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是的,如果你把錢借給我,我會把其中的一半利潤分給你。」

「我要鋸木廠到底有什麼用呢?」

「賺錢啊!我們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我付貸款的利息給你也行——我們想想看,什麼樣的利息合理?」

「百分之五十就很好。」

「百分之五十——噢,你是在開玩笑吧!別笑了,你這魔鬼。我是認真的。」

「我就是為這才笑的。我在納悶,除了我之外,是不是還有別人能看穿你那張極富欺騙性而且非常可愛的臉蛋,知道那臉蛋背後的腦袋裡想的是什麼。」

「哦,誰會管這事?聽著,瑞德,你看看,聽起來這是不是樁好買賣。弗蘭克對我說了這個有鋸木廠的人,是桃樹街外圍的一家小鋸木廠,這個人想賣掉。他急著等現金用,要便宜脫手。現在這裡鋸木廠不多,可人們重建家園那架勢——哦,我們可以用天價賣木材。那個人會留下來,領工資繼續經營鋸木廠。弗蘭克告訴我這些的。如果弗蘭克自己有錢,他會買下鋸木廠的。我猜想,他本來是打算用他給我交稅款的錢買下來的。」

「可憐的弗蘭克!要是你告訴他,你在他眼皮底下先下手,自己把鋸木廠給買下來了,他會怎麼說呢?在不損害你名譽的情況下,你又怎麼解釋我借錢給你這件事呢?」

思嘉一門子心思都在想著鋸木廠能賺來的錢,根本沒想到這一點。

「哦,我不告訴他得了。」

「他總會知道你不是撿來的吧。」

「那就告訴他吧——哦,對了,我就告訴他,我把鑽石耳環賣給你了。我也要把它們給你的。那就當做我的抵押品——我的,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吧。」

「我不要你的耳環。」

「我也不想要它們。我不喜歡。不管怎麼說,它們其實也不是我的東西。」

「那是誰的呢?」

她的思緒很快便回到那個炎熱的中午,回到塔拉周圍那種鄉間的靜寂當中,穿著藍色衣服的死人四腳朝天躺在大廳裡。

「它們是——一個死去的人留給我的。它們也就成了我的了。把它們拿走吧。我不想要它們。我寧願用它們換錢。」

「上帝呀!」他不耐煩地叫了起來,「你難道除了錢就不會想點別的嗎?」

「不會。」她坦率地回答說,綠色的眸子裡放出堅定的目光直視著他,「如果你也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事,你也不會的。我已經明白,錢是這世界上最最重要的東西,上帝作證,我再也不想讓自己沒有錢了。」

她想起了火熱的太陽,她發暈的頭和腳下鬆軟紅色的土壤,十二棵橡樹的廢墟後面,小屋裡散發著的黑人的氣味,還想起了她心裡默唸的迭句:「我再也不要捱餓了。我再也不要捱餓了。」

「總有一天我會有錢的,有很多錢,這樣我就可以想吃什麼就有什麼了。那時,我的餐桌上就再也不會有玉米粥或是幹豌豆。我要有很多漂亮的衣服,所有的都要絲綢料子——」

「所有的?」

「所有的。」她唐突地說,對他的暗示連臉都沒有紅一下,「我要有足夠的錢,這樣北方佬就再也不能從我手裡把塔拉奪走了。我要給塔拉修一個新屋頂,一個新穀倉,有好騾子耕地,而且要種比你所見過的更多的棉花。韋德也不用去弄明白,沒有他需要的東西將就著過是怎麼回事。再也不會了!他會擁有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而我家裡所有的人,他們再也不會捱餓了。我是認真的。一字一句都是認真的。你不會理解的,你是一隻自私自利的獵犬。從來沒有投機家想把你趕出家門。你從來沒有受過凍,沒有穿過破衣爛衫,不用為避免餓死而不得不把背都累斷掉!」

他平靜地說:「我曾經在南方軍隊裡待過八個月。我還不知道有哪個地方比在部隊餓得更厲害的呢。」

「部隊!呸!你從來就不用去摘棉花、給玉米鋤草。你——別笑話我!」

她聲音提高了,很刺耳,他的手於是蓋在了她的手上。

「我不是在笑話你。我是在笑表面上的你跟實際上的你之間的區別。我還想起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在衛家的野餐會上。你穿著綠色的裙子、綠色的舞鞋,你身邊擠滿了男人,而你則自以為是、躊躇滿志。我敢打賭,那時你連一美元有幾美分都不知道呢。當時你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逮住希——」

