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別扔了。把它們給我。」中士說著,把手伸了過來,「那些雜種拿了夠多的了。你還有別的沒有?」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緊身上衣。

一瞬間,思嘉似乎都要暈過去了,她似乎已經感覺到有隻粗糙的手伸進了她的胸部,直摸到她的吊襪帶上。

「就這些了,可我認為,把受害者的衣服剝光是你們的習慣?」

「噢,我會照你的話去做的。」中士情緒極好,轉過身去又吐了一口痰。思嘉把孩子重新抱好,哄著他,把手放在他身上藏錢包的包尿布的部位,不禁為媚蘭有個嬰兒而嬰兒又還要用尿布而感謝上帝。

她可以聽到從樓上傳來靴子踩在樓板上的沉重的腳步聲、傢俱被拖過地板時發出的尖銳刺耳的摩擦聲、瓷器和鏡子的破裂聲,還有因沒有發現貴重物品而叫罵的詛咒聲。院子裡傳來大喊聲:「把它們殺了!別讓它們跑了!」還有母雞、鴨子和鵝的悽慘的叫聲。她聽到了一聲痛苦的尖叫聲,而突然的一聲槍響便使叫聲戛然而止了。她知道老母豬死了,一陣痛苦襲遍她的全身。該死的普里西!她自己跑了,卻把母豬扔下不管。要是小豬平安無事就好了!要是家裡人都已經安全地跑到沼澤地裡去了就好了!可她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樣了。

她一聲不響地站在過道里,任憑士兵們在她周圍鬧得天翻地覆,有的在喊叫,有的在罵街。韋德的手指驚恐地緊緊抓住她的裙子。他緊緊依偎著她,她感覺到他渾身都在發抖,可她也沒有辦法安慰他。她沒有辦法對北方佬說出什麼話來,不管是懇求、抗議或是憤怒的話。自己的雙膝還有力量支撐著她,脖子還強硬得能讓她高昂著頭,她只能為此而感到謝天謝地。她看著一夥鬍子拉碴計程車兵笨重地走下樓梯,手裡滿是偷來的各種各樣的東西。就在這時,她看見查理的劍也被一個人拿在手裡,她這才叫了起來。

那把劍是韋德的。這曾是他父親用過的劍,也是他祖父用過的劍。他上次生日時,思嘉把這把劍送給他了。他們還好好慶賀了一番。媚蘭大哭了一場,流著驕傲的淚水,同時又勾起了她那些令人傷心的記憶,她吻了他,說他也必須長成像他父親和爺爺那樣勇敢的人。韋德為這把劍感到很自豪。劍掛在桌子上方,他經常爬到桌上去拍一拍它。思嘉能忍受親眼目睹自己的東西被她所仇視的、毫不寬容的手從屋裡拿走,但這點卻讓她受不了——受不了她的小兒子引以為榮的東西被拿走。聽到她的叫聲,韋德從她裙子的保護中往外偷看著,哭得很厲害,但他還是找到了要說的話和勇氣。他伸出一隻手,大叫道:

「那是我的!」

「你不能把這拿走!」思嘉迅速說道,也伸出自己的手。

「我不能,嘿?」拿著劍的小戰士說,厚顏無恥地對她咧嘴笑著,「哦,我當然能!這是造反之劍!」

「這——不是。這是墨西哥戰爭時期的劍。你不能把它拿走。這是我的小兒子的。這曾是他爺爺用過的!噢,上尉,」她叫著轉身對著中士,「請讓他把它還給我!」

中士聽到自己的職位被提升了,感到很高興。他向前走了一步。

「把劍給我看看,巴布。」他說。

小個子騎兵頗不情願地把它遞給他。「劍的柄是純金的。」他說。

中士在手上把劍翻過來,把劍柄湊在陽光下讀上面刻的字。

「‘給威廉·r.韓’,」他辨認著,「‘為紀念他的勇敢豪俠。他的部下送。於比尤納維斯塔。一八四七年。’」

「咳,夫人,」他說,「我自己也到過比尤納維斯塔。」

「真的嗎?」思嘉很冷淡地說。

「可不是?那可真是場惡戰,我跟你說吧。在這場戰爭中,我還沒看到像那次戰爭中的那種惡戰呢。這麼說,這把劍是這小孩的爺爺的?」

「是的。」

「好吧,那就給他吧。」中士說,他得到了首飾和小飾物,已經包在他手帕裡,對此他已經感到夠滿意的了。

「可那柄是純金的。」小個子騎兵堅持說。

「我們把這留給她,好讓她記住我們。」中士咧嘴笑了。

思嘉拿過劍,連聲「謝謝」也沒說。這些小偷只是把她自己的東西還給她,她幹嗎要謝謝他們呢?她把劍緊靠在身邊,小個子騎兵還在跟中士爭執著,辯解著。

中士大發脾氣,叫士兵到地獄去,不許回嘴。士兵最後卻叫喊起來:「上帝,我得給這些造反的人留下點什麼東西,好讓他們記住我。」小個子士兵衝到房子後面去了,思嘉鬆了一口氣。他們沒說要燒房子。他們沒有叫她離開,然後好燒房子。也許——也許——士兵們慢悠悠地從樓上和門外來到過道里。

