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像這個不知名姓計程車兵一樣,威爾·本廷也是在不醒人事的情況下被橫在戰友的馬鞍上送過來計程車兵。威爾患了肺炎,病得很重,姑娘們把他放在床上時,真擔心他很快也會加入墓地裡那個男孩的行列。

他有一張佐治亞南部窮苦白人的臉,呈灰黃色,好像有瘴氣一樣。頭髮泛白,略帶粉色,一雙藍色的眼睛顯得無精打采的。即使在神智不清的時候,那雙眼睛也顯得很有耐心,很溫和。他的一條腿從膝蓋起就被截去了,殘肢上安著一條削得很粗糙的木頭假腿。顯而易見,他是個窮苦白人,這是毫無疑問的,就像不久前剛埋葬的男孩一看就知是個種植園主的兒子一樣。姑娘們是如何知道這一點的,她們也說不清楚。當然,威爾並不會比許許多多來到塔拉的優秀紳士更骯髒,頭髮更蓬亂,身上長更多的蝨子。當然,他即使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說話也不會比塔爾頓家的雙胞胎更不符合語法規範。可是,她們靠本能知道,他跟她們不是同一階層的人,就像她們可以從馬的短髭就知道是不是純種馬一樣。然而,雖然知道這一點,她們還是盡力去救他。

他在北方佬的監獄裡待了一年,身體很瘦弱,裝著不合適的木頭假腿長途跋涉,搞得他筋疲力盡,根本沒什麼力氣可以和肺炎抗爭。一連好幾天,他躺在床上不斷呻吟,拼命要爬起來再去打仗。但他一次也沒有叫過媽媽、妻子、姐姐妹妹或是心上人的名字,這一點使卡麗恩很心焦。

「一個人總該有些親人的,」她說,「可從他的話裡聽起來,他在這世界上好像一個親人也沒有。」

儘管他很瘦弱,可他的意志卻很堅強。在眾人精心護理下,他終於要康復了。這一天總算等到了,當他睜開淡藍色的眼睛,完全看清楚周圍的一切時,他看到卡麗恩坐在他身邊念《玫瑰經》,早晨的陽光映照著她的頭髮,漂亮極了。

「這麼說,你總算不是夢境裡的人吧。」他說,聲音單調而平緩,「希望我沒有給你添太多的麻煩,小姐。」

他的康復期很長,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望著窗外的木蘭花,沒給人添什麼麻煩。卡麗恩很喜歡他,因為他默默無言的,性情溫和又不會讓人尷尬。在那些炎熱而漫長的下午,她整個下午、整個下午坐在他身邊,給他扇扇子,一句話也不用說。

這些日子裡,卡麗恩已經很少說話了。她纖弱、幽靈般的身子走來走去,做著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經常祈禱,每次思嘉不敲門走進她的房間,都發現她跪在床邊祈禱。看到這,思嘉總是感到很惱火,因為她覺得祈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要是上帝親眼看到他們所受的這種懲罰還認為這合適,那即使不祈禱,上帝也照樣會做得很好。對思嘉來說,宗教一直就是可以討價還價的事。她向上帝保證,她要做好事以換得上帝的恩惠。可在她看來,上帝一而再,再而三地違約。她覺得現在再也不欠他什麼了。每當她看到卡麗恩跪在地上,而她本該利用這時間去午休或是縫補衣服的話,她就會覺得卡麗恩是在逃避她分內要做的事。

一天下午,威爾·本廷的身體已經允許他下床到椅子上坐一坐了,她便把這事對他說了。他用平淡的聲音說出的話卻頗讓她吃驚:「隨她去吧,思嘉小姐。這能給她安慰。」

「給她安慰?」

「是的,她在為你媽媽和他祈禱。」

「‘他’是誰?」

他的睫毛是沙色的,淡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一點吃驚的樣子也沒有,似乎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他吃驚或是激動了。也許他見過太多意外的事,所以再也不會感到吃驚了。對他來說,思嘉不知道她妹妹的心事,這似乎一點也不值得奇怪。跟他這麼一個陌生人談話,卡麗恩也能找到安慰,他覺得這再自然不過了。

「她的男朋友,那個好像是叫布倫特的男孩,在葛底斯堡犧牲了。」

「她的男朋友?」思嘉唐突地說,「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和他兄弟都是我的男朋友。」

「是的,她也是這麼告訴我的。好像縣裡大多數男孩都曾是你的男朋友。但你拒絕了他以後,他還是成了她的男朋友。因為他上次回家休假時,他們訂婚了。她說,她唯一在乎的男孩就是他,所以,對她來說,為他祈禱就是一種安慰。」