她猛地把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

「瑞德,如果我們還想繼續交往下去,你就不要再談衛希禮了。一談到他,我們總是會吵架,因為你不理解他。」

「我覺得你是像理解一本書那樣去理解他的。」瑞德滿懷惡意地說,「不,思嘉,如果我要把錢借給你,我就有權利用我喜歡的任何措辭談論衛希禮。我放棄就我的貸款收利息的權利,但不放棄談論衛希禮的權利。還有好些有關那個年輕人的事我想知道呢。」

「我沒必要和你談論他的事。」她唐突地回答說。

「噢,可你有必要的!我掌握著扎錢袋的繩子呢,你知道。哪一天你有錢了,你也可以這樣對別人……顯然你還是很惦記他——」

「我沒有。」

「噢,從你急於為他辯護這點上就看得很明顯。你——」

「我無法忍受我的朋友受到嘲笑。」

「哦,這我們先擱下不提吧。他還喜歡你,還是說,羅克艾蘭使他把這給忘了?或者說,他已經認識到他有一個多麼難能可貴的妻子?」

一提到媚蘭,思嘉呼吸都急促起來了,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要把全部實情和盤托出,維繫希禮和媚蘭關係的只有面子了。她張開嘴想說,但又把話嚥了回去。

「噢。這麼說他還是不夠理性,不能去欣賞衛太太?牢獄之苦並沒有減輕他對你的激情?」

「我看沒有必要討論這個話題。」

「我希望能討論。」瑞德說。他的聲調很低沉,思嘉對此不甚了了,但不喜歡聽到這種聲調。「而且,老天作證,我樂意討論,我也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這麼說他還在愛著你?」

「哦,是又怎麼樣?」思嘉受了刺激,叫了起來,「我並不在乎跟你討論他,因為你不理解他,也不理解他那種愛。你唯一知道的愛就是——哦,就是你跟沃特琳那樣的女人之間那種不正當的愛。」

「噢,」瑞德輕聲說道,「這麼說我只有性慾?」

「哦,你自己知道,就是這麼回事。」

「和我討論這事,你稍許猶豫了一下,這我很欣賞。我骯髒的雙手和嘴唇玷汙了他純潔的愛。」

「哦,是的——好像是這麼回事。」

「我對這純潔的愛很感興趣——」

「別這麼惡劣了,白瑞德。如果你這麼卑鄙,認為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什麼不是——」

「噢,我頭腦裡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說實在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對這一切很感興趣的原因。只是你們之間為什麼曾經沒有過什麼不是呢?」

「如果你認為希禮會——」

「啊,這麼說是希禮而不是你在為純潔而戰鬥。說真的,思嘉,你不該這麼輕易就洩露實情的。」

思嘉茫然不解、滿腔氣憤地看著他,他臉上卻是一副平靜、難以理解的神情。

「這事我們不要再談下去了,我也不要你的錢了。就這樣,你給我滾出去!」

「噢,不,你真的想要我的錢。我們既然已經談了這麼多了,幹嗎要停下來呢?談論這麼純潔的愛情,肯定沒什麼害處——又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麼說,希禮是愛你的頭腦、你的靈魂、你尊貴的個性?」

他的話使思嘉感到很痛苦。當然,希禮就是因為這些而愛她的。正是知道這一點,才使生活能夠忍受,她身上這些美好的東西深深埋藏在她的心靈深處,只有希禮才看得見,被名譽問題捆綁住手腳的希禮,正是因為這些而遠遠地愛著他,她知道這一點。然而,這些美好的東西一被瑞德明說出來,似乎就不那麼美好了,特別是用那涵蓋著諷刺、假裝平靜的口吻說出來的時候。

「在這個玩世不恭的世界裡,居然還存在這麼一種愛。知道這一點,我孩童時期的理想都回到我腦海裡了。」他繼續說下去,「這麼說,他對你的愛就沒有任何肉慾的成分?如果你長得很難看,沒有你那潔白的肌膚,還會是一樣的嗎?如果你沒有那雙綠色的雙眸使男人感到很納悶,不知道如果把你擁入懷中,你會作何反應?還有你那對任何一個九十歲以下的男人都有吸引力的扭屁股的樣子?還有那兩片嘴唇,它們——哦,我不能讓我的肉慾強行迸發出來。希禮對這些什麼都看不見?或者說就算他看得見,他卻一點也不動心?」

