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手。」他說著輕輕地吻了吻每個老繭,「它們漂亮,是因為它們很堅強,每一個老繭都是一枚勳章,思嘉,每一個水泡都是勇敢和無私的回報。它們是為了我們大家才變粗糙的,你父親、妹妹、媚蘭、孩子、黑人,還有我。親愛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在想:‘這裡站著個不切實際的傻瓜,活在人世的人已經面臨危險,他卻在談著關於死去的神靈的廢話。’對不對?」

她點了點頭,希望他能永遠這麼握著她的手,可他卻放開了。

「你來找我,希望我能幫你的忙。哦,我幫不了你。」

他看著斧子和那堆木頭,眼裡現出悽苦的神情。

「我的家沒了,我想當然地認為我有錢,從來也沒意識到我有錢,現在這些錢也全沒了。在這世界上,我做什麼都不合適,因為屬於我的世界已經一去不復返。我幫不了你,思嘉,我只能儘量優雅地學會做個笨拙的農夫。可那不能幫你保住塔拉。你以為我靠你的施捨住在這,會沒意識到局勢的艱難嗎——噢,是的,思嘉,你的施捨。你出於好心為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事,我一輩子也報答不完。現在,我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更強烈,而我也一天比一天更明白,在處理發生在我們頭上的事情這個問題上,我是多麼無能——我每天都在逃避現實,而要面對新的現即時,這可鄙的行為就使我感到更加困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點點頭,對他說的意思不太明白,但她卻屏住氣,把他的話一字一句都聽到心裡去。這是他頭一次把他的所思所想對她講出來,要不他一直都好像離她很遠。這使她很激動,就像她馬上要發現什麼似的。

「這是一種災難——這種不想面對赤裸裸的現實的心理。戰爭爆發以前,生活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皮影戲,是不真實的。我也喜歡生活的那種樣子。我不喜歡事情的輪廓太分明。我喜歡它們柔和一些,模糊一些,朦朦朧朧的。」

他停下不說了,臉上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寒風吹進他單薄的襯衫,他不禁微微有點發抖。

「換句話說,思嘉,我是個懦夫。」

他說的有關皮影戲和模糊不清的輪廓的話,她意會不出來是什麼意思,但他最後那句話她是理解的。她知道,這話是不對的。他身上沒有懦弱的特質。他那瘦長的身軀上每一條線條都體現了歷代相傳的勇敢和豪俠氣度,而且思嘉打心眼裡知道他的戰鬥履歷。

「哦,不是這樣的!懦夫在葛底斯堡會爬到大炮上給戰友們鼓勁嗎?將軍自己會為一個懦夫親自給媚蘭寫信嗎?還有——」

「那不是勇氣,」他厭煩地說,「打仗就像喝香檳酒一樣。酒勁要在懦夫的頭腦起作用,那是跟在英雄的頭腦起作用一樣快的。任何傻瓜在戰場上都會很勇敢,因為他不勇敢就會送命。我是在說別的事。我這種懦弱甚至比我第一次聽到炮聲就落荒而逃還糟得多。」

他說得很慢,很吃力,好像說出這些話使他感到很痛苦。他似乎站得遠遠的,在傷心地審視著自己說過的話。要是別的男人這麼說,思嘉會把這當成假惺惺的謙虛和企圖討份讚揚的行為,會因此而瞧不起他,對此說法不予理睬。可是希禮似乎是當真的,而他眼裡的神情也使她不知其所以然——不是恐懼,也不是歉疚,而是一種不可避免、壓倒一切的緊張神情。冬日的寒風掃過她的腳踝,她不禁又打了個寒噤,可是比起他的話在她心裡引起的恐懼來,那寒風給她帶來的寒意就顯得弱多了。