「哦,見鬼!」思嘉說著,一枝小小的妒忌之箭射中了她。

她好奇地看著這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他曲著瘦骨嶙峋的雙肩,頭髮呈粉色,平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這麼說,他知道她家裡的事,而她自己卻從來就沒有費心去了解一下。這就是為什麼卡麗恩會發呆出神、老是祈禱的原因。哦,她心裡的創傷會慢慢癒合的。很多很多姑娘的心上人死了,心裡的創傷都會慢慢癒合的。是的,死了丈夫也是這樣。查理死了,她當然已經慢慢淡忘了。她還知道亞特蘭大有個姑娘,由於戰爭而做了三次寡婦,可她還是能夠吸引男人。她這麼跟威爾說了,可他搖了搖頭。

「卡麗恩小姐不會。」他最後下了結論。

跟威爾談話是很愉快的,因為他沒什麼話說,而且是個善解人意的聽眾。她把她的難處告訴他,除草呀,鋤地呀,種植呀,還有喂肥豬呀,養牛呀什麼的,他則給她提一些很好的建議,因為他在佐治亞南部也有個小農場和兩個黑奴。他知道他的黑奴現在已經自由了,農場也已雜草叢生,松樹苗長得到處都是。他的姐姐,也是他唯一的親人,幾年前和她丈夫搬到得克薩斯州去了,現在,他在世上就是孤身一人。然而,所有這些事都還沒什麼,最使他難過的是,他在弗吉尼亞失去了一條腿。

是的,在時世艱難之際,黑人抱怨滿腹,蘇埃倫嘮嘮叨叨,哭哭啼啼,嘉樂老是追問埃倫到哪去了,這樣的日子裡,威爾對思嘉來說,確實是個安慰。她可以把什麼都告訴威爾。她甚至還把殺了北方佬士兵的事對他說了,還驕傲得容光煥發的。他則簡短地評論說:「幹得好!」

最後,全家人都會找到威爾的房間去,向他傾訴自己的煩惱——連嬤嬤也不例外,起先她還疏遠他呢,因為他的地位跟他們不一樣,而且只有兩個黑奴。

當他能夠在屋裡蹣跚而行時,他就動手編橡樹條籃子,修補被北方佬毀壞的傢俱。他削木頭的技術很好,韋德總是纏著他,因為他會給他削玩具,這就是這個小男孩唯一的玩具了。有威爾在屋裡,每個人出去幹自己分內的活計時,把韋德和兩個小嬰兒放在家裡都覺得很放心,因為他照顧他們可以和嬤嬤一樣周到,而在哄孩子方面,只有梅利比他更在行。

「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思嘉小姐。」他說,「我只是個陌生人,對你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給你們添了一大堆麻煩,讓你們為我擔心憂慮。如果你們覺得沒什麼關係的話,我想待在這,幫你們幹些活。我給你們添了麻煩,想用這來報答你們。我無法百分之百地報答你們,因為救命之恩是一個男人報答不完的。」

就這樣,他長住下來了。漸漸地,塔拉的一大部分負擔便悄悄地從思嘉肩上轉到了威爾·本廷那瘦弱的雙肩上。

已經是九月,該摘棉花了。初秋的下午和煦的陽光中,威爾·本廷坐在屋前的臺階上,坐在思嘉的腳邊。他平淡的聲音慢條斯理、滔滔不絕地說著在費耶特維爾附近的新軋棉廠軋棉的昂貴費用。但是,那天在費耶特維爾,他也知道了這個訊息,如果他把馬和馬車借給軋棉廠老闆用兩個星期的話,他就可以節省四分之一的費用。這一買賣他沒有馬上拍板,要先跟思嘉商量後再作決定。

她看著這瘦高個靠在遊廊的柱子上,嚼著一根稻草。毫無疑問,就像嬤嬤經常說的那樣,威爾是上帝恩賜給他們的。思嘉也經常納悶,要是沒有他,那過去的那幾個月,塔拉還真不知該怎麼過。他的話從來就不是很多,也從來沒有精力充沛的樣子,對周圍的事似乎從來也不怎麼感興趣,但他知道塔拉每個人的事。他還會幹活,默默無聞、很有耐心、能力極強地幹活。雖然他只有一條腿,但走起路來比波克還快。他還能支使波克幹活,在思嘉看來,這真是件奇蹟。奶牛腹痛或是馬莫名其妙地病倒,似乎要永遠離開他們的時候,威爾整晚整晚地和它們待在一起,居然又把它們給救活了。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這點贏得了思嘉對他的尊重。他早上帶著一蒲式耳或是兩蒲式耳的蘋果、地瓜或是其他蔬菜出去,回來時就能帶來種子、布料、麵粉和其他必需品。思嘉自己雖然也是個挺不錯的生意人,但她知道,自己絕對換不到這些東西。