思嘉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天在果園裡的那一幕,希禮抱住她時,雙臂在顫抖,他的嘴唇吻著她的嘴唇,好像永遠不願放開她似的。想起這些,她不禁滿臉緋紅。這也沒有逃過瑞德的眼睛。

「這麼說,」他說,他的聲音裡有種含糊不清的意味,幾乎就像在生氣一樣,「我明白了。他只是因為你的頭腦而愛你。」

他怎麼敢用骯髒的手指撬開她的心扉,使她生活中那件美好而神聖的事變得如此邪惡?他正冷酷地、堅定地把她的最後一點秘密挖出來,而他想要的資訊馬上就要有了。

「是的,他是這樣!」她叫了起來,把對希禮嘴唇的回憶硬壓了回去。

「親愛的,他甚至連你有頭腦都不知道。如果吸引他的是你的頭腦,他就沒有必要盡力避開你了,因為他一定已經保持這種愛的——我們能不能稱之為‘神聖’呢?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因為畢竟一個男人可以景仰一個女人的頭腦和靈魂,同時又還做一個體面的紳士,而且忠實於自己的妻子。但是,若他又要保住衛家的名譽,同時又垂涎你的肉體,那要使兩者和諧一致,那是很困難的。」

「你是用你那邪惡的心思來評判別人的心思!」

「噢,我可從來沒有否認過對你有慾望,如果你指的是這個意思的話。然而,謝天謝地,我不會被名譽這種問題弄得很苦惱。我想要的東西,如果能辦到的話,我就拿來,所以我既沒有和天使較勁,也沒有和魔鬼較勁。你為希禮設下的是怎樣一個歡快的地獄呀!我幾乎都要可憐他了。」

「我——我給他設下一個地獄?」

「是的,就是你!你就在那,對他是個無時無刻都存在的誘惑,但是和大多數他那樣出身的人一樣,他寧願要像名譽這些東西而不要一點點愛。而且在我看來,這個可憐的傢伙現在既沒有愛又沒有名譽來溫暖他的心了!」

「他有愛!……我是說,他愛我!」

「真的嗎?那就回答一下我這個問題,我們今天就談到這為止。你可以把錢拿走,把它扔到陰溝去也不關我的事。」

瑞德站了起來,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到痰盂裡。他的動作中有種不信教的人才有的那種自由和硬壓制下的力量,這思嘉在亞特蘭大淪陷那天晚上也曾經注意到,是某種不祥、有點可怕的東西。「如果他愛你,那他到底為什麼會讓你到亞特蘭大來籌稅款?我若要讓一個我愛的女人做這事,我會——」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我——」

「你難道從來就沒想過他是應該知道的?」他聲音裡有種幾乎是硬壓制著的兇暴,「要是他像你說的那樣愛你,他就應該知道你孤注一擲的時候會做些什麼事。他本該殺了你,而不該讓你上這來——特別是找的不是別人,偏偏是我!天哪!」

「可他不知道!」

「如果沒人告訴他他就猜不出來,那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關你和你頭腦的任何事。」

他真是太不公平了!好像希禮是個能看透他人心思的人一樣!好像希禮要是知道的話,他是能夠阻止她似的!可是,她卻突然意識到,希禮本來是可以阻止她的。在果園裡,哪怕是他稍微暗示一下,說將來有一天情況會不一樣的話,她就決不會想到去找瑞德。她上火車的時候,要是有句溫情的話,哪怕是一個分別時的擁抱也會把她拉回去的。可他只是談論名譽。然而——難道瑞德是對的嗎?希禮是不是本來就應該知道她的心思的呢?她馬上又把這不忠的想法從腦海裡趕走了。當然,他沒有懷疑什麼。希禮絕對沒有懷疑過她居然會想到去做這麼不道德的事。希禮太高尚了,不會有這種想法。瑞德只是想破壞她的愛。他想把她最珍視的東西給毀滅掉。她不懷好意地想,將來有一天,等商店站穩腳跟,鋸木廠生意紅火,她有了錢以後,她要讓白瑞德為他給她帶來的痛苦和侮辱付出代價。

