麼還這麼說上帝呢?」

「可你相信有個憤怒的上帝,那才是目前重要的事。上帝為什麼不該理解呢?你現在還擁有塔拉,沒有讓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住在那裡,你對此感到後悔嗎?你不會捱餓了,不會穿得破破爛爛的,你後悔了嗎?」

「噢,沒有!」

「哦,那你除了和弗蘭克結婚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他不一定非得跟你結婚的,對不對?男人們都是自由的。他不一定非得讓你逼迫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對不對?」

「哦——」

「思嘉,幹嗎要為這煩惱呢?如果你能重新來過一遍,你還是會被迫撒謊,而他也還是會跟你結婚的。你還是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當中,而他也非得去報復不可。如果他和你妹妹蘇埃倫結婚,她也可能不會導致他的死,但她很可能會使他加倍的不幸福,比你還更糟。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

「但我本可以對他更好些。」

「你本可以——如果你是別的人的話。可你天生就是欺負那些願意讓你欺負的人的。強者生來就是欺負人的,而弱者生來就是要服輸的。都是弗蘭克的錯,沒有用馬鞭抽你……我真對你感到吃驚,思嘉,生活了這麼久才萌發出良心來,像你這樣的機會主義者不該有的。」

「什麼是機會——你是怎麼說的?」

「就是一個利用機會的人。」

「那有錯嗎?」

「那一直都被當成是不光彩的事——特別是那些有同樣的機會卻沒有抓住它們的人。」

「噢,瑞德,你是在開玩笑,我還以為你是好心好意呢!」

「我是好心好意——為了我自己。思嘉,親愛的,你喝醉了。那就是你現在的問題。」

「你敢——」

「是的,我敢。你馬上就要被難聽地叫做‘哭泣的醉人’了,所以我要換個話題,告訴你一些你會感興趣的訊息,讓你高興起來。事實上,這才是我今晚到這來的原因,在我離開之前告訴你我的訊息。」

「你要到哪裡去?」

「到英國去,而且可能要去好幾個月。忘了你的良心吧,思嘉。我不想再跟你討論你的靈魂安寧問題了。你不想聽聽我的訊息嗎?」

「可是——」她無力地說著,然後便停下了。後悔的心境已經被白蘭地撫平了,瑞德的話雖帶嘲笑但卻令人感到安慰,在這兩者之間,弗蘭克那個臉色蒼白的幽靈慢慢退去,成了模糊的影像。也許瑞德是對的。也許上帝會理解。她漸漸回過神來,使她把那念頭從心頭排遣掉,作出如下決定:「明天我再把這一切好好想想吧。」

「你有什麼訊息?」她費勁地說,用他的手帕揩了揩鼻子,把開始散落下來的頭髮攏到腦後。

「我的訊息是,」他低頭對她咧嘴一笑,回答說,「我還是比想要任何女人都更想要你。現在,既然弗蘭克死了,我想,你會有興趣知道這一點。」

思嘉猛地把手從他手裡抽回來,跳起身來。

「我——你真是世界上最沒教養的男人,什麼時候不來,偏偏在這時候來,帶著你那骯髒的——我應該知道你這人是死不悔改的。弗蘭克還屍骨未寒!如果你稍懂點情理——請你離開這——」

「請你千萬要小聲點,不然你馬上就會把白蝶小姐引到這裡來了。」他說著,但沒站起來,卻伸手抓住了她的兩個拳頭,「恐怕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沒明白你的意思?我什麼都明白。」她想把手從他手裡抽回來,「放開我,滾出去。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噁心的事。我——」

「別出聲,」他說,「我在向你求婚。如果我跪下了,你是不是就會相信呢?」

她呼吸急促地叫了聲「噢」,一屁股地坐到沙發上。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嘴巴張著,是不是白蘭地在她頭腦裡作怪呢?她不知不覺想起了他說過的話:「親愛的,我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男人。」要不就是她喝醉了,要不就是他瘋了。可他看上去不像發瘋的樣子。他很平靜,就好像他是在談論天氣似的,他平緩、慢吞吞的聲音沒有加重語氣,卻緩緩流進她的耳朵裡。