他不知不覺地就成了家裡的一員,睡在嘉樂房間旁邊一間小梳妝室的一張帆布床上。他從來不提離開塔拉的事,思嘉也小心翼翼的,決不開口去問他,擔心他真的會離開他們。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他是個男子漢,而且又精明能幹的話,他就會回家,就算他不再有家也不打緊。但即使有這種想法,她還是會虔誠地禱告,希望他能永遠留下來。家裡有個男人太方便了。

她也這麼想過,卡麗恩只要有老鼠那樣的理性,她就看得出來威爾很關心她。要是威爾對思嘉提出來要向卡麗恩求婚,她也會永遠感激威爾的。當然,如果在戰前,威爾決不可能成為門當戶對的求婚者。他雖然不是白人窮鬼,但也根本不是種植園主這一階層的人。他只是個普通的窮苦白人,一個小農場主,受的教育不高,極易犯語法錯誤和其他錯誤。對郝家已經習慣的紳士們該有的那一套更好的言談舉止,他卻一無所知。事實上,思嘉曾經尋思過到底能不能把他稱為紳士,最終決定還是不行。媚蘭熱情地為他辯護,說是像威爾這樣好心、為別人考慮的人都是紳士家庭出身的。思嘉知道,自己若嫁給這樣一個人,媽媽一定會氣暈過去的。但因為生活所迫,思嘉已經被迫偏離了埃倫的教誨,離得太遠了,她根本就不會擔憂此事。男人現在剩下不多了,姑娘們得跟男人結婚,而塔拉也必須有個男人。可是,越來越沉溺於祈禱書中的卡麗恩離現實世界一天比一天遠。她待威爾非常客氣,彷彿他只是她的哥哥,對他也習以為常,就像對波克一樣。

「如果卡麗恩對我為她做的事有一點感激之情的話,她就會和他結婚,不讓他離開這兒。」思嘉憤憤不平地想,「可是不會的,她把時間全花在一個或許從來都沒有對她認真過的傻小子身上。」

就這樣,威爾在塔拉長住下來。究竟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她發現,他跟她之間那種男人與男人之間做生意時採用的態度,既使她感到快樂,又使她能受益。他對神志不清的嘉樂不苟言笑,畢恭畢敬,可對思嘉來說,他已經變成家裡真正的頭兒。

她同意把馬租出去的計劃,儘管這就意味著全家暫時沒有了交通工具。蘇埃倫對此會特別傷心的。威爾到瓊斯伯勒或是費耶特維爾去作交易的時候,她要是能跟他一塊去,這就是她最大的快樂了。她把全家人最好的服飾集中在一起打扮自己,去拜訪朋友,去聽全縣的飛短流長,覺得自己又是塔拉的郝小姐了。任何一個能離開種植園的機會蘇埃倫從來都不會放棄。她雖然也在果園裡除草,在家裡鋪床,但在那些不知情的人面前,她還可以裝裝樣子。

「端架子小姐足有兩個星期不能出去閒逛了。」思嘉心想,「我們得忍受她的嘮叨和叫嚷了。」

媚蘭抱著孩子來到遊廊上,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她在地上鋪開一塊舊毯子,把小博放在上面爬。自從希禮來信之後,媚蘭就一直很激動,成天容光煥發,高興非凡,還哼著歌曲,內心卻是望眼欲穿。但不管是高興非凡還是情緒低落,她都太瘦了,臉色也太蒼白了。她毫無怨言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但她總是病懨懨的。老方丹醫生診斷她得的是婦科病,他也同意米德醫生的意見,說她本來不該生博的。他還很坦率地說,如果再生一個孩子,那就會要了她的命。

「我今天到費耶特維爾去的時候,」威爾說,「看到個非常漂亮的東西。我想你們這些太太小姐們興許會感興趣,所以我就帶回家來了。」他在褲子的後袋裡摸找著,拿出一個卡麗恩給他做的印花布錢包,錢包內層用的是樹皮,使錢包能夠撐直。他從裡面掏出了一張南部邦聯的紙幣。

「如果你認為南部邦聯的紙幣很漂亮的話,我可不敢苟同。」思嘉唐突地說,因為一看到南部邦聯的錢她就很生氣,「目前爸爸的箱子裡還有三千塊呢。嬤嬤一直追著我要把它們拿出來,讓她拿去糊閣樓牆壁上的破洞,好給她擋風。我想,我會讓她這麼做的,那好歹也能派點用場。」