他站在她上方,往下看著她,有點頑皮的樣子。他身上那種情緒不見了。

「這一切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問,「這是我和希禮的事,與你無關。」

他聳了聳肩。

「就為這。我對你的忍耐力有種不受個人感情影響的深深的崇敬,思嘉,我不想看著你的精神在過多的磨難之下被碾碎。也就是塔拉。那本身就是個需要由男人來承擔的工作。再加上你那生病的父親,他永遠都不可能幫你了。還有姑娘們和黑人們。而現在你又加進了一個丈夫,很可能還有白蝶小姐。即使沒有希禮和他的家人要你照顧,你的負擔也已經夠重了。」

「他不要我照顧。他幫忙——」

「噢,看在上帝分上,」他不耐煩地說,「我們別再說這些了。他幫不了忙。他要你照顧,他還會要他們照顧,或是某個人的照顧,直到他死去為止。從我個人來說,把他作為話題來談,我都煩透了……你要多少錢?」

她嘴裡罵人的話就要衝口而出。他侮辱了她,把她從那些對她來說最珍貴的東西那拉了回來,並且加以踐踏,經過了這麼多事,他居然還以為她會要他的錢。

可是,她話還沒出口,心裡卻已經對這些話好好忖度了一番。對他的提議嗤之以鼻,叫他滾出商店去,那該有多美呀!可是,只有真正有錢和真正毫無顧慮的人才能這麼放肆地擅自行事。只要她還沒有錢,只要是這樣,她就必須忍受像這樣的情景。可是在她有錢之後——哦,那想法多美妙、多溫馨呀!——她有錢以後,她決不忍受她不喜歡的任何事,想要什麼就要有什麼,甚至可以對別人無禮相待,除非他們讓她高興。

「我要叫他們全都見鬼去。」她心想,「白瑞德就排在第一位!」

這想法使她頗為高興,綠色的雙眸神采飛揚的,嘴角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樣子。瑞德也笑了。

「你是個漂亮的女人,思嘉,」他說,「特別是在你考慮如何搗蛋的時候。就為了看見你那個酒窩,我就會給你買十二三頭騾子,只要你想要。」

前門開了,夥計走了進來。他正在用一根羽毛管牙籤剔著牙齒。思嘉站了起來,把披巾在身上圍好,在下巴上綁好帽帶。她的決心已經下了。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你現在能不能跟我走一趟?」她問道。

「上哪?」

「我想讓你趕著馬車跟我一起到鋸木廠去。我答應過弗蘭克,我自己一個人不離開城裡的。」

「這樣下著雨還去鋸木廠?」

「是的,趁你還沒改變主意,我現在就要把那鋸木廠買下來。」

他放聲大笑起來,搞得櫃檯後面的夥計吃了一驚,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忘了你已經結過婚啦?肯尼迪太太被別人看到和那個道德敗壞的白瑞德一起趕著車到城郊去,這可划不來,他可是亞特蘭大最好的客廳都不歡迎的人物。你難道忘了你的名聲啦?」

「名聲,見鬼去吧!在你還沒改變主意以前,或者弗蘭克發現我要買以前,我要把鋸木廠買下來。別磨磨蹭蹭了,瑞德。這點雨算得了什麼?我們趕快走吧。」

鋸木廠!弗蘭克每一想到這點就抱怨不停,直罵自己,說自己本不該向她提起這件事。她把耳環賣給白船長(偏偏是他而不是別人!),連跟自己的丈夫商量一下都沒有,就把鋸木廠買了下來,這已經夠糟的了。更糟的是,她居然不肯把鋸木廠交由他經營。那可真夠糟的,好像她不信任他或是他的判斷力似的。

弗蘭克和他認識的所有男人一樣,覺得妻子就必須由學識更深的丈夫來引導,必須全盤接受丈夫的意見而不能有自己的意見。他本是會讓大多數女人自行其事的。女人是些有趣的小生靈,縱容她們小小的衝動決不會受什麼傷害。他生性溫和且溫柔,他可不會拒絕自己的妻子太多的東西。滿足某個柔弱的小人物愚蠢的念頭,並且嗔怪她的傻勁和奢侈,他樂在其中。可是,思嘉決心做的事卻是不可思議的。