「有什麼東西?」中士問道。

「一頭豬、幾隻雞和鴨子。」

「一些玉米、幾個甘薯和豆子。我們看到的那隻騎馬的野貓一定給他們通風報信了,完畢。」

「正規兵保羅·裡維爾,嗯?」

「哦,這裡沒多少東西,中士。你已經得到贓物了。我們還是繼續前進,趕在整個鄉野都知道我們要來的訊息以前行動吧。」

「黑奴小屋挖過了嗎?他們通常都會把東西埋在那。」

「小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棉花。我們放火燒了。」

那一瞬間,思嘉似乎又回到了待在棉花田裡那炎熱而漫長的日子,又感覺到背上鑽心的疼痛,肩膀上擦傷的白生生的肌肉。一切都徒勞無益了。棉花又被燒光了。

「你們沒多少東西,真的是這樣嗎,夫人?」

「你們的部隊過去來過這。」她冷淡地說。

「那倒不假。我們九月份到過這一帶。」其中一個士兵說,手裡把玩著什麼東西,「我都忘了。」

思嘉看到,他拿著的是埃倫的金頂針。她經常看到埃倫做她那精美絕倫的針線活時把它套上脫下的,頂針還發出亮光,那是多常見的情景啊!看到它便使她想起了那根戴著它的纖細的手指,勾起了太多令人痛心的回憶。它現在卻被一個陌生人起著老繭的髒手抓在手裡,很快又會被送到北方去,戴在某個北方佬女人的手上,而那個女人戴著偷來的東西,卻還感到很自豪。埃倫的頂針!

思嘉低下頭,以免敵人看到她在哭。眼淚慢慢地滴落到孩子的頭上。淚眼模糊中,她看見士兵們向門口走去,聽到中士用粗啞的聲音大聲喊著口令。他們走了,塔拉安然無恙。可是,想起埃倫,她感到很痛苦,根本就高興不起來,馬刀的碰撞聲和馬蹄聲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安慰。她站在那,突然感到又虛弱又無力,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沿著大路揚長而去,每個人都帶著偷來的物品滿載而歸,衣服、毯子、畫像、雞鴨和母豬。

接著,她就聞到了煙味。她轉過身,因為不再那麼緊張,她便覺得虛弱無力的,連棉花也懶得去顧了。從餐廳開著的窗戶望出去,她看到煙霧從黑奴小屋裡慢慢散發出來。棉花就這樣完了。稅款和一部分他們指望靠它度過嚴冬的錢也完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根本無能為力。她見過棉花起火,知道要救火有多難,即使有很多人在盡力也無濟於事。謝天謝地,小屋離房子很遠!謝天謝地,今天沒有颳風,不會把火星吹到塔拉的屋頂上來!

猛然間,她飛快地扭過身子,僵硬得就像根指標似的,眼睛驚恐地沿著過道盯視著,順著通往廚房的有遮篷的通道看過去。廚房在冒煙!

她把孩子放在過道和廚房之間的某個地方,又在某個地方甩開韋德的拉扯,把他推到牆邊去。她衝進煙霧瀰漫的廚房,接著又踉踉蹌蹌地退了出來。她咳嗽著,被煙霧嗆得眼淚直流。她再次猛撲進去,把裙子直拉到鼻尖上。

廚房裡很暗,本來就只有一小扇窗戶採光,現在濃煙瀰漫,她更是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可以聽到火焰的噝噝聲和噼啪聲。她一隻手擦著眼睛,一邊斜著眼凝視著,看到細長的火舌已經蔓延到廚房的地板,朝牆壁燒去。有人把敞開式的壁爐裡燃燒著的木頭散得滿廚房都是,而像引火物一樣乾燥的松木地板也燒了起來,並且像水流一樣蔓延開來。

她跑回餐廳,從地上抓起一塊小地毯,往前猛衝,碰倒了兩把椅子。

「我無法把火撲滅的——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噢,上帝,要是有個人幫幫我就好了!塔拉要完了——要完了!噢,上帝!那個小個子小雜種說他得給我留些東西好讓我記住他這就是他指的意思了!噢,要是我讓他把劍拿走就好了!」

