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嗎不等我們做出點成績來的時候再談這個呢?也許要好幾年呢。也許——也許南方一直都會是這個樣子。」
「噢,不可能!」
「親愛的,上床來吧。你一定凍壞了。你在發抖呢。」
「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我們全都能重新選舉的時候,親愛的。到每個為南方戰鬥過的人能夠把選票投進投票箱,投票選舉一個南方人和民主黨人為止。」
「選票?」她絕望地叫了起來,「黑人都已經失去理智——北方佬毒害他們,讓他們跟我們作對,這種時候,選票又有什麼用呢?」
弗蘭克繼續以他那種耐心的方式對她解釋著,可是選票可以解決麻煩,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太複雜了,她明白不了。可她慶幸地想,喬納斯·威爾克森對塔拉再也構不成威脅了,她還想起了託尼。
「噢,可憐的方丹一家!」她叫了起來,「只剩下亞歷克斯了,而含羞草莊園又有那麼多活要幹。託尼幹嗎不理智些——在夜裡去幹這事?那時誰也不會知道是誰幹的了。春耕時他能在家裡幫忙,不是比在得克薩斯更好?」
弗蘭克伸過一隻胳膊摟著她。通常他這麼做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時刻等著會被不耐煩地甩掉似的。可是今晚,他的眼神里有種心不在焉的神情,摟著她的腰的手臂也很用勁。
「現在有比春耕更重要的事,親愛的。而嚇唬黑人和教訓幫北方佬的南方佬就是其中之一。只要還有像託尼這樣的好樣的小夥子活著,我想,我們就不用為南方擔太多的心了。上床來吧。」
「可是,弗蘭克——」
「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對北方佬寸步不讓,我們總有一天會勝利的。你就別讓你那漂亮的小腦袋為這擔憂了,親愛的。讓你的男同胞們去擔憂吧。也許我們的有生之年不會實現,但那一天肯定會到來的。北方佬若看到他們連想削弱我們的力量都做不到的話,那他們一再跟我們糾纏不休,這也會使他們自己感到厭倦的。那時我們就會有個像樣的世界作為我們的生活空間,並且在其中生兒育女了。」
她想到韋德以及她已經默默地藏在心裡好幾天的秘密。不行,她不能讓她的孩子在這個亂世裡成長。這是個充滿恨意和不安定的社會;這是個充滿痛苦,表面看似平靜、實則動輒發生暴力事件的社會;這是個充滿貧困、重負和毫無安全感的社會。她決不能讓自己的孩子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她想要的是個安全、秩序良好的社會。她在這社會里可以向前看,知道在他們前面的前途是安全而光明的。在這個社會里,她的孩子們只會知道寬厚、溫暖、吃好、穿好。
弗蘭克認為,這可以通過選舉來實現。選舉?選舉又有什麼重要的呢?南方的好人再也不會有選舉權了。這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是肯定能夠保障人們安然度過命運能夠帶來的災難的,那就是錢。她狂熱地想,他們得有錢,很多很多的錢,能在災難到來的時候確保他們安然無恙。
令他頗感突然的是,她告訴他,她已經懷孕了。
託尼逃走後的幾個星期中,白蝶姑媽的房子一再遭到一隊隊北方軍士兵的搜查。他們隨時隨意、不事先通知就闖進房子。他們蜂擁著搜查房間,問問題,開壁櫥,亂捅放衣服的大籃子,還往床底下窺視。軍事當局知道,曾經有人建議託尼到白蝶姑媽的家裡來。他們肯定,他一定還藏在那裡或是鄰近地區的什麼地方。
結果,白蝶姑媽慢慢就進入了彼德大叔稱之為「緊張不安」的狀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個軍官或是一隊士兵闖進她的房間來。弗蘭克和思嘉都沒有提到託尼的匆匆來訪,所以,這個老太太即使想洩露秘密,也是什麼也洩露不了的。她顫著聲宣告,說她這輩子只見過託尼·方丹一次,而那還是在一八六二年聖誕節的時候,這倒是完全誠實的說法。
「還有,」她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北方士兵加上一句,想盡力幫點忙,「他那時喝得醉醺醺的。」
懷孕初期的思嘉經常噁心想吐,非常難受。穿藍色軍服的北方佬侵擾了她的清淨和自由,經常是見到喜歡的小玩意就順手帶走。她一方面極為痛恨他們,另一方面又擔心託尼會招供,毀了他們大家。監獄裡已經滿是沒什麼來由就被捕的人。她知道,只要有一點點對他們不利的實情被證實,那不但是她和弗蘭克,連無辜的白蝶也要去蹲監獄。
一段時間以來,華盛頓一直有股情緒在煽動政府把所有「叛方成員的財產」沒收充公,以償還聯邦政府因戰爭欠下的債務。這股情緒一直使思嘉處於痛苦的擔心當中。現在,不僅如此,亞特蘭大的謠傳也非常厲害,說是要沒收違反軍事法律的人的財產。思嘉不禁渾身哆嗦,擔心她和弗蘭克不但會失去自由,而且會失去房子、商店和鋸木廠。即使他們的財產沒有被軍隊侵吞,但是,如果她和弗蘭克都進了監獄,這和失去財產就沒什麼兩樣了。因為,他們如果不在的話,誰又能料理他們的生意呢?