那家鋸木廠就是一個例子。當她甜甜地微笑著回答他的問題,說她打算親自經營時,那是令他一輩子都感到震驚的事。「我自己去做木材生意。」她就是這麼說的。那一刻給弗蘭克帶來的驚恐,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她自己去做生意!真是不可思議。亞特蘭大從來沒有女人做生意。事實上,弗蘭克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地方居然有女人在做生意的。在這艱難時世,如果有女人如此不幸,不得不去賺些小錢貼補家用,那她們也是用相當女性化的方式去賺的——像梅里韋瑟太太那樣烤餡餅;或者是給瓷器上畫、做針線、招收房客,像埃爾辛太太和範妮那樣;或者像米德太太那樣去學校教書;或者像邦內爾太太那樣給別人上音樂課。這些女士們都在賺錢,但她們全都待在家裡,就像一個女人應該做的那樣。可是,要讓一個女人離開家庭的保護,到一個不容易混的男人世界裡去闖蕩,在生意上和男人競爭,和他們摩肩接踵的,去面對侮辱和閒話……特別是在她不是被迫而為之,卻有一個能夠供養她的丈夫的情況下!

弗蘭克曾希望過,她只是在鬧著玩或是跟他開玩笑,是個有試探意味的玩笑,可是他很快就發現,她所說的都是認真的。她確實是在經營鋸木廠。她早晨起得比他還早,趕著車從桃樹街出城去,經常在他把商店門鎖好、回到白蝶姑媽家吃晚飯時才回來。那漫長的幾英里路,只有並不贊成她的做法的彼德大叔在保護她,而樹林裡卻滿是自由的黑鬼和北方佬中的群氓。弗蘭克不能跟她一塊去,因為商店已經佔用了他所有的時間。可是當他表示不滿時,她唐突地說:「如果我不監視著那個狡猾的無賴約翰遜的話,他就會把我的木材偷去賣,把錢裝進自己的腰包。在我找到一個人品好的人為我管理鋸木廠以後,我就不用像現在這樣經常到那去了。那時我就可以把時間花在城裡賣木材上面。」

在城裡賣木材!那是再糟不過的事了。她經常也會落下一天半天,沒去鋸木廠,挨家兜售木材。在那些日子裡,弗蘭克恨不得能躲在他的店鋪後面黑的房間裡,不敢出來見人。他的妻子在兜售木材!

人們說了她很多的閒話。很可能也在說他,他居然允許她去從事這麼非女性化的行業。他要在櫃檯裡面對他的顧客們,聽他們說「剛剛我還看見肯尼迪太太在……」,這使他很難堪。每個人都煞費苦心地告訴他她正在做什麼事。每個人都在談論在建新旅館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湯米·韋爾伯恩正在從一個男人手裡買木材,這時思嘉坐著馬車來了,她下了輕便馬車,在鋪地基的粗俗的愛爾蘭泥水工中間,言簡意賅地告訴湯米說他被騙了。她說,她的木材質量更好,價格也更便宜。為了證明這一點,她把頭腦裡的一系列數字很快地加起來,當場就給了他一個大約數字。她闖到一群陌生、粗魯的工人當中去,這就已經夠糟的了。然而,對一個女人來說,更糟的是,她居然能在大庭廣眾之中像那樣進行運算。湯米接受了她的報價,給她下了訂單,可思嘉並沒有很快就溫順地離開,卻還在那四處遊蕩,跟那些愛爾蘭工人的工頭約翰尼·加勒格,一個名聲很壞、一臉滄桑、相貌古怪的矮個子談話。城裡有關這事的閒話一直延續了好幾個星期。

更甚的是,她確實從鋸木廠賺錢了,而一個為人妻的女人在這麼一項男性化的活動中取得成功,沒有一個男人會感覺對勁的。她也沒有把錢或是其中的一部分交給他花在商店上。大多數都寄到塔拉去了。她給威爾·本廷沒完沒了地寫信,告訴他該怎麼花那些錢。此外,她還告訴弗蘭克,如果塔拉的修復工作完成以後,她打算把錢用抵押借款的方式借出去。

「哎呀!哎呀!」弗蘭克一想到這點便嘀咕不停。一個沒有職業的女人居然知道什麼是抵押。

這些天來,思嘉滿腦子全是計劃。對弗蘭克來說,每一個計劃似乎都比前一個更糟糕。她甚至談到要在被舍曼燒燬的倉庫舊址上建一所酒館。弗蘭克雖然不是滴酒不沾的人,但他堅決反對這個主張。擁有酒館這種產業是個不好的行當,一個不幸的行當,這幾乎就等於把房子租給別人開妓院了。到底為什麼不好,他也無法向她解釋,可對他無力的爭辯,她卻說:「去你的!」