在過道里,她走過拿著劍躺在角落裡的兒子身邊。他雙目緊閉,臉上有一種沒精打采、超脫一切的神情。

「我的上帝!他已經死了!他們把他嚇死了!」她痛苦地想著,但她衝過他身邊,衝到裝飲用水的水桶前面。水桶一貫是放在廚房門邊的通道里的。

她把地毯的末端在水桶裡浸溼,然後深吸一口氣,再次衝進煙霧瀰漫的房間,砰的一聲把門帶上。在一段似乎永無終結的時間裡,她踉蹌著,咳嗽著,用地毯撲打著在她前方迅速蔓延的火舌。她的長裙有兩次都著了火,她用手把火拍滅了。她的髮卡鬆開了,頭髮披散在肩上,她聞到頭髮燒焦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火焰在她前方迅速往前直躥,朝有遮篷的通道兩邊的牆壁蔓延開去,猛烈的火蛇扭動著,跳躍著。她已經精疲力竭,知道已經沒有什麼希望了。

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順門而進的呼呼風聲使火焰躥得更高。門砰的一聲又關上了,滾滾濃煙中,思嘉模模糊糊地看到媚蘭在用腳踩著火焰,還用什麼又黑又重的東西打著火苗。她看到她踉蹌著腳步,聽到她在咳嗽,有一瞬間,還瞥見她那面色蒼白、稜角分明的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擋著煙霧,看到她上下揮著地毯,身體前前後後擺動著。又是一段似乎沒有止境的時間,她們肩並肩地撲打著,擺動著,思嘉看見火蛇在慢慢縮短。突然,媚蘭轉身面對著她,哭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捶打著她的肩膀。在旋轉的煙霧和黑暗中,思嘉慢慢倒了下去。

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後面的遊廊上。她的頭舒服地枕在媚蘭的腿上,午後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手、臉和肩膀都被燒得疼痛難忍,像針扎似的。黑人小屋裡的煙霧還在繚繞著上升,把小屋籠罩在滾滾濃煙中,棉花被燒焦的味道非常濃。思嘉看到還有小股煙霧從廚房飄出來,硬是掙扎著要站起來。

可她被推了回去,媚蘭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好好躺著吧,親愛的。火已經撲滅了。」

她靜靜地躺了一會,雙眼緊閉,寬慰地嘆了口氣,聽到附近隱隱約約有嬰兒咯咯咯的笑聲和韋德令人寬慰的打嗝聲。這麼說,他沒有死,感謝上帝!她睜開眼睛,凝視著媚蘭的臉。她的鬈髮被燙著了,臉也被煙燻黑了,但她的眼睛激動得發亮,她還在笑呢。

「你看上去像個黑人一樣。」思嘉嘟噥著,頭疲倦地靠在做枕頭的軟綿綿的腿上。

「而你看上去就像黑人劇團演出時,站在演員最後與對話者作巧辯的演員。」媚蘭平靜地回答。

「你幹嗎要打我呢?」

「親愛的,因為你的後背著火了。我做夢都沒想到你會暈過去。當然,上帝也知道,今天已經夠你受的了,足以要了你的命……我一把牲畜安全地送到樹林裡就回來了。想到你獨自一人和嬰兒在一起,我都快急死了。北方佬——有沒有傷害你?」

「如果你意思是指他們有沒有強姦我的話,那倒沒有。」思嘉說,呻吟著想坐起來。雖然媚蘭的腿很柔軟,可她躺在遊廊上面卻一點也不舒服。「可他們把一切都搶走了,一切。我們什麼都沒有了——哦,還有什麼讓你看上去這麼快樂的呢?」

「我沒有失去你,你也沒有失去我,我們的孩子也平安無事,我們的頭頂還有屋頂呢。」媚蘭說,聲音頗為輕快,「現在這是人們所能希望的一切了……天哪,可博尿溼了!我想北方佬甚至把他多餘的尿布都偷走了。他——思嘉,他尿布裡到底是什麼?」

她突然害怕地把一隻手伸到孩子的背部,把錢包拿了出來。有片刻工夫,她看著它,好像從來沒見過似的,然後開始大笑起來,發出一陣陣歡快的笑聲,笑聲裡卻沒有歇斯底里的感覺。

「只有你才會想出這個主意。」她叫道,伸開雙臂抱住思嘉的脖子,吻著她,「你是我的姐妹中受苦最多的了!」

思嘉讓她擁抱著,因為她太累了,沒法掙脫開。另一個原因是,這讚揚的話給她的精神帶來了安慰,而且,在煙霧瀰漫的黑漆漆的廚房裡,她內心深處對她的小姑子產生了一種敬重感,一種更加親近的戰友之情。

「我得為她說句話,」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這麼想,「你需要的時候,她總會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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