她恨託尼,是他給他們帶來了這麼多麻煩。他怎麼能對朋友做這種事呢?而希禮又怎麼能把託尼打發到他們這兒來?要是幫助人就意味著有北方佬像一群大黃蜂一樣向她圍攏過來,那她再也不幫任何人了。是的,她要把任何需要幫忙的人拒之門外。當然,希禮除外。託尼匆匆來訪後有好幾個星期之久,一聽到外面的路上有什麼聲響,她就會從憂慮不安的睡夢中驚醒過來,擔心有可能是希禮想潛逃,因為他幫過託尼,所以也要逃到得克薩斯去。她不知道他那裡的情況怎麼樣,因為他們不敢把有關託尼子夜來訪的事寫信到塔拉去告訴他們。他們的信可能會被北方佬截住,給種植園帶來麻煩。然而,好幾個星期過去之後,他們都沒有聽到壞訊息。於是,他們知道希禮已經沒事了。最後,北方佬也不再來打擾他們了。
可是,連這一寬慰也沒有使思嘉從恐懼狀態中解放出來,那恐懼從託尼來敲他們的門那天就開始了。這種恐懼比圍城時被炮彈嚇得渾身發抖還更厲害,甚至比戰爭最後那些日子裡舍曼的人帶來的恐怖還厲害。託尼在狂風暴雨之夜的來訪似乎已經毫不留情地把她蒙在眼睛上面的眼罩撕了開來,逼迫她去面對生活中那不安定的現實。
一八八六年春天,寒意逼人。思嘉環顧四周,意識到了面對她和整個南方的是什麼境況。她可以定出計劃,密謀策劃,她可以比她從前的黑奴工作得更辛苦,她可以成功地克服所有的艱難困苦,她可以通過自己的決心來解決問題,儘管她早年的生活中根本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可是,儘管她辛勤勞作,作出犧牲,足智多謀,她花這麼大的代價換取來的小小的成功一開始就隨時都可能會被奪走。要是發生了這種事,她既沒有合法權利,也沒有合法的補救措施,只有託尼曾經說得很難聽的那些軍事法庭,那些擁有專橫武斷的權勢的軍事法庭。這個世道只有黑鬼才有權利和補救措施。北方佬讓南方屈服了,他們打算永遠保持這個樣子。南方猶如被一隻巨大、邪惡的手扳傾斜了,而那些從前有支配權的人,現在甚至比他們從前的黑奴還更孤弱無助。
佐治亞州有重兵駐防,而亞特蘭大更是有重兵把守。在各個城市,北方部隊的指揮官擁有絕對的權力,甚至對平民百姓有生殺大權,他們也在利用這種大權。他們可以以任何理由,或者根本沒有理由就把公民關進監獄,侵奪他們的財產,讓他們上絞架,他們也確實這麼做了。他們用一些相互衝突的規定在各方面煩擾人們,削弱人們:做生意的經營方式,應該付給僱員的工資,在公共場合和私下場合應該說些什麼,在報紙上又應該寫些什麼等等。他們規定人們應該怎麼樣、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倒垃圾,決定前南部邦聯成員的女兒和妻子能唱什麼歌,所以,唱《迪克西》或者《美麗的藍旗》變成了一項犯罪行為,只比叛國罪略輕一點而已。他們規定,如若沒有發那雷打不動的誓言,誰也不許從郵局裡把信取走。有些情況下,他們甚至禁止發給新婚夫婦結婚證書,除非他們發那令人痛恨的誓言才行。
報紙的言論受到鉗制,部隊的不公正或者肆意蹂躪的行為根本沒有激起公眾的抗議。因為動輒被判入獄,所以任何人也不敢抗議。監獄裡已經人滿為患,都是些傑出的公民,他們就這樣待在那,一點儘早審判的希望也沒有。由陪審團審判及人身保護法實際上都已經被暫時取消。民事法庭還在勉強維持著行使職權,可它們行使職權也要看軍方高不高興。他們可以而且也確實在干預他們的裁決,以致那些不幸被捕的公民們幾乎任由軍事當局擺佈。許多人都已經被捕了。只要懷疑某人有煽動反對政府的言論,懷疑某人同三k黨有串通行為,或者有個黑鬼指控說有個白人對他驕橫傲慢,這些就足以把一個公民投進監獄了。證據和證人已經不需要,單單指控就已足夠。真該感謝自由人事務局的煽動,願意指控的黑鬼總是能找到的。