「可是,希禮,你到底害怕什麼呢?」

「噢,不知其名的東西。這些東西用話表達出來的話,聽起來是很傻的。大多數是因為生活突然間變得太真實了,不得不要親自去接觸生活中一些極其淺顯易懂的事實,必須太近地去接觸了。這並不是說我介意在這泥濘中砍木頭,可我確實在乎這代表的象徵意義。我確實非常介意失去了我所鍾愛的、已經逝去的美好生活。思嘉,戰前的生活是美好的。它有其魅力,就像希臘藝術一樣有其完美、完整、勻稱之處。也許不是每個人對生活都有這種感覺的。我現在知道這一點了。可對我來說,住在十二棵橡樹,生活確實是很美好的。我屬於那種生活。我是那種生活的一部分。而現在那種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在這新的生活中感到很不自在,也很害怕。現在,我終於明白,過去的生活只是我觀看的一齣皮影戲而已。我回避一切不會朦朦朧朧的東西,迴避太過真實、太有活力的人和各種情形。我不願它們闖入我的生活。我也試圖迴避你,思嘉。你太富有活力了,太真實了,而我很懦弱,寧願要幻影和夢境。」

「可是——可是——梅利?」

「媚蘭是最溫柔的一個夢境了,是我夢境的一部分。如果戰爭沒有爆發,我就會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幸福地被安葬在十二棵橡樹,心滿意足地看著生活從我身邊溜過去,永遠也不要成為它的一部分。可是戰爭一來,真實的生活便衝我而來。我第一次參加戰鬥——那是在布林河,你還記得吧——我看見我孩童時的夥伴被炸得粉身碎骨,聽到垂死的戰馬在尖叫,看到被我打中的人彎腰曲背的,直吐鮮血,我也感受到了那種令人噁心的可怕的感覺。可那些還不是戰爭最可怕的一面,思嘉。戰爭最可怕的一面就是那些我非得與他們住在一起的人。」

「我一輩子都回避著眾人,把自己庇護起來。我小心謹慎地選擇著僅有的幾個朋友。可是戰爭讓我明白,我只是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裡面的人都是我夢中的人。它教會了我人們的真實樣子是怎麼樣的,但沒有教會我該如何與他們同住。恐怕我永遠都學不會了。現在,我知道,為了養活我的妻兒,我非得在滿是人們的世界裡跋涉前行,而我跟這些人卻一點共同之處都沒有。而你,思嘉,你不畏艱險,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意願生活著。可生活哪兒還有適合我的位置呢?我告訴你吧,我很害怕。」

他那低沉而有共鳴感的聲音在繼續說下去,悲悲悽悽的,其感情色彩是她無法理解的。思嘉這裡一詞那裡一句地捕捉著詞句,試圖領會其中的意思。可這些詞句卻像野生的小鳥一樣從她手裡飛走了。某種東西在驅趕著他,殘忍地刺激著他,但她不明白那個東西是什麼。

「思嘉,我也不知道,我這種慘淡而淒涼的意識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也就是說,是什麼時候意識到我自己個人的皮影戲已經結束了。也許是在布林河的戰鬥中,當我看到被我打死的第一個人倒在地上的頭五分鐘裡。可我知道,它已經結束了,我再也不能當觀眾了。不,我猛然間發現自己也在銀幕上,成了個演員,擺著姿勢,打著徒勞無益的手勢。我那小小的內心世界不見了,侵入其中的是思想跟我不一樣、行為陌生得像西非霍屯督人似的人們。他們用沾滿泥濘的腳踐踏著我的世界,而當事情變得糟得無法忍受時,我連避難的地方都找不到。我還在獄中的時候,我曾想:‘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就可以回去過原有的生活,去做原來的夢,重新去觀賞皮影戲了。’可是,思嘉,再也回不去了。而我們要面對的這些,比戰爭更糟,比入獄更慘——而對我來說,比死亡還更糟糕……所以,你瞧,思嘉,我因害怕而受到懲罰了。」

「可是,希禮,」她開口說道,似在一片迷茫不清的沼澤地中掙扎,「如果你害怕我們會捱餓的話,為什麼——為什麼——噢,希禮,我們總能設法對付過去的!我知道我們做得到!」

這一瞬間,他的視線又回到了她身上,那雙灰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眼裡有種佩服的神情。可突然間,它們又游移到遙遠的地方去了。她心裡一沉,知道他想的不是捱餓的事。他倆總是像兩個在用兩種語言進行交談的人。但是她太愛他了,每當他像現在這樣抽身引退時,她感到就像是溫暖的太陽正在徐徐下落,把她留在有陣陣寒意的晨露中一樣。她很想抓住他的雙肩,擁他入懷,讓他明白她是有血有肉的身軀,而不是他書裡讀到的或是夢裡夢見的什麼東西。要是她能有與他合二為一的感覺就好了。自從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當他從歐洲回到家,站在塔拉的臺階上抬頭對她微笑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渴望著這種感覺了。