「我一直盤算著要得到你,思嘉,從我在十二棵橡樹那天看到你摔花瓶、罵粗話而證明你不是個貴婦人那時就開始了。我一直打算要得到你,不管通過什麼方式。可是因為你和弗蘭克都有了些錢,我知道,用我那些令人關注的貸款和擔保的提議是決不會把你推到我這邊來的。所以,我看我非得跟你結婚不可了。」

「白瑞德,這是不是你邪惡的玩笑中的一個呢?」

「我向你袒露心跡,你卻表示懷疑!不,思嘉,我這是很得體地在說明我的真實想法。我承認,在這種時候說是最不得體的,我這麼做是缺乏教養,但我有非常好的理由。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要去很長時間,可我擔心,如果等到我回來,你又已經跟哪個有點小錢的人結婚了。所以,我就想,為什麼就不能是我和我的錢呢?真的,思嘉,我不能一輩子等著,就為了在你一個丈夫去世、另一個丈夫還沒有出現以前試圖把你逮住。」

他是認真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禁嘴裡發乾。她吞了口唾沫,審視著他的眼睛,想找到什麼線索。他的眼裡滿是笑意,但還有別的東西深藏在眼睛深處,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那是一種光芒,而想通過任何方式去分析這種光芒都是不可能的。他舒舒服服、漫不經心地坐在那,但她感覺到,他正像只貓守著一個老鼠洞那樣警覺地注視著她。他平靜的外表下有種硬剋制住的力量,這感覺使她不禁縮回身子,感到有點害怕。

他確實是在向她求婚,他是在做令人不可置信的事。她曾經算計過,如果他向她求婚的話,她就要折磨他。她也曾經算計過,如果他說出那些話來,她就要羞辱他,讓他知道她的厲害,不懷好意地從中取樂。現在,他說出來了,可那些計劃連在她頭腦裡閃一下都沒有,因為他還像過去一樣,並不在她的控制之中。事實上,他手舉著鞭子,完全控制了整個局勢,她則像個姑娘家第一次有別人求婚時那樣驚慌失措,只會臉紅和囁嚅。

「我——我再也不結婚了。」

「噢,不,你會的。你天生就是要嫁人的。為什麼就不嫁給我呢?」

「可是瑞德,我——我並不愛你。」

「那不該是什麼障礙。我想,在你另外兩樁婚姻中,愛也並不是很重要的。」

「噢,你怎麼能這樣說?你知道我喜歡弗蘭克的!」

他沒說話。

「我喜歡的!我喜歡的!」

「哦,我們不爭論這個了。我不在的時候,你會不會考慮我的提議?」

「瑞德,我不喜歡讓事情拖著不解決。我還是現在告訴你吧。我很快就要回塔拉去了,衛英蒂會來和白蝶姑媽住在一起。我要回家長時間休養一陣,而且——我——我再也不想結婚了。」

「荒唐透頂。為什麼?」

「噢,哦——別管為什麼了。我只是不喜歡婚後的生活。」

「可是,我可憐的孩子,你從來就沒有真正結過婚。你怎麼會知道呢?我承認你運氣不好——一次結婚是因為出於怨恨,另一次是為了錢。你有沒有想過為了——就為了婚姻的樂趣而結婚呢?」

「樂趣!說話別像個傻瓜似的。結婚沒有任何樂趣。」

「沒有?為什麼沒有?」

她多少平靜了些,隨之而來的是白蘭地引起的純然的坦率。

「對男人來說有樂趣——只有上帝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就不明白。可是女人從婚姻中得到的就是些吃的東西、一大堆活和不得不忍受男人的愚蠢——還有一年生一個孩子。」

他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中迴響著,思嘉聽到了廚房門開的聲音。

「別出聲了!嬤嬤的耳朵像只猞猁,而且這麼笑也是不得體的——剛剛才——別笑了。你知道這是真的。樂趣!見你的鬼!」

「我說你運氣不好吧。你剛剛說的正好證明了這一點。你嫁過一個小男孩,又嫁了一個老頭子。在這交易中,我敢打賭你媽媽曾經跟你說過,女人應該忍受‘這些事情’,因為做母親也能彌補一些快樂。哦,那全都錯了。為什麼不嫁給一個名聲不好但對女人有一套的年輕小夥子呢?那會很有趣的。」

「你真是又粗魯又自負,我想這談話已經太過分了。這是——這是相當粗俗的。」

「也相當令人愉快,對不對?我敢打賭,你從來沒有和一個男人討論過婚姻關係,連查理和弗蘭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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