黑人還沒有選舉權,可是北方已經決定他們應該選舉,同樣也決定他們的選舉應該偏向北方。有了這個觀點,那為黑人做什麼事都不過分了。黑人想做什麼,北方軍隊都支援他們。一個白人要想陷入麻煩的話,最保險的方法就是對一個黑人提出任何形式的指控。
從前的黑奴變成了天地萬物的主宰。有了北方佬的幫助,最底層的和最無知的黑人成了最上等的人。他們中層次較高的人鄙視自由,卻跟他們的白人主人一樣處於極為不利的地位。成千上萬屋裡使喚的僕人曾經是黑奴中地位最高的,現在卻和白人主人待在一起,做著在往昔的日子裡下等黑人才乾的手工活。許多忠誠的幹農活的黑人也拒絕從新的自由中受益,可是,大多數麻煩都是成群的「毫無價值、已獲自由的黑鬼們」造成的,而他們大多數都是幹農活的黑人。
在原先蓄奴的日子裡,這些地位低下的黑人遭到屋裡和院子裡使喚的黑奴的鄙視,認為他們是沒什麼用的人。正如埃倫過去做的那樣,南方其他種植園的女主人都會給黑人小孩加以培訓,採取淘汰的方法從中選出他們中最好的孩子,委以責任更大的崗位。那些被分派去田裡的都是最不樂意或最沒有學習能力的,也是最不積極、最不誠實、最不可信任、最居心不良和最殘忍的。而現在,這個在黑人社會等級中最下等的階層,正把南方人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
有了那些在自由人事務局掌權的肆無忌憚、投機取巧的人的幫忙,又受到幾近宗教般狂熱的北方對南方的恨意的驅使,原先幹農活的黑人突然發現自己的地位提高了,成了很有權勢的人。他們的行為無異於那些智力低下的人的本能行為,就像猴子或小孩置身於很多珍貴之物當中,而這些東西的價值又是他們無法領會的,於是一旦被放鬆看管,他們就無法無天了——這若不是因為他們對毀滅幸災樂禍,那就是因為他們愚昧無知。
在黑人當中,包括那些最愚笨的黑人,很少是因為邪惡使然的,而這很少的人即使在蓄奴的日子裡通常也都是「沒什麼用的黑鬼」。可是,作為一個階層的他們,心態就像小孩一樣,容易聽人使喚,長期以來就習慣聽從命令。過去是他們的白人主人釋出命令。現在,他們有了一群新的主人,就是事務局和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而他們的命令就是:「你們和任何白人一樣優秀,所以該表現出那種樣子來。只要你們一有投共和黨人的票的權利,你們就可以擁有白人的財產。現在差不多就已經是你們的了。如果你們能得手,你們就拿走好了!」
他們被這些花言巧語衝昏了頭腦,自由便成了一次沒完沒了的野餐,每天都舉行的野餐會,成了無所事事、偷盜扒竊的象徵。鄉村黑人湧進城市,使廣大農村地區沒有勞力種植莊稼。亞特蘭大已經擠滿了黑人,他們還幾百幾千地擁進來。由於受了那些新信條的教育,他們變得既懶惰又危險。他們擠在骯髒的小屋裡,天花、傷寒和肺結核全都在他們當中肆意流行。在蓄奴時期,他們已經習慣生病時由女主人來照顧,現在他們全然不知道如何護理自己或是怎樣醫治自己的病。過去的日子裡,他們都是依賴主人來照顧老人和嬰兒的,現在,他們根本沒有照顧老弱無助的人的責任心。而事務局更熱衷的是政治問題,根本不會像種植園主人那樣照顧他們。