「酒館業主一直就是好租戶。亨利叔叔說過的,」她對他說,「他們總是會付房租的。你瞧,弗蘭克,我可以用賣不出去的下等木料廉價蓋起一所酒館,然後租出去,可以收很高的租金。用租金和鋸木廠的利潤以及從抵押借款賺的錢,我就可以買下更多的鋸木廠了。」

「親愛的,你不需要更多的鋸木廠!」弗蘭克吃驚地叫了起來,「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現有的那家賣掉。它正把你弄得筋疲力盡呢。你也知道,要在那裡讓自由的黑鬼幹活有多麻煩——」

「自由的黑鬼當然是不中用的。」思嘉表示同意,對他要她賣掉鋸木廠的暗示完全置之不理,「約翰遜先生說,他早晨來上班的時候,從來都不知道是否會有足夠的工人幹活。你決不能指望黑鬼的。他們幹一兩天活,然後便歇工休息,直到把工資花完,只是沒有隔夜就辭工,這點上倒是全體工人都很相似的。對解放這個問題,我見得越多,就越覺得是有罪的。這隻會把黑人給毀了。他們中成千上萬的人都啥也不幹,而我們能招來在鋸木廠幹活的則既懶惰又得過且過的,根本就不值得僱用。如果你罵他們,自由人事務局就會找到你頭上,像鴨子撲在綠花金龜上一樣,更不用說為了他們好而打他們幾下了。」

「親愛的,你沒有讓約翰遜先生打那些——」

「當然沒有,」她不耐煩地回敬他,「我剛剛不是說了?我如果那麼做的話,北方佬就會把我關進監獄去了。」

「我敢打賭,你爸爸這輩子從來沒打過黑人一下。」弗蘭克說。

「哦,只有一次。他騎馬打獵打了一天,一個小馬倌卻沒有給馬刷洗一番,收拾乾淨。可是,弗蘭克,那時是不一樣的。自由的黑鬼得另當別論,好好揍他們一頓,對他們中好些人都很有好處呢。」

弗蘭克不但為他的妻子的觀點和計劃感到很驚訝,而且為她結婚後短短幾個月內的變化感到驚奇不已。他娶她為妻時,她是個溫和、可愛、女性味十足的人。在求婚的那段很短的時間裡,他還以為他從來都沒見過一個對生活的反應如此具有女性味,而女性味又如此吸引人的人,無知、膽小、孤獨無助。可是現在,她的反應卻全是男性化的。儘管她的面頰緋紅,酒窩盈盈,笑容很美,可她說話做事卻像個男人。她的聲音尖刻辛辣,堅定果斷,轉瞬間就可以拿定主意,沒有一點女孩子的優柔寡斷。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像個男人一樣走捷徑,力求得到它,而不像女人那樣經常採取隱蔽、迂迴的路線。

這並不是說,弗蘭克在此以前從來沒見過威嚴的女性。亞特蘭大和南方所有城市一樣,也有接受亡夫遺產的遺孀,誰也不願意去惹惱她們。在有支配欲方面,沒有人能和肥胖的梅里韋瑟太太相比;在專橫傲慢方面,則屬虛弱的埃爾辛太太為首;而在達到自己的目的方面,那就沒有人比滿頭銀髮、聲音很甜的懷廷太太更有手段的了。可是,不管這些太太們用什麼方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它們總是女性使用的方法。不管她們有沒有受到男人的引導,她們表明的觀點都是順從男人的意見的。她們出於禮貌,都得表現出她們都是由男人說的話引導的,而重要的也是這一點。可是引導思嘉的誰也不是,是她自己,她以男性的方式處理自己的事情,搞得全城人都在議論她。