「捱餓確實難受。」他說,「我知道的,因為我捱過餓,但我並不怕這個。已經逝去的世界裡的那種生活中,有一種慢悠悠的美好感覺。我害怕的是要面對這種感覺已經不再的現實。」

思嘉絕望地想,媚蘭是會知道他所指的意思的。梅利和他總是在做這些蠢事,讀詩看書、做夢幻想、欣賞月光和宇宙塵。他並不害怕她所害怕的東西,不是空肚子的痛苦,也不是冬日凜冽的寒風或是被趕出塔拉。他對之退避三舍的是她從來都不知道而且也無法想象的某些恐懼。因為在這一片廢墟的世界裡,除了挨餓受凍和失去家園外,到底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她還想到,如果她認真聽他說的話,她就可能知道如何回答希禮了。

「噢!」她叫道,聲音裡有種失望之情,就像一個孩子開啟了一個包裝得很精美的包裹,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聽到她說話的語調,他慘淡地笑了笑,好像在道歉。

「原諒我,思嘉,說了這麼些話。我無法讓你理解,因為你不知道害怕的含義。你有顆猛如雄獅的心,完全缺乏想象力,我很妒忌你有這兩種品質。對面對現實,你可以永遠毫不在意,也永遠不用像我一樣逃避現實。」

「逃避!」

他所說的話中,似乎只有這個詞是可以理解的。希禮像她一樣,對這種奮爭厭煩透了,也想逃避。她呼吸也急促起來。

「噢,希禮,」她大叫道,「你錯了。我也很想逃避。我對這一切都厭倦極了!」

他不相信地聳了聳眉毛,她則熱情而迫切地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聽我說,」她很快地說著,話語接連不斷地從她嘴裡傾吐而出,「我對這一切厭倦極了,我跟你說吧。從骨子裡感到厭倦,我再也不想忍受了。我奮力找食物、找錢,我拔草、鋤地、摘棉花,甚至犁田,我一分鐘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告訴你吧,希禮,南方已經死了!它已經死了!北方佬、自由的黑鬼以及到南方來牟利的北方投機家已經把它給霸佔了,給我們剩下的什麼也沒有。希禮,我們逃跑吧!」

他目光銳利地凝視著她,低下頭看著她的臉。此時此刻,她的臉因激動已漲得緋紅。

「是的,我們逃跑吧——離開這一切!為家裡人勞作,我已經厭煩極了。有人會照顧他們的。總是有人會照顧那些沒有能力照顧自己的人的。噢,希禮,我們逃跑吧,你和我。我們可以到墨西哥去——墨西哥軍隊需要軍官,我們可以幸福地在那裡生活。我會為你做任何事的,希禮。我什麼都能為你做。你知道,你並不愛媚蘭——」

他想開口說話,臉上一副飽經風霜的神情。但她滔滔不絕地說著,使他沒有機會開口。

「你那一天告訴過我,你愛我勝過愛她——噢,你還記得那一天吧!我知道你沒有變!我知道你還沒有變!你剛剛還說過,她只是一個夢境——噢,希禮,我們走吧!我可以讓你很幸福的。不管怎麼樣,」她刻毒地說,「媚蘭不能——方丹醫生說,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而我可以給你——」

他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弄痛了。她停了下來,上氣不接下氣的。

「我們應該把十二棵橡樹的那一天忘掉的。」

「你以為我忘得了嗎?你忘了嗎?你能不能實打實地告訴我說你不愛我?」

他喘了口大氣,很快回答道:

「不,我不愛你。」

「你在撒謊。」

「就算是在撒謊,」希禮說著,聲音死一般的平靜,「這也沒什麼好商量的。」

「你是說——」

「就算我不喜歡媚蘭和孩子,你以為我就能一走了之,扔下他們不管嗎?讓媚蘭去傷心?讓他倆去靠朋友的施捨過日子?思嘉,你瘋了嗎?你身上難道就沒有點忠心嗎?你不能離開你父親和你妹妹。你對他們負有責任,就像我對媚蘭和博負有責任一樣,不管你厭煩不厭煩,他們在這裡,你就得去忍受他們。」