「‘專橫的愷撒,死了就變成泥土。’」媚蘭憂傷地笑著說,「別這麼做,思嘉。留著給韋德吧。有一天他會為此感到自豪的。」

「哦,我可不知道什麼專橫的愷撒,」威爾耐心地說,「可我這東西跟你剛剛說的留給韋德一事有異曲同工之妙,梅利小姐。這是首詩歌,粘在這紙幣後面。我知道思嘉小姐對詩不太在行,但我想她也許會對此感興趣。」

他把紙幣翻過來。紙幣背面粘著一小條粗糙的棕色包裝紙,寫字的是淡淡的家制墨水。威爾清了清喉嚨,慢慢地、吃力地讀起來。

「題目是《一張南部邦聯紙幣背後的詩行》。」他說。

「現在,在上帝的土地上不再代表什麼,

在土地下面的水底下也毫無價值,

可作為一個已經逝去的國家的象徵,

留著它吧,親愛的朋友,拿出來給別人看看。

「把它拿給那些願意聆聽,

這小東西要講述的故事的人們。

這是有關自由的故事,是因為愛國之夢而誕生,

在搖籃中就已飽受暴風雨侵襲,

且已經亡國的國家的故事。」

「噢,多美的詩句啊!多感人的詩句啊!」媚蘭叫了起來,「思嘉,你不能把錢拿給嬤嬤糊閣樓的牆壁。這不單是紙張——就像這首詩裡說的,這是‘一個已經逝去的國家的象徵!’」

「噢,梅利,別這麼傷感!紙張就是紙張,我們有的也不多。老聽嬤嬤嘮叨閣樓上的破洞,我真是煩透了。我希望韋德長大時,我會有很多美元給他,而不是南部邦聯的垃圾。」

她們爭論的時候,威爾一直在用那張紙幣誘引小博在地毯上爬過來。他抬起頭,手搭涼棚朝車道上看去。

「又有新夥伴了,」他說,在陽光中眯著眼,「又來了個士兵。」

思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了一幅熟悉的情景。雪松樹下慢吞吞地走來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一個穿著藍灰色混合的襤褸軍服的男人。他疲憊地低著頭,拖著腳步履艱難地走著。

「我還以為我們不用再跟士兵們打交道了,」她說,「我希望這個人不會太餓。」

「他會餓的。」威爾簡短地說。

媚蘭站了起來。

「我最好還是告訴迪爾西多擺一個盤子,」她說,「提醒嬤嬤不要突然間就把這個可憐人的衣服從背上脫下來——」

她突然停下不說了,思嘉轉身看著她。媚蘭瘦弱的手放到喉嚨處,緊緊抓著,好像很痛苦地在撕扯著。思嘉看見她白色皮膚下的血管跳得很快。她的臉色更蒼白了,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她要暈倒了。」思嘉想著,跳起身來,扶住她的手臂。

可是,媚蘭一轉眼就掙脫了她的手,跑下臺階。她沿著礫石小路飛奔著,輕盈得就像一隻小鳥,雙臂向前伸著,已退色的裙子在她身後一飄一飄的。接著,思嘉像被打了一悶棍似的突然明白了事實真相。那個人抬起一張長滿髒兮兮的淡黃色鬍子的臉,停在那一動不動,朝房子這邊看過來,好像他已經累得一步也走不動了。看到這裡,思嘉頭昏目眩,往後靠在遊廊上的一根柱子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接著又像是停止了跳動,緊接著又狂跳不已。梅利此時則斷斷續續地叫喊著,一頭撲進那個髒兮兮計程車兵懷裡,他則低頭把臉湊向她的臉。狂喜之中,思嘉向前跑了兩步。威爾卻拉住她的裙子,不讓她跑上前去。

「別去攪和了。」他平靜地說。

「放開我,你這個白痴!放開我!是希禮!」

他並沒有放手。

「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對不對?」威爾平靜地問道。思嘉欣喜若狂,但也無可奈何。她低頭看著他,從那雙安詳而深邃的眼睛裡,她看到了理解和同情。

鳥胸的叉骨。西方迷信說兩人同扯此骨時,扯到長的一段的人可以有求必應。

古希臘戰場之一。西元前480年,波斯人在此擊敗了斯巴達人的一支軍隊。

基督教教義中,上帝賜給亞伯拉罕和他的後裔的「希望之鄉」。

全句應為dulceetdecorumestpropatriamori,意思是為祖國而死是愉快而光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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