被遺棄的黑人小孩像受驚的野獸一樣,在城裡到處亂跑,直到有好心的白人把他們領回自家的廚房去撫養。一些鄉下黑人上了年紀,又遭子女遺棄,他們在喧鬧忙亂的城裡茫然失措,驚恐萬狀。他們坐在街沿石上,對過路的太太小姐們哀告著:「夫人,求你了,太太,給俺在費耶特維爾的老主人寫封信,告訴他俺在這吧。他會來把俺這老黑人帶回家去的。上帝,俺已經受夠這種自由了!」
鋪天蓋地而來的黑人使自由人事務局不知所措,雖然太遲了些,但他們還是意識到自己犯了一點錯誤,於是試圖把他們送回到原先的主人那裡去。他們告訴黑人說,如果他們回去,他們就是自由工人,受白紙黑字具體寫明一天能得多少工資的合同保護。年老的黑人興高采烈地回到種植園,給貧困交加的種植園主增加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負擔,可他們卻無心趕他們走。可是,年輕人卻留在亞特蘭大。他們不想成為任何意義上的工人,也不願成為任何地方的工人。既然能把肚子填得飽飽的,那幹嗎還要幹活呢?
黑人們平生頭一回能夠想喝多少威士忌就能喝上多少威士忌。在蓄奴的日子裡,只有聖誕節的時候,每個人能夠根據他們各自的才能喝上「一滴」,其他時候是從來沒有嘗上一口的。現在,他們不僅有自由人事務局的煽動分子和到南方來牟利的人在慫恿他們,加上威士忌本身的刺激作用,暴行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行為。不論是生命還是財產都受到他們的威脅,而沒有法律保護的白人總是驚恐不安的。男人在大街上會受到醉醺醺的黑人侮辱,房子和穀倉一夜之間被毀於一旦,光天化日之下,馬、牛和雞也會被偷走,各種各樣的犯罪行為都時有發生,而受到法律制裁的罪犯卻沒幾個。
然而,跟白人婦女面臨的危險相比,這些無恥行為和危險就根本不算什麼了。許多女性被戰爭奪走了男性的保護,她們孤零零地住在邊遠地區和偏僻的路上。對婦女的暴行不勝列舉,南方的男人擔心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的安全,憤怒得全身發冷,渾身顫抖。這也使三k黨人一夜之間便採取快速的行動。正是為了對付這個夜間活動的組織,北方的報紙叫嚷得最為囂張,但卻從來沒有意識到為什麼會有這個組織的成立,其悲劇性的必然結果到底是什麼。北方政府要追蹤三k黨的每個成員,把他們絞死,因為他們在正常的法律程式和社會秩序被入侵者推翻的時候,居然敢把懲罰罪犯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裡。
這真是令人吃驚的一幕,半個國家用武力試圖把黑人的統治強加在另一半人身上,而這些黑人中的許多人離那些從非洲叢林來的黑人僅僅才隔了一代。必須給他們選舉權,卻不能把選舉權給他們原先的主人。必須壓服南方,而剝奪白人的選舉權就是壓服南方的辦法之一。大多數為南部邦聯服過役、供過職或是給過它幫助和安慰的人都不能選舉,沒有權利選舉他們的公務員,而且完全由陌生人來統治。許多人冷靜地想想李將軍的話和例子,也想發誓,想重新變成國家公民,把過去通通忘掉。可是政府又不允許他們這麼做。而其他得到允許可以馬上發誓的人又拒絕這麼做。這個政府蓄意使他們的生活陷入了殘酷暴行和含羞蒙辱之中,他們鄙視對這種政府效忠發誓的行為。
思嘉一再聽到這些論調,到了最後,她覺得若再聽到這一再重複的話,她可能都會尖叫起來了:「如果他們行為端正,一投降我就會發他們那該死的誓了。我可以回到聯邦裡去,但是,上帝作證,我再也不能是原來的樣子了!」