「而且,」弗蘭克痛苦地想,「因為我讓她行事這麼不像女人,很可能別人也在議論我呢。」

另外,還有那個白瑞德。他經常造訪白蝶姑媽家,那是最丟臉的事了。弗蘭克一直不喜歡他,即使在戰前跟他有生意來往的時候也是如此。他經常因為自己把白瑞德帶到十二棵橡樹並且把他介紹給他的朋友們而痛罵自己。白瑞德在戰爭期間用那種冷血動物般的方式做投機生意,而且沒有參軍,他為此瞧不起他。瑞德在南部邦聯的軍隊裡待過八個月,這事只有思嘉一個人知道,因為他假裝害怕地懇求過她,不要把他的「恥辱」洩露給任何人知道。弗蘭克最鄙視他的一點是,他私藏南部邦聯的黃金,而在同樣的情況下,像海軍總司令布洛克這樣誠實的人以及其他人卻把幾千兩黃金歸還給聯邦政府國庫。可是,不管弗蘭克喜歡還是不喜歡,白瑞德就是個常客。

表面上,他來看的是白蝶小姐,她的聰明才智也只能使她相信這一點,在他來訪的時候端端架子。可是,弗蘭克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認為吸引他來訪的不是白蝶小姐。雖然小韋德對大多數人都表現得很害羞,但卻很喜歡他,甚至叫他「白瑞德叔叔」,這使弗蘭克很苦惱。而且,弗蘭克情不自禁地就會想起來,戰爭期間,白瑞德曾經伴護過思嘉,那時對他們還議論紛紛的。他猜想,現在對他們的議論可能更糟了。弗蘭克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有勇氣對他提起這方面的事,雖然他們在鋸木廠的問題上對思嘉的行為倒是有什麼說什麼。可是,他還是注意到,他和思嘉被邀請去吃飯和參加晚會的時候越來越少,來拜訪他們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思嘉不喜歡她的大多數鄰居,而她喜歡的人呢,由於鋸木廠的事讓她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也沒工夫去看他們,所以,沒人來訪或是她沒去拜訪人,對她倒沒什麼。可弗蘭克卻覺得特別難受。

從小到大,支配著弗蘭克的一直就是這句話:「鄰居們會怎麼說?」他的妻子一再對禮節置之不理,他感到非常震驚,卻又無能為力。他覺得大家都不喜歡思嘉,而他讓她「失去女性特徵」,所以別人也會瞧不起他。根據他的觀點,她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作為丈夫的他不能讓她去做的,但是,如果他禁止她去做這些事,跟她爭辯或者甚至去批評她的話,那一場暴風雨就要在他頭頂上爆發了。

「哎呀!哎呀!」他無可奈何地想,「她比我見過的任何女人都更容易發火,而一旦發起火來,又總是沒完沒了的!」

即使在一切都順順利利的時候,本來還在屋裡走來走去、自顧自哼著小曲的撩人心絃、柔情脈脈的妻子,突然間也會變成一個迥然不同的人。他只要說:「親愛的,要是我是你的話,我就——」暴風雨頃刻就會爆發。

她濃黑的眉毛馬上就會聳起來,和她的鼻子形成一個尖尖的角度,而弗蘭克卻幾乎是一見這架勢就嚇壞了。她的脾氣就像韃靼人的怒氣,像只野貓。在這種時候,她似乎並不在乎說出什麼話來,也不管這話有多傷人。每當這種時刻到來,屋子上空就籠罩著一團烏雲。弗蘭克早早就跑到店裡去,待到很晚才回來。白蝶跌跌撞撞地奔進自己的臥室,像只氣喘吁吁跑回自己的洞穴去的兔子一樣。韋德和彼德大叔悄悄回到車房裡,而廚娘則一直待在廚房裡,拼命剋制著自己,不敢大聲唱讚美詩。只有嬤嬤泰然自若地忍受著思嘉的脾氣,而許多年來,她已經訓練有素,能夠忍受郝嘉樂和他大發脾氣的時候。

思嘉並不是存心動不動就發脾氣的,她確實也想做弗蘭克的好妻子,因為她喜歡他,非常感激他慷慨解囊,解救了塔拉。可是,他的確經常在考驗她,使她的忍耐力到了極限,而且還用了這麼多不盡相同的方式。

如果一個男人讓她凌駕於他自己之上,那她是決不會尊重他的。而他在一些令人不快的境況下對她和其他人表現出來的膽小、猶豫的態度,也使她覺得無法容忍。可是,既然錢的一些問題已經解決,她還是可以忽視這一切,甚至會感到幸福,只是許多事情表明,弗蘭克不是一個好商人,而他又不想讓她也成為好商人,這不時地也會勾起她的無端煩惱。

