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從下面的廚房裡傳來嘎嘎的瓷器聲，是普里西在準備早餐，可是沒有米德太太的黑奴貝齊的聲音。普里西尖聲唱著憂鬱的小調：「只要再過幾天，揹著那令人疲憊的包袱……」歌聲激怒了思嘉，歌詞悲傷的含義使她感到很害怕。她套上一件輕便晨衣，啪嗒啪嗒走進過道，來到後門樓梯口，大喊道：「別再唱了，普里西！」

「是的，夫人。」普里西悶悶不樂的聲音傳到她耳邊。她深吸了口氣，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貝齊到哪去啦？」

「俺不知道。她沒來。」

思嘉走到媚蘭的門邊，開了一條縫，向裡窺視著。房間裡陽光燦爛。媚蘭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眼睛閉著，眼圈發黑，心形的臉蛋浮腫，細長的身體可怕地扭曲著。思嘉不懷好意地希望希禮能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她看上去比她所見過的任何孕婦的情況都更糟。她正看著時，媚蘭睜開了眼睛，臉上綻開輕柔、溫馨的微笑。

「進來吧。」她邀請道，笨拙地側過身來，「太陽一出來我就醒了，一直在想事情。思嘉，我有些事要問你。」

她走進房間，刺目的陽光把床鋪照得透亮，她在床邊坐了下來。

媚蘭伸出手，拉起思嘉的手，溫柔地、信任地握著。

「親愛的，」她說，「又開炮了，我很難過。是瓊斯伯勒的方向，對不對？」

思嘉「嗯」了一聲，那種想法重新出現在腦海裡，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我知道你有多擔心。我知道，要不是我的話，上星期你聽說你媽媽生病時就會回家了。對不對？」

「是的。」思嘉不禮貌地回答說。

「思嘉，親愛的。你對我太好了。沒有一個姐妹能像你這麼善良，這麼勇敢。為此，我愛你。真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思嘉目瞪口呆。愛她，真的嗎？這個傻瓜！

「思嘉，我一直躺在這想事情，我要請你幫個大忙。」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收養我的孩子？」

媚蘭的眼睛瞪大了。她聲音輕柔，熱切地懇求著，兩眼炯炯有神。

「你會嗎？」

思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恐懼襲遍了她的全身，她說話的聲音都變粗了。

「噢，別傻了，梅利。你不會死的。每個女人在生頭胎的時候都以為自己會死。我知道我那時也一樣。」

「不，你不會的。你從來沒害怕過什麼事。你這麼說只是為了讓我振作起來罷了。我倒不怕死，我只是害怕丟下孩子。如果希禮——思嘉，答應我，如果我死了，你會收養我的孩子。那我就不害怕了。白蝶姑媽年紀太大了，不能撫養孩子成人。哈尼和英蒂雖然很好，可是——我想要你撫養我的孩子。答應我，思嘉。如果是個男孩，把他撫養成希禮那樣的人，而如果是女孩——親愛的，我希望她會像你一樣。」

「真見鬼！」思嘉大叫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事情已經夠糟的了，你還在說死？」

「對不起，親愛的。可是，答應我。我想就在今天了。我敢肯定會是今天。請你答應我。」

「噢，好的，我答應你。」思嘉說著，茫然不解地低頭看著她。

媚蘭真的這麼傻，真的不知道她有多在乎希禮？還是說她什麼都知道，覺得就因為這份愛，思嘉就會好好照顧希禮的孩子？思嘉心裡一衝動，真想把這些疑問喊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媚蘭這時拉起她的手，在自己的面頰上放了一會。她眼裡又恢復了平靜的神情。

「你為什麼認為會是今天呢，梅利？」

「從黎明開始，我就有陣痛了——但不是很厲害。」

「有陣痛了？哦，你幹嗎不叫我？我叫普里西去找米德醫生。」

「不要，還沒有必要那麼做，思嘉。你知道他有多忙的。他們大家都很忙。只要給他捎個口信，就說我們今天說不定什麼時候會需要他就行了。叫人去叫米德太太，告訴她，叫她到這來，坐在我身邊。她會知道什麼時候才真的要去找他。」

「噢，別再這麼大公無私了。你知道你和醫院裡任何人一樣需要醫生。我馬上叫人去找他。」

「不，請別這樣。有時候要一整天才能生下來，我只是不想讓醫生在這瞎坐幾小時，而所有那些可憐的小夥子又那麼需要他。去叫米德太太就行了。她知道的。」

「噢，那好吧。」思嘉說。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