「我可以離開他們——我討厭他們——厭倦他們——」

他向她湊過身子,有一刻,她心裡一動,以為他要擁抱她了。可他卻只是拍著她的手臂,像安慰孩子似的說話了。

「我知道你討厭,你厭倦。所以你才這麼說。你在挑著三個男人肩負的重擔。但我會幫你的——我不會總是這麼笨拙的——」

「只有一種方式你能幫我,」她無精打采地說,「那就是帶我離開這,到什麼地方去,給我們一個新的開始,有個過幸福生活的機會。沒什麼東西可以把我們硬綁在這裡的。」

「沒有,」他平靜地說,「沒有——只有名譽。」

渴望受到挫敗後,她看著他,好像頭一次發現,他那像兩彎月牙似的眼睫毛的顏色是成熟的麥子那種深深的金黃色,脖頸露了出來,頭高昂著,那神態有多傲慢啊。而他那瘦長而挺直的身體一直透出世系家族的尊嚴,這股尊嚴甚至從他那怪異的破舊衣服中透了出來。她的目光和他的對視了,她的是一副坦白而直率的懇求神情,他的則飄忽不定的,就像灰色天空下的山巒湖泊一樣。

從他的眼裡,她看到了自己狂熱的夢想破滅了,瘋狂的妄想已成了泡影。

傷心和乏累襲遍了她的全身,她雙手捧住頭,失聲痛哭著。他從來沒見她哭過。他從來沒想到像她那樣勇氣十足的人也會有眼淚,他心裡頓時湧起了無限柔情和悔意。他快步走到她身邊,猛然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哄著她,安慰她,把她那有著一頭烏黑頭髮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低聲說著:「親愛的!我勇敢的可人兒——別哭了!你不能哭!」

他一碰到她,就感覺到她在自己的懷抱裡蠕動著。他抱著的苗條的身軀裡有種狂亂和不可思議的感覺,抬頭看著他的綠色的雙眸閃著一絲熱烈而又充滿柔情的亮光。突然間,蕭瑟的寒冬似乎不見了。對希禮來說,就好像春天又重新回來了,那個在記憶深處已是半模糊半清晰的香氣襲人的春天。在這春天裡,綠色的枝葉沙沙作響,似在囔囔低語,那是個日子過得悠閒自在、慵懶倦怠、無憂無慮的春天。那時,年輕的慾望在他身體裡躍躍欲試。自那以後,苦難的年月便悄悄地來了,又去了。他看到在他面前的芳唇紅潤而誘人,還在微微發抖,禁不住吻了下去。

她耳邊縈繞著一種奇怪而低沉的聲音,就像是海螺殼頂在耳邊的聲音一樣。從這種聲音中,她依稀聽到自己的心狂跳的怦怦聲。她的身體似乎已經融進了他的體內,時間似乎也靜止了,進入了永恆的境界。他們站在那緊擁在一起,他飢渴地吮吸著她的嘴唇,好像永遠也吻不夠似的。

當他猛然放開她時,她感到自己站都站不穩了,只好抓住圍欄,以免摔倒。她抬眼看著他,眼裡洋溢著愛意和得意。

「你確實是愛我的!你確實是愛我的!你說呀——你說呀!」

他的雙手還抓著她的雙肩。她感到那雙手在顫抖,而她很喜歡這種顫抖的感覺。她熱切、動情地又向他靠過去,但他卻把她推開,兩眼凝視著她,眼裡那種飄忽不定的神情一掃而光,表現出來的是掙扎和絕望的痛苦之情。

「別這樣!」他說,「別這樣!你再這樣,我現在就會要你的,就在這。」

她熱情地粲然一笑,頓時忘了現在是何時,自己又身處何地,什麼都忘了,記憶裡只有他的嘴吻著她的感覺。

他突然用力搖著她,直搖得她的頭髮散落在雙肩上,就好像他被她氣得要發瘋似的——同時也像是被自己氣瘋了。

「我們不能這麼做!」他說,「我告訴你吧,我們不能這麼做!」

他要是再用力搖她的話,她的脖子就要被他搖斷了。頭髮遮住了她的視線,而他又把她搖得頭昏目眩的。她猛地一掙扎,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定定地看著他。他額頭上滲著一顆顆小小的汗珠,拳頭握成了爪子狀,似乎非常痛苦。他直直地看著她,灰色的眼睛頗為深沉。

