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為墓碑花那麼多錢!哦,他們真是傻瓜!她感到憤憤不平,就好像自己的錢被亂花了一樣。

卡麗恩的眼裡亮閃閃的,甚是奇怪。

「我覺得這很可愛。」她低聲說道,手指著第一塊墓碑。

卡麗恩居然會認為這很可愛。任何令人傷感的東西都能打動她。

「是的,」塔爾頓太太說,聲音很輕柔,「我們都覺得這很合適——他們死的時間也差不多,斯圖先走了,然後布倫特又舉起了他掉在地上的戰旗。」

姑娘們趕車回塔拉的時候,思嘉沉默了好一會,一邊回憶著在不同的家庭裡看到的一幕,一邊極不情願地想起縣裡輝煌的過去。大房子裡賓客成群;錢多得不計其數;黑人住的小屋裡擠滿了黑奴;照管得很好的田地裡,棉花叢綿延數里,甚是壯觀。

「到明年,這些田裡就會沒什麼松樹了。」她心裡想著,回頭看看環繞著她們的樹林,不禁不寒而慄,「沒有了黑奴,我們就只能餬口而已。」在沒有黑奴的情況下,誰也無法經營一個大種植園。很多農田根本沒法耕種,田裡就會重新長出樹林來。沒有人手來多種棉花,到時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鄉里人會怎麼樣呢?城裡人不管怎樣都能應付的。他們總是能應付的。可我們鄉里人就只能倒退一百年,回到拓荒時期,住小木屋,只種幾英畝地——僅夠勉強餬口而已。

「不——」她堅強地想,「塔拉不會成為那個樣子的。哪怕我要自己犁地,也不能讓塔拉成為那個樣子。這整個地區,整個州要是願意,它們儘可以退而成為森林,可我不會讓塔拉變成那樣。我也不打算把我的錢浪費在墓碑上,也不會浪費時間為戰爭而哭泣。不管怎樣,我們總能應付的。我知道,只要男人沒有全部死光,我們就一定能設法應付。失去了黑人並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失去了男人,年輕男人。」她又一次想起了塔爾頓家的四個小夥子,喬·方丹、雷福德·卡爾福特以及芒羅兄弟,還有她在傷亡名單上看到的所有費耶特維爾和瓊斯伯勒的小夥子們。「如果剩下足夠多的男人,無論如何我們都能應付的,可是——」

另一個想法從她腦海裡蹦了出來——要是她想再婚呢。當然,她不想再婚。結一次婚當然就已經足夠了。再說,她唯一想要的男人就是希禮,即使他還活在人世,他也已經是有婦之夫了。可要是她必須結婚呢?誰會娶她?這想法太駭人聽聞了。

「梅利,」她說,「南方的女孩子會怎麼樣呢?」

「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我說的意思。她們會怎麼樣呢?沒有人娶她們了。哦,梅利,所有的小夥子都死了,整個南方會有成千上萬的女孩到死的時候都還是老處女的。」

「而且永遠不會有孩子了。」媚蘭加了一句。對她來說,這是最為重要的。

顯然,對坐在馬車後座上的蘇埃倫來說,這想法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自從聖誕節過後,她一直沒有收到弗蘭克·肯尼迪的信。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郵件服務系統,還是說他只是在作弄她的感情,然後就把她忘了。或者說,他在戰爭的最後幾天中犧牲了!後者當然比忘記她這點更受人歡迎,因為,愛雖然不在了,至少還有點尊嚴的,就像卡麗恩和衛英蒂一樣,可對被拋棄的未婚妻來說,就毫無尊嚴可言了。

「噢,看在上帝分上,別哭了!」思嘉說。

「噢,你儘可以談你的,」蘇埃倫啜泣著,「因為你已經結過婚,又有了孩子,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有人想要你。可你看看我!你居然這麼刻薄,一再提起我是個老處女,而我卻無可奈何。我覺得你真是太可惡了。」

「噢,住嘴!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一直叫叫嚷嚷的人。你知道得很清楚,薑黃鬍子的老先生還沒死,他會回來娶你的。他不會有更好的想法了。可是,就我來說,我寧願當老處女,也不願嫁給他。」

馬車後座上安靜了一會,卡麗恩心不在焉地拍著她姐姐以示安慰,她的思緒已經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想著三年前布倫特·塔爾頓在她身邊時一起騎馬時的情景。她眼睛發亮,一副興奮的神情。

「啊,」媚蘭悲傷地說,「沒有了我們這些優秀的小夥子,南方會成為什麼樣子呢?要是他們還活著,那南方又會是什麼樣子呀?我們可以繼承他們的勇氣、活力和頭腦。思嘉,所有像我們這樣有兒子的人都應該把他們撫養大,代替那些已經走了的人,撫養成像他們那樣勇敢的人。」

「再也不會有像他們那樣的男人了,」卡麗恩輕聲說道,「沒有人能代替他們的位置的。」

餘下的路途上,她們誰也沒說話,默默地趕著車回家了。

不久後的一天黃昏,凱思琳·卡爾福特騎馬來到塔拉。她的女用馬鞍上在一頭思嘉所見過的最可憐的騾子上。這頭騾子一瘸一拐,耳朵也一扇一扇的,而凱思琳看上去跟她騎的騾子一樣可憐兮兮的。她的衣服是用方格花布做的,那式樣從前只有家裡的僕人才穿。太陽帽則用一根細繩牢牢地綁在下巴下。她騎到屋前的遊廊邊,但沒有下馬,正在看日落的思嘉和媚蘭走下臺階迎上前去。凱思琳臉色蒼白,就像思嘉去拜訪他們那天凱德的臉色一樣。她板著面孔,神情冷淡,彷彿一說話臉就會碎成碎片似的。可她後背挺直,向她們點頭時,頭還是揚得高高的。