在這些令人擔憂的日日夜夜,思嘉害怕極了,身心全都垮了。無視法律的黑人和北方軍計程車兵每時每刻都存在,這種威脅使她內心惴惴不安,而財產充公的危險一直縈繞在她腦際,連在睡夢中也不安寧。她還擔心會發生更恐怖的事。她自己、她的朋友們及至整個南方都陷入孤獨無助的境地,這使她感到很沮喪。所以,這些日子裡,她經常想起託尼·方丹情緒激昂地說過的話,這就一點也不值得奇怪了,那就是:
「上帝作證,思嘉,這真無法忍受!也不能去忍受!」
儘管經歷了戰爭、炮火和重建過程,亞特蘭大又一次成了繁榮的城市。這個地方在很多方面都很像南部邦聯成立之初那個充滿活力的年輕城市。唯一的麻煩就是,街上擠滿了士兵,但他們穿的制服不對勁,錢財掌握在不該由他們掌握的人們手裡,黑人悠閒自在地過著日子,而他們原來的主人卻生活窘迫、掙扎在死亡線上。
表面現象底下掩藏著的是悲慘境地和擔心受怕,可全部的外部現象表明,這是一個迅速從廢墟中重建起來的欣欣向榮的城市,是個喧鬧忙亂、飛速前進的城市。亞特蘭大似乎總是在匆匆前行當中,不管它處於何種狀況之下。薩凡納、查爾斯頓、奧古斯塔、里士滿、新奧爾良卻永遠不會行跡匆匆。是教養不好和揚基化才使它如此步履匆匆的。而在這個時期,亞特蘭大比以往任何時候教養都更不好,揚基化也更厲害,而在這方面將來也絕對不會比現在這個樣子更好。「新來的人」從四面八方湧進來,街上從早到晚都擁擠不堪,吵吵鬧鬧。北方軍軍官太太和到南方來牟利的暴發戶們鋥亮的馬車濺起的泥漿飛到了本城人破損的輕便馬車上,原來市民莊重的住宅中間,也擠進了富有的外地人那富麗堂皇的新家。
戰爭顯然確立了亞特蘭大在南方事務中的重要地位。迄今為止,這個默默無聞的城市已是遠近聞名。舍曼曾經為鐵路線戰鬥了一整個夏天,並在那裡殺了幾千人。現在,鐵路線重新復甦了城市生活,並且刺激著這種生活。亞特蘭大重新成為相當廣闊的範圍內的地區活動中心,就像它在被毀滅以前一樣,城市還在接受不斷湧入的新市民,不管是受歡迎的也罷,不受歡迎的也罷。
大批湧入的北方投機家把亞特蘭大變成他們的總部。他們在街上和南方最古老的家族的代表們推推攢攢的,而他們同樣是新來乍到的人。原先住在鄉下的家庭,在舍曼的部隊進軍時,家已被燒燬,沒有黑人耕種棉花,再也沒法謀生,他們也到亞特蘭大來生活。每天都有從田納西州和卡羅來納州來定居的人。在那些地方,重建的魔爪甚至比佐治亞州還更厲害。許多曾經是北部聯邦的僱傭軍的愛爾蘭人和德國人,被解僱後也在亞特蘭大住了下來。經過四年戰爭,北方守備部隊的家眷們都對南方充滿了好奇,也來湊熱鬧,壯大了人口的隊伍。各種各樣的冒險家蜂擁而至,希望到這來發財,而從鄉下來的黑人也不斷擁進亞特蘭大。
整個城市在吼叫——就像一個開拓時期的小村莊一樣大開其門,根本沒有努力去掩蓋它的邪惡與罪惡。一夜之間,酒館紛紛開業,一個街區會有兩家,有時還有三家。夜幕一降臨,街上到處都是醉漢,黑人也有,白人也有,從牆邊踉踉蹌蹌晃到街沿石邊,又從街沿石邊晃回來。暴徒、扒手和妓女暗藏在黑燈瞎火的小巷裡和幽暗的街上。賭館盛行,規模宏大,幾乎每個晚上都有人動槍動刀,恣意鬧事。受人尊敬的市民們驚駭地發現,亞特蘭大有個又大又繁榮的紅燈區,甚至比戰時的規模還更大,更欣欣向榮。整個晚上,從拉下的百葉窗裡傳出叮叮噹噹的鋼琴聲、吵吵嚷嚷的歌聲和笑聲,不時還被尖叫聲和手槍聲打斷。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比戰爭期間的妓女還更大膽,恬不知恥地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招攬過往客人。每到星期天下午,這個地區的小姐乘坐漂亮的馬車,沿著主要街道轆轆而行,她們穿著最華麗、最漂亮的衣服,在放下來的絲質窗簾後面呼吸著新鮮空氣。