「全是我的錯——不怪你。這再也不會發生了,因為我要帶媚蘭和孩子離開這裡。」

「離開?」她痛苦地叫了起來,「噢,不!」

「是的,上帝作證!你以為發生了這種事以後,我還會待在這嗎?這以後還可能會發生的——」

「可是,希禮,你不能走。你幹嗎要走呢?你愛我——」

「你要我說是嗎?那好吧,我就說吧。我愛你。」

他突然惡狠狠地向她傾過身子。她不禁畏縮了一下,靠在圍欄上。

「我愛你,你的勇氣、你的固執、你的激情和你那徹頭徹尾的無情無意。我愛你到底有多深?就在幾分鐘以前,我差點就毀了收留我和我一家的家庭的深情厚意,忘記了男人的妻子中最好的妻子——愛得差點就在這泥濘中要你,就像個——」

她思緒煩亂地掙扎著,心裡陣陣絞痛,痛得渾身發冷,就像有一根冰柱穿心而過一樣。她支支吾吾地說:「如果你那麼覺得——而且又沒有要我——那你就是不愛我。」

「我永遠也沒法使你明白。」

他們都陷入了沉默,互相凝視著。思嘉突然全身發冷,冷得發起抖來。她好像剛剛遠行回來,又看到了現在的時令正是冬季,田野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根根殘茬,一片蕭條肅殺的景象,她感到冷極了。她也看到希禮原有的那張孤傲的臉。她如此熟悉的臉也回到自己面前了,那張臉也像冬天一樣,一副受到傷害、滿是悔恨的蕭瑟之情。

她本要轉過身,把他扔在那,回到房裡找個隱蔽處躲藏起來。可她太累了,動也動不了,連說話也像是一種勞作和乏累。

「什麼也沒有了,」她最後說道,「剩給我的什麼也沒有了。沒什麼可愛的。沒什麼可為之奮鬥的。你要走了,塔拉也要被奪走了。」

他看了她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彎下身子從地上抓起一小把紅土。

「不,還是剩下一些東西的。」他說,他原來那種鬼魂般的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臉上。那微笑在嘲笑著他自己,也在嘲笑著她。「你愛這東西勝過愛我,雖然你也許不知道。你還有塔拉。」

他拉起她柔軟的手,把溼潤的紅土塞在她手裡,然後抓著她的手指讓她把土握住。他手裡現在沒有灼熱感了,她的也沒有。她看了一會紅土,那紅土對她根本沒什麼意義。她看著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他的精神是健全的。這是她充滿激情的雙手無法使之崩潰的,也是任何一雙手都無法使之崩潰的。

就算這種精神殺了他,他也永遠不會離開媚蘭。即使他至死都狂熱地愛著思嘉,他也不會要她,而且會盡力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她永遠也不能穿透那副盔甲。話語言辭、殷勤好客、忠誠和榮譽所代表的東西,他看得比她重。

泥土在她手裡冰涼冰涼的,她再次看著它。

「是的,」她說,「我還有這個。」

起初,這話沒什麼含義,泥土就是紅土而已。可是,不請而至的是圍繞著塔拉的那片紅色的海洋。這片紅色的海洋有多珍貴呀,為了保住它,她又是怎樣為之奮鬥的,這一切思緒都紛紛湧進腦海——而她若想繼續保住它,她又得多麼艱苦地去奮鬥。她又一次看著他,心裡納悶著那股熾烈的激情到底上哪兒去了。她可以盡力去想,但已經感覺不到了,於他是這樣,於塔拉也是這樣,因為她的所有情感都已經枯竭了。

「你沒必要走。」她清楚明白地說,「我不會讓你們全都餓死的,就因為我勾引了你。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她轉過身,邁步穿過凹凸不平的田野朝房子走去,邊走邊把頭髮挽成一個髮髻,盤在脖子上方。希禮注視著她,看到她邊走邊把那瘦小的雙肩挺直。那個姿勢也就深深地映入了他的心裡,比她說過的任何話語的印象都來得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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