思嘉突然想起衛家舉行野餐會那天她和凱思琳一起議論白瑞德的情景。那天的凱思琳多漂亮,多水靈呀。她穿著藍色玻璃紗寬擺長裙,腰帶上裝飾著芳香的玫瑰,黑色的天鵝絨便鞋在小腳踝處還鑲有花邊。而從現在直挺挺地端坐在騾子上的這個人身上,根本找不到那個姑娘的影子。

「我不下來了,謝謝,」她說,「我只是來告訴你們,我要結婚了。」

「是嗎?」

「跟誰呀?」

「卡西,那太好了。」

「什麼時候?」

「明天。」凱思琳不動聲色地說,她聲音裡有些東西把她們臉上那急於想知道底細而露出的微笑都給趕跑了,「我來告訴你們,我明天就要結婚了,在瓊斯伯勒——我也不想邀請你們來參加。」

她們默默地聽著這些話,抬頭看著她,感到困惑不解。後來媚蘭說話了。

「是不是我們認識的人,親愛的?」

「是的,」凱思琳簡短地說,「是希爾頓先生。」

「希爾頓先生?」

「是的,希爾頓先生,我們的監工。」

思嘉連「噢!」都說不出來了,可是凱思琳突然看著媚蘭,粗魯地低聲道:「你如果哭出聲來,梅利,我會受不了的。我會死的!」

媚蘭什麼也沒說。她拍著凱思琳從馬鐙上垂下來的腳,腳上穿的是蹩腳的家制布鞋。她低下了頭。

「別拍我了!這我也受不了。」

媚蘭放開手,還是沒有抬起頭來。

「哦,我得走了。我只是來告訴你們一下。」那張似乎容易碎裂的白色面具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她抓住馬韁。

「凱德怎麼樣?」思嘉問,她已完全不知所措了,卻還斟酌著詞句好打破這令人難堪的沉默。

「他已不久於人世了。」凱思琳唐突地說,聲音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如果我辦得到的話,他就可以在欣慰、安寧的氛圍中去世,不用擔心他走了以後誰會來照顧我。你們知道吧,我繼母和她的孩子們明天就要到北方去,永遠不回來了。哦,我得走了。」

媚蘭抬起頭,跟凱思琳堅定的目光對視了。媚蘭的睫毛上掛著淚花,眼裡滿含理解的神情。在這雙眼睛面前,凱思琳的嘴角一撇,現出了一絲微笑,就像是個堅強的孩子盡力在忍住不哭出來。思嘉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她還在領會凱思琳·卡爾福特要嫁給一個監工的含義呢——凱思琳,一個富有的種植園主的千金。凱思琳,除思嘉外,她在縣裡比任何一個姑娘都有更多男朋友。

凱思琳彎下身子,媚蘭踮起腳尖。她們互相吻了吻。接著,凱思琳用力拉了拉馬勒,老騾子便動身走了。

媚蘭目送著她,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思嘉呆呆地看著,還是茫茫然的。

「梅利,她瘋了嗎?你知道,她不可能愛他的。」

「愛?噢,思嘉,這樣可怕的事你連提都別提!噢,可憐的凱思琳!可憐的凱德!」

「見他媽的鬼!」思嘉叫了起來,開始不耐煩了。媚蘭似乎總是比她自己更能控制局勢,這點太令人懊惱了。對她來說,凱思琳的困境比一場災難還更令人吃驚。和一個北方佬——白人窮鬼結婚,這當然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可是,一個姑娘家畢竟不能獨自一人生活在種植園裡,她得有個丈夫來幫她管理。

「梅利,就像我前幾天說的,姑娘們沒什麼人好嫁了,但她們總得跟什麼人結婚。」

「噢,她們不一定非得結婚不可!做個老處女根本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看看白蝶姑媽。噢,我寧願看著凱思琳去死!我知道凱德也寧願看著她去死的。卡爾福特家完了。想想她——他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的。噢,思嘉,讓波克馬上去給馬上好鞍,你騎馬追上她,叫她來跟我們住好了!」

「上帝!」思嘉叫了起來,媚蘭要讓別人到塔拉來住的那種認真的態度,使她感到吃驚極了。思嘉當然不打算再養一張吃飯的嘴。她正想開口把這話說出來,媚蘭那病懨懨的臉上有某種東西卻使她把話吞了回去。

「她不會來的,梅利。」她改口說道,「你知道她不會來的。她太高傲了,她會認為這是施捨。」

「那倒也是,那倒也是!」媚蘭心煩意亂地說,眼睛看著那團小小的紅塵消失在路的盡頭。

「你跟我在一起已經好幾個月了,」思嘉看著她的小姑子,冷酷地想著,「而你從來沒想到你也是在靠施捨過日子。我想,你永遠也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的。你是沒被戰爭改變的人之一,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思考,一樣行事——好像我們還是像大財主一樣富有,食物多得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有多少客人也沒關係。我想,我這下半輩子都得背上你這個包袱了。可我還是不會接受凱思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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