貝爾·沃特琳是這些太太小姐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個。她自己新開了一家妓院,這是一幢兩層樓的大房子,相形之下,周圍地區的房子看上去就像是破爛不堪的兔子窩一樣。樓下有個長長的酒吧間,挺典雅的,還掛著油畫。一個黑人樂隊每天晚上都在那裡演奏。傳聞說樓上配備著坐墊豪華的上好傢俱、厚重的花邊窗簾及鏡框鍍金的進口鏡子。房子裡住著的幾十個年輕姑娘如果化妝得靚麗的話,非常清秀漂亮,也比其他妓院裡的姑娘們更顯安靜。至少,警察很少光顧貝爾的房子。
這所房子是亞特蘭大的老太太們詭詭秘秘地嘀咕的物件。牧師們則用有保留的話稱之為罪惡的淵藪、該受恥笑的所在及丟人現眼的地方。每個人都知道,像貝爾這樣的女人,自己不可能賺夠錢來建這麼奢華的場所。她必得有個支援她的人,而且是個很有錢的人。而白瑞德從來就沒有為體面起見試圖去隱瞞自己和她的關係,所以,很明顯,那個支援她的人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他。別人偶爾看到貝爾自己坐著轎式馬車由一個放肆無禮的黃種黑人趕著出來時,她倒是一副成功富足的樣子。她那由兩匹棗紅馬拉著的馬車駛過時,孩子們只要能躲開他們的媽媽,便都會跑過來窺視她,激動地低聲叫著:「是她!是老貝爾!我看見她的紅頭髮了!」
擠在被炮彈炸出一個個坑、用一根根老舊的木料和一塊塊煙火燻黑的磚頭修補過的房子中間的,是到南方來求財的人和戰爭投機商們富麗堂皇的房子。它們高高聳立著,有復折式屋頂頂層間、三角牆和塔樓、彩色玻璃窗和寬大的草坪。夜復一夜,在這些新蓋的房子裡,窗戶被煤氣燈照得通明,音樂聲和舞步聲在空中飄蕩。女人穿著筆挺、靚麗的絲綢衣裙,在穿著睡衣的男人的殷勤陪伴下,在長長的走廊上走來走去。香檳酒開瓶時,瓶塞砰砰作響。鑲著花邊的檯布上,擺好了有七道菜的晚餐。酒浸的火腿、板鴨、肥鵝肝醬、應時和不應時的水果,全都豐盛地擺在桌上。
在老舊的房子破爛的門背後,住著的是貧困和飢餓的人們——他們的出身可是無比體面的,因此就越發的顯得苦澀,而因為表面上傲慢地顯露出對物質需求無所謂的樣子,所以也就顯得越發地窮酸。米德醫生就能說出那些令人厭煩的故事來,說是那些家庭從大房子裡被趕出來,到寄宿房子裡去住,又從寄宿房子裡出來,再搬到後街那些骯髒昏暗的房間裡去住。他有太多患「心力衰弱」和「消耗病」的女病人。他知道,長期吃不飽才是真正的原因,而她們也知道他是知道這一點的。他可以確切地說出全家人都得結核病的家庭,而曾經只在窮苦白人家才發現過的糙皮病,現在也在亞特蘭大最好的家庭裡出現了。還有雙腿瘦弱、患佝僂病的嬰兒及沒法哺育他們的媽媽。這個老醫生一度還為每個他接生的孩子虔敬地感謝上帝。現在,他卻認為生命並不是什麼恩賜。對小嬰兒來說,這是個艱辛的世界,有很多孩子剛出生沒幾個月就死了。
引人注目的大房子裡是明亮的燈光和葡萄酒、小提琴和舞會、手鐲和闊幅布,而一轉過街角,卻是長期的挨餓受凍。征服者們傲慢自大,冷酷無情,而被征服者們則只能忍受痛苦,仇恨滿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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