果不出她所料,他不肯去收未付的欠款,要她一再敦促他才去做,可去收時又用一種非常抱歉、半心半意的態度。這件事最終讓她得到證實,肯尼迪家族永遠也只能賺到維持溫飽的錢,除非她親自去賺她打算要賺的錢。她現在終於明白,弗蘭克的下半輩子就只會和他那間骯髒的小店廝守在一起,並因此而感到心滿意足。他似乎沒有意識到,在這艱難時世,只有錢才能抵禦住新的災難,而能給他們保障的東西是那麼少,那多賺些錢又有多麼重要。

在戰前那些天順人和的日子裡,弗蘭克可能是個成功的商人,可他現在卻過時了,這令人感到很生氣,她心裡這麼想。況且他還很固執,就想用舊的方式行事,而舊的方式和往昔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個新的艱難時世中需要進取心,而他則完全缺乏這一點。哦,她倒是挺有進取心的,而且打算去使用這種進取心,不管弗蘭克喜歡還是不喜歡。他們需要錢,而她正在賺錢,而且賺得很辛苦。在她看來,她的計劃已經初見成效,弗蘭克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便是,不要干預她的計劃。

她沒有經營鋸木廠的經驗,所以做起來並不容易,而且競爭比剛開始的時候激烈多了,為此,她晚上回到家時經常又累又擔憂又煩躁。可弗蘭克有時卻會抱歉地咳嗽著說:「親愛的,我可不會這麼做。」或是:「親愛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做。」每當這種時候,她就只能剋制自己,不讓自己大發雷霆,可是,她經常都沒法剋制自己。如果他沒有進取心去賺錢,那他幹嗎總是要找她的茬呢?而他喋喋不休地指責她的事又是那麼不合理!像現在這種世道,她表現得不像個女人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特別是在她的鋸木廠能賺到他們非常需要的錢的時候,她、家庭和塔拉,當然還有弗蘭克都需要錢。雖然說鋸木廠不是女人乾的行當。

弗蘭克想要的是休息和安寧。他煞費苦心為之服務的戰爭毀了他的健康,使他賠上了自己的財產,還把他變成了一個老人。對於這些,他一點也不後悔。打了四年的仗,他對生活沒有他求,只要和平和友善,周圍有可親可愛的面孔和得到朋友們的認可。他很快便發現,家庭和睦是要有代價的,而這代價便是讓思嘉自行其是,不管她想做什麼。這樣,由於他很累,他便依她的條件買來了和睦。有時候,在寒冷的暮色中,她微笑著推開前門,吻吻他的耳朵、鼻子或是其他不合適的地方,晚上在溫暖的被窩裡,他體驗著她的頭慵懶地伏在他肩上的感覺,他便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思嘉我行我素的時候,家庭生活是那麼溫馨。可是,他得到的和睦都是空的,只是表面現象而已,因為這是他付出了他認為在婚姻生活中應該有的一切作為代價買來的。

「一個女人應該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家庭和家人上,不要像個男人一樣四處亂竄。」他想,「哦,如果她有個孩子——」

想到孩子,他笑了,於是他便經常想到孩子。思嘉已經毫無保留地表示,她不想要孩子,但是,孩子很多時候都是不請自到的。弗蘭克知道,很多女人都說她們不想要孩子,可那都是傻話,是因為害怕。如果思嘉有了孩子,她就會愛他,和其他女人一樣滿足於待在家裡照顧小孩。那時,她就不得不要賣掉鋸木廠,他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所有的女人都需要孩子來使她們完完全全地感到快樂,何況弗蘭克知道思嘉並不快樂。他雖然對女人所知甚少,但他還不至於這麼盲目,連思嘉有的時候不快樂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有時夜裡醒來,他會聽到埋在枕頭裡沉悶、輕輕的叨泣聲。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醒來時覺得連床鋪都因她的哭泣而在搖動,他驚恐地問道:「親愛的,怎麼回事?」回答他的卻是一聲感情強烈的駁斥:「噢,不要管我!」

是的,一個孩子就會使她高興起來,會使她的注意力得到轉移,不用再和生意打交道。有時候,弗蘭克會邊嘆氣邊想,他是抓了一隻熱帶鳥,全身赤紅,顏色像寶石一樣,而他自己呢,只要有一隻鷦鷯就配得上他了。實際上,鷦鷯還會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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